第26章 兽人素

临近正午,阳光和煦,庄园忙碌渐歇,所有人陆续停下活计排队领餐。气氛平和寻常。

青野也在施工队伍之中。大家起初还真有点忌惮这个兽族,可几个月下来,他早已跟张科手下的工人们打成一片。这个孩子年纪虽小,但憨厚懂事,这些工地大叔都很喜欢他。

今天青野也是低头捧着餐盒安静进食,神态如常。

异变毫无预兆地袭来。

他身子剧烈发抖,骨节咔咔作响,皮肉之下仿佛有狂暴力量疯狂窜涌、冲撞经脉。那股力量蛮横霸道,完全不受掌控。青野手里的餐盘摔在地上,瞳孔骤缩,眼底瞬间涌上痛苦与慌乱。

他理智尚存,清清楚楚知道自己要化形、要失控。他拼命咬牙克制,压抑体内翻涌的兽性,喉咙里滚出痛苦、克制的粗喘。

压制不住!

起初众人只见少年身形剧烈震颤,紧接着全身骨骼开始诡异变形、拔高、拓宽,浑身筋骨爆出密集刺耳的咔咔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双耳迅速收尖、后贴,一双原本清亮的眼眸染透赤红,瞳色浑浊暴戾,彻底褪去常日的温润。原本圆润的国字脸此时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变形,下颌疯狂前凸拉长,人形轮廓彻底褪去,慢慢拱出厚实粗糙的野猪长吻。双唇收拢硬化,鼻翼阔张,原本干净的齿间顶出两根粗壮弯曲、泛着冷白硬光的獠牙,硬生生刺破皮肉,尽显狰狞。

肉眼可见他脖颈、脊背的皮肤迅速硬化、暗沉,一层浓密粗硬的青灰色猪鬃破皮而出,顺着脊椎一路疯长。躯体持续膨胀抻张,紧绷的衣料终于不堪负重,被暴涨的躯体生生撑裂、撕碎。

四肢粗壮暴涨,手腕脚踝骨骼急剧撑大,纤细的人类指骨合并硬化,蜕成厚重坚硬的黑色蹄甲。

短短数秒,方才温和安分的少年彻底脱尽人形,化作一头体态魁梧、鬃毛粗硬、双目赤红的野猪巨兽。

周围排队领餐、吃饭的工人哗然四散。

所有人吓得脸色发白,惊呼着狂奔,餐盘、饭盒、水杯摔落一地,叮当乱响。

七彼时正立于庄园廊下,同几位电工师傅轻声交谈。

也是他最先捕捉到那边传来的异样,他眉峰一敛,下一瞬身形已动,拔腿奔出,速度极快,带起的风掀起他的衣摆,一米八八的颀长身影仿佛踏风而行。

转瞬奔至近前,他沉下重心,两条长腿刹住,双臂展开,横亘在野猪和众人之间,直面躁动的巨兽。

那头野猪身躯不停震颤,粗重地喘着气。

七神色沉静,稳住气息,无声安抚。

片刻后,他抬手抵在唇边,吹出一声绵长清亮的哨音。训练有素的狼族护卫队,迅速集结到齐。

七抬起那只指节修长分明的右手,朝着野猪方向,手指朝下迅速地划了一个圆。

队员们立刻会意,迅速拉开间距,环形警戒,将野猪围在圆心。

待现场布控妥当,七放轻脚步,缓缓向前靠近。他伸手轻按在不停颤动的鬃毛上,野猪始终没有低头前冲、主动攻击。七慢慢引着它往外走,护卫队在四周呈环形随行,一同将狂暴巨兽带离人群。

直到这时,震惊僵在原地的工人们才回过神,不知是谁先起了头,掌声骤然响起,所有人自发地为七与护卫队处置的迅速、妥当而热烈鼓起掌来。

——

林安在陶瓷小店听闻消息,本想说自己这就开车回庄园,却听见七虽然嘴上轻描淡写,却脚下生风——匆匆脚步声,车门“砰”地合上,引擎发出浑厚低稳的嗡鸣,随即轮胎轻擦地面……

于是,到嘴边的话只化为一声轻轻的“好”。

傍晚时分,林安随七赶回Lyka庄园。

护卫队已经在七的交代下,由十一指挥分工协作:收集现场证据,看管青野、加强巡查和暂时封闭庄园大门进出。

萧亦明在护卫队员收集后,组织大家打扫杂乱现场,继续庄园内的安装和筹备。

苏遥斜倚着廊柱,指尖轻轻敲了敲柱身,眼尾漾开促狭的笑意,

“眼下还不确定是不是青野自己的问题,毕竟除了他,岚、知恩和护卫队所有人都好好的,不确定是不是有人动手脚。

再说了,就算有人使坏,那东西也奔着兽人去的,碍不着咱安安姐——偏就把咱们七大庄主,紧张的呦……打仗似的:雷厉风行地指挥亲卫,交代我和萧亦明照看庄园,人一溜烟就没影了。”

是啊,奔着兽人的,只有七清楚,林安也是兽人啊。

林安听着不由得心里暖暖的,握了握七的手。微小的亲昵也逃不过苏遥的眼睛,又惹得她一阵打趣,

“哎呀,你俩真的是,一直撒狗粮,没眼看。”

她故作嫌弃、吐槽着,下意识地转头,却正对上了萧亦明的目光,两个人不由得都愣了一下,下一秒飞快地各自别开脸。

玩闹归玩闹,林安、七、苏遥、萧亦明几人回到会议室,神色凝重。

七清楚,无诱因,青野绝不会突然失控。但他接触青野的过程中已格外留心,毫无外人接触或药物残留的气息。

萧亦明拨出电话,简单吩咐,“让技术员到会议室。”

吴技术员很快调出现场监控,众人又把事发情景及前后仔细看了一遍。

狼族护卫队员十一——那个比试中胜出的壮汉,也来汇报:庄园无任何外来兽族和或人类气息。

林安暗暗思忖:

好消息——暴风雪山庄模式,嫌疑人就在山庄这些人中!

坏消息——嫌疑人有:袁恪及其六十人团队;张科及其手下电路监控、司机、搬运工等四十余人;七和护卫队十一人,萧亦明及助手,苏遥和岚、知恩。

林安苦笑,只有自己明确不在场,嫌疑人也就一百多人。

痕迹气息全无,难道要逐一问询,查找动机?忽然感慨真的一孕傻三年啊,瞎琢磨什么呢,

“我去问问青野本人吧。”

野猪族由于族群庞大,语言自成一派,几乎不会通用兽语。所以化形后,七也基本没办法听懂青野的话。

林安在员工宿舍见到了青野,此时庞大的野猪没有在床上休息,只静静地窝在房间一角。

他眼尾赤红,眼神迷蒙,林安刚要迈步进去,七一把拉住。青野此时只会本能低吼,林安示意七一起,七才勉强同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宿舍,七半个身体挡在林安前。林安低声温柔、耐心问询青野,野猪断断续续回应,可她依旧没能从他混乱的记忆撬出半点线索。

似乎连青野本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庄园开业筹备工作还要继续。

萧亦明接管了七的工作,带着张科盯着采购、安装,兼顾外部宣发;苏遥和袁恪盯紧服务团队培训与动线彩排,继续落实来宾名单,印刷,个别贵宾需要大小姐亲笔写请帖。

一切事务照常。

七坚持寸步不离守着林安,两人继续追查青野的问题。

林安看着青野失控躁动过后,浑身肌肉依旧紧绷震颤,兽化残留的戾气迟迟散不去,呼吸粗重紊乱,血脉躁动翻涌,神志昏沉。

昭城兽人被苛待久矣。青野化形后七本能处理方式是控制住、不可伤人,一旦危及人类,青野很可能会被处死,原因勿论。

一直到现在,没人想到要给青野请医生。

偌大的Lyka庄园设施完备,安保、后勤一应俱全,但确实没有兽人医师。论对兽人世界的熟悉,她第一时间想到了颇有人脉、稳妥周全的沈砚。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沈砚温润沉的声音,自带安定人心的力量,“安安,什么事?”

林安把青野突发躁动、疑似被未知兽人药剂侵扰的始末简要讲清楚。

听罢,沈砚答道,“我清楚了。我现在让兽人医院的白主任联系你,别急。”

沈砚果然门路极广,电话挂断不过片刻,白主任电话就打过来了,“定位给我,我一会就到。”干脆利落。

不久后,白主任提着定制的兽人专属诊疗箱快步到达庄园。

无暇寒暄,立刻蹲身靠近青野检查。

“初步检查,问题不大。”

七配合医生给青野采血。测试,一番筛查比对过后。白主任最终给出定论:青野体内侵入的是缓释型血脉刺激药剂,俗称兽人素。推测是口服给药。药剂无色无味,药性缓慢发作,会放大兽性戾气、致使神志躁动失控。好在无致命毒性,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按时服药、静心休养,三天之内即可彻底代谢干净,恢复如常。”白主任开了药,匆匆离去。

兽人素肯定不属于常规药剂,流通渠道隐蔽,暂时无法溯源。

吴技术员和两名护卫队员还在盯着监控,完整清晰,全程无任何外人潜入、投药痕迹。

现在确认青野是今天更早的时间误食药物,药剂潜伏大约三小时后发作,才突然失控化形。

林安心想,得!嫌疑人加一,我也不能排除了。

整整两日时间,七一直不死心的排查蛛丝马迹,可完全没有任何进展。

进出庄园变得更加谨慎,所有人的食物也都有狼族队员一一过目。化形一事就像投入平湖的一粒石子,其他人短暂惊惧后也就放下了,一切照旧。

林安看得出七的不安和窝火。

于是第三天早上,她轻轻扯了扯七的袖子。

“对了,有件事我们一直拖着没做。”

七低头看她,浅金色瞳孔暖了起来,“什么事?”

“产检啊。”她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上,语气带着一点释然,“差不多快五个月,再不去就拖过了大排畸的时间。”

“现在去?”

“嗯,趁这会儿暂时没别的事。”

林安跟萧亦明和苏遥发消息报备后,和七一起上车。林安系上安全带,忽然侧过头笑着问,

“我们是去人类医院,还是兽人医院啊?”

七愣了一下。

林安被他那副样子逗笑了。继续说,“要是大夫毫无防备地给这个人类孕妇拍片子,发现肚子里是只小老虎,哈哈哈……”她笑起来,而后继续说,

“那我们要不要灭了大夫的口。”

七终于看出林安是在故意逗他了。伸手过来,轻抚她的发。

最后两人当然还是去了人类的妇幼医院。

她是隐性白虎血脉,平时和普通人看不出两样;孩子也藏着血脉,不会随便在仪器上显出异象。

心里还是有点忐忑:万一B超里看出什么不一样,把医生给吓着怎么办?又转念安慰自己:我当初也是以婴儿形态降生,应该不会有问题。

有点紧张。

七感觉到她有点不安,伸出手稳稳握住她的手。

医院门诊大厅人声鼎沸,来往病患与家属步履匆匆。消毒水的淡味。

林安如今孕二十一周,正卡在孕期二十至二十四周系统大排畸的黄金窗口期。

坐诊的女医生看着经验老道,语气温和专业,目光落在林安的孕检本上,按常规产检流程逐项细致询问。

“孕周二十一周对吧?近期胎动规律吗?有没有小腹坠胀、隐痛、异常出血,或是频繁头晕乏力?饮食、睡眠状态怎么样?”

林安坐得端正,“规律,没有不舒服,吃饭睡觉都正常。”

医生微微颔首,先帮她复测了血压、体重,记录基础数据,又轻柔测量宫高、腹围,手持胎心仪,轻轻贴在她小腹位置。

清晰、有力、节律规整的胎心音立刻透过仪器传了出来,咚咚作响,安稳又鲜活。林安和七听着,仿佛第一次有了将为人父母的真切感动。

“胎心一百四十三次每分,节律很好。”

医生低头快速誊写数据,语气平和:“血压、体重都在妊娠期正常范围,宫高腹围和二十一周孕周匹配,胎儿目前发育同步,没有偏小或偏大。”

医生开好全套孕检单据,“今天核心做系统超声大排畸,筛查胎儿颅脑、脊柱、心肺、四肢、腹腔。再查血常规、尿常规,常规排查孕期缺铁。做完所有检查,拿齐报告再回来找我汇总看结果。”

林安接过一叠检查单和缴费单,和七一同退出诊室,去往候诊区等候。

全程七始终寸步不离陪在她身侧,人多拥挤时会不动声色挡开往来人群,时不时低头确认她的状态。他身形挺拔、气质清冷矜贵,与周遭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太过惹眼,引得候诊区不少人下意识侧目打量。

旁边几名结伴等候的孕妇家属,早早注意到了两人,起初只是低声嘀咕两句闲言。

一开始只是随口议论:

“怎么就一个兽人陪着产检?”

“怕是家里男人没空,只能使唤随从跑腿。”

林安听得清清楚楚,眼底淡了淡,心里掠过一念算了。

都是来产检的孕妇和家属。

可那几人越说越起劲,

“那也太不被当回事了吧。”

“看着岁数不大……不一定是正室……没人管,只能让兽人凑数伺候。”

忍不了。

“当真是风油精喝多了,满嘴风凉话。自己不是正室吧,看谁都不是。”

几人没料到这么直白回怼,慌忙找补开脱:

“我们就随口聊聊,又没说你……”

“就是,闲聊天,我们又没有坏心思。”

林安眼神更淡:“不好意思,我心眼小。”

有个男人见自己媳妇被怼,不服气地撇嘴:“不过说两句,脾气也太大了吧。”

林安眉梢轻挑,

“对胡乱编排别人的人,我向来没什么好脾气。”

这番话堵得几人颜面尽失。她们满心不服,还想回嘴。

可视线掠到站在林安身侧的七——男人身形高大迫人,肩背挺拔,浅金瞳色沉得没有一丝温度,压迫感无声笼罩过来。

几人身旁的丈夫察觉不对,生怕惹上麻烦,纷纷拉住自家妻子,或呵斥、或安抚,别再多嘴。

转头安分候诊。

直到林安起身走进检查室,七被工作人员礼貌拦在门外。

他便静静靠在走廊墙壁上等候,指尖无意识轻抵着墙面。

很漫长。

系统大排畸筛查全程规范细致,近四十分钟后,检查室门终于打开。

林安拿着超声报告单走出来,方才紧绷的眉眼终于松缓大半,心底沉甸甸的忐忑散去许多。

随后两人等候化验结果,尿常规结果快速出具,血常规报告在半小时后也顺利取出。

拿着全套完整报告,两人再度返回诊室。

医生将超声影像、血、尿三份报告逐一摊开,指尖轻点影像画面,

“放心,结果非常好。胎儿颅脑结构、脊柱排列、胸廓、四肢、心脏房室、腹腔脏器全部清晰可见,未发现任何结构性异常。”

“双顶径、股骨长、羊水深度、胎盘位置、脐血流参数,全部契合二十一周的标准发育数值,胎儿发育状况非常理想。”

医生一边写产检记录,一边认真交代注意事项:

“回去多吃红肉、动物肝脏、深绿叶菜,均衡食补;日常坚持自数胎动,四周后准时回来常规产检。一旦出现腹痛、异常出血、胎动骤增骤减,随时急诊。”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下来,夜色铺满城邦,晚风微凉,拂去了门诊一整天的喧嚣燥热。

七一路都微微沉敛着情绪,还隐约惦记着方才候诊区的争执,怕她憋着气、动了情绪伤身体。

林安转头瞥见他的神色,忽然弯眼笑了,轻快撞了下他的胳膊:

“干嘛板着脸,担心我被她们气到?”

七低头看她,低声应:“嗯。”

“哈哈,我才不生气。我刚刚是看她们个个怀着孕,让她们三分。”

七眼底的担忧瞬间散尽,漾开温柔暖意。

林安指尖轻轻摩挲着薄薄的检查报告,抱住七的胳膊,“回家。”

七任由她拖着,头向她偏了偏,嗓音低沉温柔:

“回家。”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昭城之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