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白的月光冷冷照在冷清的街道上,变得凄凉无边。
那本是长安城里来往商人最为密切也是最为热闹的龙武大街。
却因为连起的几庄没有头的命案闹得人心惶惶。
发出森白月光的弯月此时升在了高空,月光洒下,那些腌臢蛇鼠无处躲藏,原本那黑暗小巷里那团看不清的污臭东西在此时被看的一清二楚。
打更人还敲着锣喊着:“天干物燥,小心……啊啊啊啊!!!!”
“砰!”他被吓得摔了手上打更的物件儿,连滚带爬拼命跑出了龙武大街。
待到第二日辰时,天微微亮,大理寺的所有官员都被紧急从被窝里叫起来。
他们来到打更人报案的地点。
亲自捞起那团东西,都吐了一窝。
那是一张被剥下的分不清面容的人皮还有被嚼碎了的人骨,只留下一点残渣。
血液早已干枯,在石板地面留下不可抹去的深深血污。
此时还发出奇难无比的恶臭。
让人难忍。
有仵作凭借被嚼碎的不堪的胸膛内存留的一丝内力断定,他是一位身怀灵异之人。
乾宁二年,长安城内因一只猫妖连起的几桩命案而闹得民间人心惶惶。
传言越传越广,最后传到了圣上耳朵里,圣上眼看民心因恐慌而荡漾,有翻舟之势,于是勃然大怒下令集齐所有捉妖师捉拿这只猫妖,然后取其妖丹奉上。
赏金丰厚,不只捉妖师出动,还有不少的江湖人士、能人异士。
等到张贴告示贴到民间时迅速的传遍整个长安城,以及各地内外。
长安城内一时间变得摩肩接踵,水泄不通。
那长安城中一下子进了不少捉妖师和江湖人士。
他们的身上各有通关文牒并且进出自如。
说到捉妖师,那些茶客们就想到了那赫赫有名的世家沈公子,沈照禅。
沈家乃是名门望族,家父是掌管监察百官之权的御史大夫——沈大人,沈千明。
沈祖父乃当今圣上在太子期的太傅,只不过早在两年前就已经辞官回家了。
沈家深受圣上恩爱,有一日圣上特地派人去一趟沈家,问沈家公子沈照禅之后可有想当的官亦或者想要做成的事。
而那沈公子从衣袖里拿出几张黄符和不知名的剑器,颇为爱惜的对传话的公公说道:“我之后想当捉妖师,为民除害。”
公公一听,脸色变了几变。
要知道,沈家世代为官,以至于家底丰厚,家族兴盛不衰。
但生的长子却如此不上进,居然甘愿当那劳苦奔波又吃力卖命的捉妖师。
明明只有那些为生活奔计的人才会愿意去学些玄学在妖刀上舔血卖命。
这桩事传到威严的朝堂上又传到了民间,最后成了一起笑柄。
说这沈家公子无比荒唐。
沈父教子无方,居然也放纵长子这般。
沈照禅还有一个亲妹妹,更加荒唐,爱上了一个侠士,闯荡江湖去了。
只是沈照禅在其中加了柴薪,让关于自己的言论烧得更加旺,而让关于妹妹的言论逐渐平息。
茶客举着酒杯嘴里满是荒唐。
殊不知他们嘴里荒唐的主人公,此刻正坐在他们身后,听着满口的荒唐,就着这般吃着酒菜。
他旁边立着斩邪剑,剑柄上面系着一串铃铛,用来感应妖物气息的,只要一出现,铃铛便会急切得响起。
身上玄色的圆领袍衬得他露出的皮肤更加白皙,正是被锦衣玉食养过后的。
沈照禅捡着肉沫吃,又喝了一口清酒。
笑着听他们的蔑视类的话语。
其实,圣上不单单是想问他之后想做什么顺便给个官做,而是想问他做什么后好给他安罪名。
沈家已经成了圣上的眼中钉。
毕竟沈家现在权势滔天,快要功高盖主。
圣上听信身边内侍的谗言,想要借机削弱沈家势力,所以功高盖主总归不见得是一个好事。
沈祖父早在顺宗皇帝继位时,就预料到了有那么一天,于是辞官返乡了。
不久之前,沈祖父在大厅之上,招了所有人前来,这里大多都是在朝廷为官的沈家人,且蒙了不少沈祖父的恩。
他告诉所有沈家人,在朝廷上要尽心尽力不可生出二心,且与朝廷官员说话做事是定要小心再小心,不要让人抓了把柄。
也不要让人钻了牛角尖平白受人诬陷。
而没有进朝堂的小辈最好不要入仕。
其实圣上盯紧的还是沈家本家因为那才是要害。
但想着不能落一滴黑点。
他找不出沈家人一丝破绽,于是更加急切把目光转向了沈照禅。
沈照禅想当捉妖师是真,并且格外在这方面努力,连暗风卫的人都抓不出破绽。
沈照禅吃完了一盘青椒炒肉沫,便没有了下酒菜。
单喝酒也无趣,他便把目光放在了正在和茶客们打交道尝试问出猫妖线索的闻星。
闻星是他刚拜入师门学了一些牛毛就去捉妖时救下的一个男孩,才十四比他小二岁,且机灵敏锐,还在捉妖的事上颇有兴趣就收了他做了他的小弟。
闻星也整天照禅哥照禅哥的喊。
看着闻星问完了话给了一点碎银,手上拿着一碟花生米,高兴的朝沈照禅走来。
闻星衣裳布料有被划破的痕迹,但不妨碍他穿着整齐,看起来像是本来就是这么剪裁,但他腰间挂了一圈铜钱和铃铛,动起来格外地吵。
闻星坐在了沈照禅的对面。
沈照禅捡了几颗花生米塞进嘴里,再抬眼示意闻星把打听到的线索告诉他。
沈照禅额头上的红点吸住了他的目光,因着这一颗红点,让人又不自觉去看他的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浓密的睫毛之下是一双明亮如星的瞳孔。
不知是不是他还没有长开,他的脸部线条不如寻常同龄男子那般深邃,粗犷。
但是沈照禅整体五官看起来有些稚嫩但是却很立体。
他是名副其实的俊美男子。
若说到美男子,大概想到的便是沈家公子沈照禅吧。
闻星回了神,回道:“我打听到的线索就是猫妖出现的地方不是那么具体,只是它以往杀害的人从普通人变成了捉妖师和修士。”
“照禅兄,现在长安城内进了不少的捉妖师和江湖人士,那猫妖定还会继续害人我们要赶快把它捉拿啊。”
“捉妖师和修士?”沈照禅觉着奇怪,说:“这些妖不是向来躲这类人远远的,怎会主动找上去?”
闻星也开始思考起来:“对啊,为什么?难道想把我们一网打尽?”
沈照禅笑了:“若是这么多人联合起来对付它,那它不是活该找死吗?”
闻星也这么认为,但再也想不出什么。
正想着就听见一道欢快的声音响起:“两位郎君也是捉妖师?”
闻星转眼看来人,他手上拿着一壶酒,非常熟稔地拉开椅子坐下,并且非常不见外得拿起筷子捡了一口花生米塞进嘴里,闻星看懵了这个操作,他见到了一个比他还不要脸的人。
此人衣着普通,身上的青色圆领袍已经洗得泛了白色。
下巴的胡子冒出了头,但细看五官其实不错,就是显得有些落拓不羁。
他为自己斟了一壶烈酒,对沈照禅介绍自己说:“我叫许尽欢,一个闲人,但确实捉妖,对这方面又有些道行。猫妖凶残,不如我们合作?”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小公子,你觉着如何?”
沈照禅咽下一口清酒,他向来不爱喝烈酒就没碰,说:“我除了钱,什么都给不了你。”
“妖丹也不给我吗?”许尽欢刻意地压低了声音。
此话一出,沈照禅和闻星立刻对上了眼神。
圣上下令捉拿猫妖不仅仅是为了稳固民心,更重要的是取其妖丹以助长生。
圣上想要的东西,其他人又怎敢觊觎。
沈照禅是想着自己抓到猫妖之后,不取其妖丹等着其他捉妖师取之后再送给圣上。
圣上拿了妖丹,又知沈家公子沈照禅也在其中,虽然没有先拿到,但总归也是出了力。
想必也会少些猜忌。
但这番话一出他便知道了那些江湖人士和捉妖师并不是全部都是一心一意为了圣上的。
那若圣上没有拿到妖丹,沈家之后会蒙上怎样的一道冤屈。
许尽欢像是知道他们所想,于是急切得诶诶诶地打断道:“有些江湖人士和捉妖师的确是想夺其妖丹增近修为,而我又不是,我只是个散财闲人。”
许尽欢笑了几声,满脸的不正经:“我刚刚只是和你们开个玩笑,果然是小孩儿,这般不经逗。”
许尽欢看着沈照禅,满眼戏谑:“和你师父一样。”
沈照禅听到他提了自己师父自然心底震惊,他不可相信道:“你认识我师父?”
闻星一听咀嚼的声音都小了。
许尽欢见他这样的反应,和他想得一样,笑了两声,说:“是啊,我和你师父曾是至交好友,要不是看见你这把除妖剑,我也不知道他竟收了徒弟。”
他的这把除妖剑叫斩邪,是出自他师父司千岭的手笔,关键时刻能救他性命。
沈照禅若有所思。
他的师父司千岭长年待在桃源山,从不曾下山过。
至少是沈照禅拜师这三年里从未见他下山过。
并且他的师父一日能睡二十个时辰,不像是有精力能认识外人的样子。
许尽欢见他还不信,便凑近了些,说了一个只有他和师父知道的秘密:“你师父的乳名叫猪猪,对吗?”
沈照禅:“……”
沈照禅有幸见过师父的娘亲上山叫他猪猪的场景。
许尽欢被他盯得没有半分地不好意思,而是畅快的笑了。
闻星不知道照禅哥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也不知道这位许兄在笑什么。
但他猜,大概是这位许兄说了什么话,让照禅哥不高兴了罢。
闻星自然一股脑站在沈照禅这边,他自然对这位许尽欢没有什么好脸色了。
于是拍桌说道:“我们是不可能和你——”
“好。”沈照禅同意了许尽欢合作的邀请。
闻星一下子就泄了气,声音也变小了,于是把目光转向了沈照禅,一脸地不解其意:“照禅哥?”
沈照禅把脑袋转向闻星,捂嘴小声说道:“他认识我师父,兴许能把师父请下山。”
闻星眨了眨圆眼,从懵懂到严肃的神情:“是猫妖很棘手吗?”
沈照禅摇摇头说:“不是,我就想看看我拜的这个师父到底能不能从床上起来。”
闻星嘴角抽了抽,心想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终于有对照禅哥来说,更棘手的妖怪了呢。
于是他又对这位许兄有着敬佩的态度。
因为请动照禅哥的师父大概也只能靠他。
许尽欢捡了剩下的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才说道:“沈,可商量好了?”
他连他师父都知道,认出他身份也不奇怪。
沈照禅拿起酒杯碰了碰许尽欢放在桌上的酒杯,“许兄。”
闻星也跟着碰了酒杯也跟着说:“许兄。”
于是两人不等许尽欢,一口气饮尽。
许尽欢笑着也拿起酒杯一饮而下,烈酒入喉,让他在春风中感受到一丝火热。
连道几声好字。
三人坐在二楼隔间,下面便是圆形戏台,他从倚栏处望下,便有穿着不同颜色的戏服的伶人唱着那对恩爱夫妻被妖怪杀害的悲情故事。
拉长的声音凄凄,让听的人也忍不住沉浸其悲惨中,最后泪眼婆娑。
故事唱罢,让人连叹几声唉唉。
有的情绪激昂,高喝妖物该死!若是有机会定取其妖丹,酣啖妖髓,笑饮妖浆。
总归还是离不开‘取其妖丹’这四个字。
沈照禅却觉得,这故事里的妖物的确该死,但有的何其无辜。
若是交给专攻的人将其捉拿,定下一则针对妖怪的刑法,那长安城想必一定会太平不少。
但这些捉妖师只想把妖丹据为己有,以满足自己的野心。
不论好妖还是坏妖一旦被捉到都会沦为这般悲惨下场,那这些妖又何必要对捉拿伤害他的凡人心怀善念呢?
干脆一起作恶罢。
沈照禅喝完了自己酒杯里的清酒,放下了,磕在桌上时发出一声轻响,他双手托着下巴,一双桃花眼看着许尽欢,一副等待讲故事的孩童模样,说:“既然都合作了,那么,你给我讲讲猫妖吧,你都知道我和我师父的身份,不可能连轰动整个长安城的猫妖一类的相关事情都不知道罢?”
闻星生性活泼,且机敏,会察言观色只要跟他对上话的人都会有好脸色。
他都打听不出来什么,就说明此猫妖的线索真的很少。
沈照禅便只能把希望寄托于许尽欢身上了。
许尽欢摸了摸自己下巴冒出来的胡渣,又用手比了一个数字二,笑说:“沈公子,我捉妖赚的银子都拿来买酒喝了,赏点傍身的银子呗?”
沈照禅有些无语的从衣襟处摸出两个足有手心大的银锭。
许尽欢像是从未见过似得想要摸过来看看。
沈照禅却翻手盖住了那两锭银子,推到自己面前,和许尽欢相隔了有一段距离。
许尽欢脸上堆满遗憾,无奈道:“我说不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