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忧心买不起汴京的房子,惹得赵昭笑我:“皇子出宫居住,官家要赐宅的,不用自己买。”
我听了放下心来,又嘱咐他:“若真有那么一日,记得让官家赐一处繁华的,方便我出来玩。”
赵昭闻言淡声笑笑,说他想起来一件趣事,问我要不要听。
我自然要听,央他快快说来。
赵昭讲的故事,是那一场唐国灭亡后的事情。
时曹彬任义成军节度使,领兵入驻金陵,不日要带着李嘉等一众唐国宗族亲眷北上汴京生活。
其部下担心唐主李嘉自尽,到时候到了汴京可能无法与先皇交代,就劝曹彬不可大意,要注意防范。
但曹彬却对那个部下不在意地说:“不用担心,既然开了城门受降,他就不会寻死。”
曹彬只是担心李嘉日后在汴京生活清苦,甚至还劝他多带些钱。
赵昭眨了眨眼,笑得促狭:“曹公对李嘉说我父亲抠门,月俸给的太低,更派了五百兵士给李嘉搬东西,说明日这些官物入籍就不能拿了,趁着时间能拿多少拿多少。”
赵昭的话惹得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曹公原来这样的务实。”
赵昭又道:“岂止务实,从唐国回师汴京后,父亲本来承诺要封他当使相,但是以北汉未平为由反悔了,然后就给了曹公二十万贯的钱,算是补偿。”
“多少?”
二十万贯,可以在汴京城里买最好的房子了。
“人生何必使相,好官亦不过多得钱尔。”赵昭对我的惊讶,微微扬眉:“这是曹公原话。”
我听了,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并表示:“若是我,我也选二十万贯。”
赵昭笑着摇了摇头,拉着我继续往御桥听书去了。
汴京城的瓦舍区大的惊人,最大的能容纳下数千人一起听书。
赵昭领着我走到其中一处瓦舍,并不十分的大。
我们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小侍给我们上了茶,又叫了一些寻常的小吃给我吃。
今儿说的书,是徐州牧陶谦三让徐州给刘皇叔的故事。
三国时期的事情我不大懂,只是知道寻常一些的,比如刘关张三人结义、三顾茅庐等,若说战役,那些著名的如赤壁之战,略知一二,其余的一概不通。
临开讲之前,我对赵昭约法三章:“等会儿千万别给我乱分解,我要自己听。”
“遵命。”赵昭轻抿一口茶。
此时台上说书的醒木一拍,略显沙哑的声音伴着夏风,缓缓而来。
“话说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满场安静下来,我侧头看了眼赵昭,却见他没看台上,竟是在看我。
我耳尖发热,赶忙扭头听书去了。
徐州牧陶谦,丹阳人,为人忠厚。
兴平元年,曹操父亲曹嵩在徐州地界上被杀,于是这场“杀父之仇”被曹操算在了徐州牧陶谦的头上。
曹操的报复来的很快,快到一转眼就领兵接连攻下了十余城池。
曹操在彭城大败陶谦,史书上明明白白的记载着:“死者万数,泗水为之不流。”
我下意识的攥紧了杯璧,死去的人把河水都阻挡住了,打仗原是要死这么多的人。
当时徐州三面环敌,北接袁绍、西邻曹操、南望袁术,曹操以“杀父之仇”来取,所向披靡,所有人都知道失徐州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这场战争,所有人心里也都清楚是怎么回事。
因徐州,本就是古来兵家的必争之地。
但没有人敢去救,一是曹操兵强马壮,二是他又师出有名。
然而,有个例外。
恰此时刘备领千余兵而至,抵达徐州后,先写信给曹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显然无济于事。
刘备手中兵微将寡,已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来援助徐州。
郯县以东,其被曹军大败。
但皇叔仁义,天下尽知。
听到这里,我攥紧了拳头,为这个千年前的君主而担忧,而那时候这个君主甚至连一万的兵马都没有。
或许所有人都以为刘备要命丧于徐州了。
亦或许,所有人都觉得他傻,要为了别人的事情,蹚浑水。
天无绝人之路,正在这危急关头,吕布率军偷袭曹操的大本营兖州,曹操被迫撤军,徐州之围瞬间解除。
我重重松了口气,喝了口茶,顺了顺。
且说徐州之围解除后,陶谦病重,徐州马上群龙无首,化为一盘散沙,或许下一次曹操再来,无人可御敌。
陶谦决定临死前,将徐州托付给刘备,却未料被拒绝。
接连三次,陶谦的托付都被刘备拒绝了。
但正说到这里,说书人醒木又一拍,缓缓而说,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赵昭见我一脸可惜的模样,桧扇搭手温声笑了笑:“要不要听我的分解?”
我赶忙点点头,对他说:“不要说些没用的,就告诉我他接了没有。”
赵昭颔首,眸色淡了下来:“接了。”
我舒了一口气:“接了就好,好人就应该获得报酬。”
可听见我的话,赵昭却道:“那时候,袁绍精兵十余万,若是接了徐州,这悬在头上的一把刀说不准哪天就要落下来。”
他见我不吭声,桧扇摇了摇:“他接这个烫手山芋,是因为要救徐州百姓。”如清泉漱玉的嗓音缓缓借着风,递进我的耳朵:“时徐州内忧外患,若不是皇叔仁义,没有人想接这个烂摊子。”
我低头听着他的话,思绪却从这千年前的往事滑向了那先皇暴毙而亡的事情里。
“你是说,接也是不接,不接也是接。”我抿抿唇角,怅然若失:“因为不贪图地盘所以不接,因为要救百姓所以接。”
赵昭牵着我的手紧了紧,没有回答我。
但我明白了他,明白去年他在镇州的一个月,为何没有领兵反叛官家。
他仁,他不忍。
我回握住他的手,没有松开。
德昭,你真是一个大傻瓜。
——
下午我们都坐在御街听书,说书的人绘声绘色,实在精彩。
是以我们走出御街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灯已经掌了。
行至州桥,华灯搭了整条街,辉映如白昼,人声鼎沸,热闹异常。
刚刚到州桥的街头,烤肉味、香料味、油渍味混在一起,通通钻进鼻子里。
虽然下午吃了好些东西,闻到这些味道还是令人胃口大开,食指大动。
这里人比白日里更多、更密、更有烟火气,龙津桥头,沿路上都是小摊贩,十分接地气。
我刚要往前快走两步,看看街边小摊上卖的油糕,赵昭就拉住了我,力气不大,但是我半点挣不脱。
“不要急,人太多了,别走散了。”
我对他耸耸鼻尖,哼道:“还不是出来晚了些,夜市都开了好久了,若是卖完了,明儿我又出不来。”
赵昭伸手捏了捏我的脸,眸色含了笑意:“今儿你各类小吃只吃几口,后面的不都是我们吃了。”
我听他说完,虽然觉得不好意思,但还是死鸭子嘴硬:“我主要是怕你和荆离饿着,你不夸赞我的体贴,反而说我,这叫恩将仇报。”
荆离小觑我两眼,识时务地说:“夫人体恤属下,实在仁善。”
我闻言,对赵昭扬了扬眉,鼻端哼哼两声,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赵昭选择不和我一般见识,他摇摇桧扇,让荆离在这里排队买,他领着我往前再走两步。
我悄悄对他耳语:“是不是大材小用了。”
赵昭温声笑笑:“那你想让他抢油糕吗?”
我眨眼:“倒也不必。”
赵昭领着我登上州桥的一处高阁,眼底是闪烁的华灯,如星辰落进城池,百姓安居原来这样的令人满足。
这里没有战争,没有血腥,没有死人。
所有人,都可以安安稳稳的生活、逛街、吃喜欢的小吃,与家人一起。
我侧头看向赵昭,发现他深棕的眼眸里也倒映着万家灯火,那样的平和自然。
他觉察到我看他,伸手将我拢在怀里。
我打开油纸包好的栗糕,热气扑在脸上,栗香在微凉的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将热乎的栗糕递到他的唇边,问他:“要不要吃?闻起来很香。”
赵昭低头,熟练的咬了一口,俊俏的面皮上带着别样的光芒。
我低头也咬了一口,栗香涌进喉咙,由衷道:“德昭,你真是个很好的太子。”
“你知道米绢的价格,知道土地的价格,知道平民月入几何,知道那些底层人的窘迫。”我一边吃栗糕一边很认真的对他说:“你父亲将你教的很好。”
搂着我腰间的手微微紧了紧,我继续道:“所以这就是你说的天下常平,对不对?”
赵昭点了点头,眸光一直看着脚下繁华的州桥街巷,那里虽然有禁军在守卫,但是百姓的平安喜乐不会因为有禁军就出现。
我们在高阁上站了一会儿,夜风有些凉,我也有些困了。
“德昭,我困了。”我揉揉眼睛,困得眼皮有些打架,嘴里打了哈欠:“回家吧。”
赵昭转身蹲下,温和嗓音散在风里:“阿玉,我背你回去。”
我迷迷糊糊地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他的声音缓缓送进我的耳朵:“睡吧阿玉,到了我叫你。”
朦胧睡着的时候,能感受到夜风一步一步在耳朵边吹,赵昭背着我走过长街、走过宫门。
“谢谢你德昭,我好开心。”
赵昭的手一顿,微微将我往背上推了推。
风里传来一句他的低语。
愿从今后八千年,长似今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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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