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尽欢抬手招呼小二过来要了一盘瓜子,边嗑边说道:“修士炼化妖丹之后会修为大涨,也有传言说能助人长命百岁。而妖类吸食人类精血之后,会妖力大增。但是猫妖一类一般生性温良,很容易被教化,你猜它为何忽然会作下残害将近万人命案之事?”
闻星忽然想到了,说:“会不会是它渴望力量?急于达成某件事,不惜用这增近修为却又自损的方式。”
一楼下那戏台之上的伶人已经咿咿呀呀唱到了第二回。
说得是那对恩爱夫妻被妖怪杀害后,村民们团结起来把妖怪杀死了的激昂戏段。
楼下传来阵阵叫好声。
那击掌以及欢呼声都格外地激愤。
许尽欢把瓜子壳堆成了山丘,把那一把剥完了皮的瓜子全部塞进了嘴里。
他的两腮鼓鼓的,许尽欢听完打了响指,满眼赞赏,又拿起沈照禅面前的清酒为自己小倒一杯。
一口清酒把嘴里的瓜子碎顺进肚子里,他才畅快得说道:“小兄弟说到了点儿上。”
沈照禅却说:“我捉妖快二年,什么妖都见过,独独没有见过猫妖一类。”
“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许尽欢笑说:“你们年纪轻轻,后面路还长,没见过的妖还多着。但是的确,最近猫妖都没有怎么见过了像是凭空消失一般。”
“ 你们知道,顺宗皇帝继位之前的妖市的妖丹贩卖猖獗是为何吗?”
妖市,是那些专供那些有钱的修士和癖好独特或者野心勃勃的达官贵族买卖妖丹、妖奴以及各种器官的地下黑市。
沈照禅略有耳闻:“说是那些魑魅魍魉进了长安的地界,将近上千人被暴虐手法所害,长安的捉妖师进了妖物老巢把一锅端了之后,长安才回归平息。”
不过,妖丹也没有上交朝堂给圣上就是了。
等顺宗皇帝继位之后,并没有说要停止贩卖妖物,但是却莫名没有从前那般猖獗了。
以为顺宗皇帝对好妖有仁慈,但其实也在明暗之中大肆搜罗妖丹。
许尽欢像是被他说的字眼逗笑了,但也没想反驳,他从瓷盘中抓了一把瓜子在手心,边嗑边说道:“现在这闹响整个长安城的猫妖早已在三十年前吸食不少精血之后化作了人形,猫妖女,长得是个美人儿模样,名字叫冥狸。”
三十年前,顺宗皇帝还没有继位,还是太子,祖父也没有辞官作罢。
“她是来报仇的,三十多年前,捉妖师灭了她的族群。我猜她是想要全长安的捉妖师陪葬,靠着这条圣旨,把我们全部一网打尽。”许尽欢非常简洁的说道。
沈照禅扣扣桌案,不理解冥狸的所作所想,于是反驳了许尽欢的话:“难道她就不怕事得其反?毕竟来长安捉拿她的人那么多,各个都身怀绝技,她有什么底气要将我们一网打尽?”
许尽欢却摇摇头说:“非也。冥狸吸食了上万人的精血,又修炼邪术,一般捉妖师难以抵抗。”
而且揭下悬赏的人里其中街头卖艺的艺人、屠夫、打铁匠的人也不在少数,他们的想法就和沈照禅一样———捉妖师和修士很多。猫妖恐难敌手。
他们只是想混个赏钱罢了。
沈照禅明白了,闻星也明白了。
他们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级别的妖怪。
听这描述,大概也知,这至少是个九阶大妖了。
许尽欢说完了,但他也好此时把话说明白了:“我和你师父曾是至交,能力也和你师父相当,沈公子如果有事找我帮忙就好,不过我我除了要妖丹之外也有忙要找沈公子。”
沈照禅借此也要把话说清楚了:“妖丹我不一定要给你,但是,其余的我尽力而为,你想要什么?”
许尽欢说:“你师父在哪儿?”
沈照禅问:“你们曾是好友,没有告诉你过?”
他本来是想靠许尽欢把师父请下山,却没想到许尽欢根本不知道他师父在哪个山头。
师父司千岭曾嘱咐过他,不要告诉任何人他的下落,以免招来麻烦事。
沈照禅想到这里有些警惕了。
许尽欢像是知道他所想,把一直插在腰间的匕首拿了出来,放在桌上,供人观赏。
沈照禅一看,那匕首看着简单,里面所蕴含的力量不小。
刀刃光滑锋利,能轻易刺进妖物的心脏,随着术法推入,燃起的熊熊火焰能直接将妖物化为灰烬,妖丹也就会直接被其炼化。
这种厉害且花样百出的法器,也只能出自司千岭之手。
捉妖师和修士走南闯北寻找司千岭的下落却一无所获。
有司千岭所铸法器的人想必和他关系非同一般。
沈照禅松了眉头,许尽欢就重新把匕首插回腰间。
沈照禅抬眼看他,说:“我可以告诉你。”
许尽欢笑了,道:“好啊,与如此美俊的沈郎君同行,想必我定此生终生难忘。”
沈照禅没有理会这种痞里痞气的话。
闻星打听的消息,说是猫妖惯出现的地方就是人市,亦或者还有春楼。
那些修士死亡的时间点一般都是夜间。
最晚的是凌晨四时。
在这些捉妖师没有到长安之前,无人知晓猫妖的下落,在捉妖师到来之后,猫妖经常混迹的地方就被所有人知晓,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有心为之。
三个人在茶楼坐到了酉时,闻星把沈照禅的斩邪剑擦得锃亮也把自己的飞镖和符咒堆得整齐。
而许尽欢却喝了几坛酒不曾醉过,看着楼下的人出神。
沈照禅正拿出一张符纸玩儿,只见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黄色符咒向上一擦,就燃起了火光,又掐着正燃烧的底部给掐灭了。
又如此反复,只忽然听见许尽欢冷不丁开口,说:“小郎君娶亲了没有,或者有相好没?”
沈照禅把为灰烬的烟灰撒在了桌子一角。
听明了他的问题,说:“没有。时间到了,我们下一步是去春楼吗?”
许尽欢以为他不高兴,见他现在格外冷清,都不好意思调侃,于是说:“对。沈郎君,你许兄我也是怕你相好拿大刀追你追到春楼来。”
闻星这时站起身,像是在昭告什么一般,说:“我有相好!”
沈照禅一听,仗着比他高一大节就拎起他的衣领往楼下走去,骂他:“你有个屁的相好。”
闻星被卡着命脉,也动弹不得,小小挣扎一下:“哎呀是隔壁阿姐,你沈家东边那个谢家!”
沈照禅自是知道是谁,出了名的大家闺秀谢家大小姐。
沈照禅捂着他嘴,生怕他说出对人家姑娘名声不利的事情也像是把他当弟弟般的教训:“你喜欢人家,人家喜欢你吗?小孩家家的懂什么喜欢?”
他又压低声音说:“人家怕是把你当弟弟。”
闻星一听有点想哭,也知道沈照禅为什么捂着他嘴。
于是就不再争辩了。
只是低着头有点委屈得喃喃:“等我长大一点……”
沈照禅也不再多说谢家的事情,怕伤他心,于是安慰他说:“等你长大一点,再谈喜欢。”
“现在,我们去捉妖。”
闻星:“唔。”
许尽欢在后面看着他两小孩般的吵嚷,笑了几声抱着胸下了楼。
长安的郊外不如从前的那般热闹好看,明明捉妖师来到长安前,还是人头攒动的。
三人一时没找到地方,便随便问了个过路人,过路人却说前面没有什么春楼,想寻欢愉另找地儿。
说完便愤愤走了。
三人一时无言,许尽欢却说:“他怕不是本地人,我们再往前走走。”
来都来了,便继续向前。
前面果然变得冷冷清清,原本整条街的商铺都早已谢市,眼前的像是一座废弃街道。
等来到眼前一座足有三层高楼的时候,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层层屋檐挂着的红灯笼快照亮了整条街,里面还传来丝竹雅乐声。
且看着来客不断,候在门口揽客的姑娘声音轻柔,相貌甜美,收获了不少男人的心,有的直接揽住一位美人儿的肩膀,往楼里去。
可是之前,并没有看见过同行人。
一切都处处透着诡谲出。
男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美人胳膊搭着的紫色轻纱柔柔得拍在男人的胸膛,被抓住了又娇滴滴得说道:“爷,这是作何呀?”
人市冷清,而这座叫一夜香的春楼却来客不断,想必不少捉妖师和修士知道消息之后,就都来到这里了。
沈照禅说:“这里来的人各个背后都背着法器以及腰间都佩戴着装符咒的锦囊,想必所有要捉猫妖的人都来这里了。”
许尽欢看着眼前此景,摸着下巴冒出来的胡茬。
“冥狸引诱我们前来定是布下了天罗地网,我们若是找不出她,就只能沦为被动。不过到底哪个是冥狸,我们恐怕要各个试一试。”
沈照禅倒是没有问题,他心性坚定,一心除妖。
但闻星年纪尚小,怕被带坏了。
但是没有闻星的敏锐机敏,会多点麻烦。
纠结之际,闻星开口说:“我更喜欢谢家阿姐。”
沈照禅见他决意要进,也没再说什么。
待他们上了台阶,姑娘们就簇拥而上,其他来客皆被她们忽略了,于是愤愤进入一楼大厅。
那些姑娘们一靠近,沈照禅就闻到香喷的胭脂水粉的味道。
不浓,但很香。
不过人围得变多起来,他就不适应了,用力吸了吸鼻子。
她们穿着各异,颜色却分外鲜艳。
一位穿着齐胸罗裙的姑娘用纤指戳了戳沈照禅的脸颊,等沈照禅望过来,那姑娘就含羞得敛了眼神。
紧接着他身上搭得手就变多了。
“这位俊俏的小郎君,进来坐坐嘛。”
斩邪剑没有反应,他不能再在门口久待浪费时间。
沈照禅眉眼一笑端得是温柔款款,软音一出,牵动少女心头一颤:“好姐姐,让我一让。”
待人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向前。
闻星二人也皆如此,闻星两耳不闻姐姐们的好弟弟的**似的叫唤,直往里走,许尽欢抽出匕首,吓了美人们一跳,扫兴地推开了。
周围瞬间畅通无阻,顺利进入大厅。
雕栏玉砌,乐舞笙笙。
罗裙翻转,赤足踏玉砖恍若有金铃响,轻纱随笙音轻晃。
再揽了不少看客的心。
在闻星眼里那些人像是中了魅术,已经忘记自己本来目的。
闻星在桌上捡了几颗蜜饯,拿鼻尖闻了闻知道没有下什么迷药之后,才入嘴里。
沈照禅嘴里吃着葡萄眼睛转向闻星时笑了笑。
闻星虽然好吃,但是他却是极敏锐的。
待笙声忽高忽低后又短暂停止之后,沈照禅才听到外面的吵嚷声,“小孩莫不是走错了地方,怎么走到姐姐这里来了?”
门口被堵住不让进的十岁左右的小男孩面露难色,他扣了扣手指,用的力险些抓破。
他艰难开口说:“我……我。”
最后又低下头不再做声。
美人们互相对眼,又笑说:“钱够,姐姐们保准让你进这个门。”
小孩穿着破烂,一看就不是有钱的主。
沈照禅知道他目的是为何,他的确看他可怜,但在这个不算盛世也不算乱世的国度,这样的一类人也多,他实在无从搭救。沈照禅见小男孩窘迫,便让闻星过去把人支开,顺便给点银钱打发走,告诉小男孩莫要再靠近这里,否则恐难见家人。
离得近的人听这个闹事听得多了,便耻笑说:“有几个留大胡子的屠夫,一身的肉腥味就打算进一夜香不怕把猫妖熏得不敢来?”
此话一出,笑声如雷雨震天。
姑娘们轻移莲步,裙摆轻舞,她们一颦一笑,面若桃花,朝看客的席间走来。
笑声几乎瞬间静了。
在这里的全部都是身怀绝技的人,但他们各个看得眼直,待走近,握住美人如玉藕的手臂,拉入怀中,美人顺势入怀,娇笑得给面前的男人倾酒,男人张开嘴,让美人把酒水倒进口中。
他含了口酒还未下肚就要逼近,美人抬起手,挡住了要下来的嘴,那双眼,还是笑意盈盈的:“爷,专心呐。”
说罢,美人轻抬手臂,从男人的身上起来,男人想抓住,却只堪堪抓住了美人挂肩上的帔子,它质轻且柔,轻擦过,叫他痒得从手尖
传到了心尖。
男人目光追随罗裙的倩影,等到慢慢消失于长廊,他才收回目光转移到上面撒过鲜花的舞台上。
舞台上多放了一张屏风,上面画着鸟兽虫鱼,那屏风的纹样还是锦绣绣上去的,绣工精美绝伦。
还待仔细端详,周围的烛火瞬间全部熄灭,所有人笼罩在黑暗之中。
那些喝了美人酒的从微醺中清醒,从半吊子变成了紧绷。
捉妖师和其他地方的修士,对妖一类有不少经验,到此的全是有钱的能人异士。
他们在此刻闻到了别样的气息。
不是危险,而是像温柔乡一般的温暖柔和,但是在其中还包含了一丝杀气。
这一丝,对能人异士来说,格外得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