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月,阳光热烈,树影婆娑。
因着送了先皇离开之后,我好些日子都睡眠极浅,夜里总是梦见万岁殿内的长明灯、空气里飘转的白色纸钱以及蜿蜒着离京的送葬队伍。
于是赵昭决定带我去汴京城内好好转转,散散心。
“阿玉,再不起来小朱雀街的小吃就卖光咯。”
我一个骨碌从床上坐起来,突然想起赵昭昨儿说带我出宫去玩,瞌睡一瞬间跑出我的脑海,清明占领高地找回了意识。
我赶忙道:“起了起了。”
绛春取来一件鹅黄罗纱儒裙给我,又将我的头发打了普通的发髻,只配两只翠色玉钗,而赵昭穿上普通圆领便装,脚蹬普通鞋履,显得周身气质越发温和。
我一边往外走一边嘱咐他:“记得带钱,我得买好多好多东西吃。”
赵昭温声笑笑:“好好好,你慢些走,别摔了。”
然而还是起迟了,出崇文殿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
路上,微风吹起我腰间的飘带。
我脸上带着止不住的笑意:“我们从哪个门出去呀?”
赵昭一边拉着我,一边对我说:“从东华门出去,先从潘楼街走,过御街听书,晚上咱们再去州桥。”
我脑子里根本不知道哪是哪,遂点点头,全听他的安排。
临今日出行之前,我还和绛春打听了一下汴京城哪里最好玩,她嘀嘀咕咕说了一大堆,我只零星记得几个地方。
她说,潘楼珠翠金银馆里贯是天价交易,御街是汴京最繁华的街区,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再往南便是州桥,那里最热闹,小吃也最多。
我絮絮叨叨给赵昭数着我等会儿要吃什么东西,惹得他促狭道:“真吃得下这么多吗?”
“能的能的。”我得意瞧他,一脸的‘你没想到吧’的表情:“昨儿晚上我特地少吃了些,就为了这一遭呢。”
赵昭闻言,摇头轻笑,显然是拿我毫无办法。
抵达东华门的时候,皇城司的甲兵只是看了一眼赵昭就马上把我们放行出去了。
我凑近了他耳边,悄悄道:“这些人都认识你?”
赵昭也煞有介事地凑近我的耳边,悄悄道:“不是认识我,是认识荆离。”
我侧头一瞧,见到一个冷脸亲卫悄无声息的跟着我们。
他着玄色衣衫,腰间别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剑,如今归了鞘,不见任何的锋芒,腰间坠着一块铜令牌,散着内敛而暗金色的光泽。
于是我问了一个缠绕心口多年的问题。
“他是不是等闲三五人不能近身那种厉害,话本里都是这么说的。”
赵昭闻言,眉梢都染了笑意,他桧扇轻摇,扭头对荆离说:“夫人问你话呢。”
荆离剑眉微蹙,似乎是第一次回答这样的问题,于是斟酌词句,拱手道:“得以侍奉殿下,属下当日连续击败了同批五十人。”
我瞪大了双眼,由衷道:“好生厉害。”
赵昭淡笑着拉我的手:“阿玉,这是汴京,哪里有不开眼的人在这里行凶。”
彼时他这样说,我不以为然。
万一官家派人来刺杀他呢,怎么这么不居安思危。
面对我的想法,赵昭笑得更厉害了,说什么也不肯和我讨论这样危险的刺杀可能性。
从东华门向南,转东便进入潘楼街。
潘楼街的一侧是街边小吃店,如史家瓠羹店、万家馒头、曹家从食,除了吃的还卖一些衣物、字画、犀角摆件等物。
街道两边摆摊小吃连绵不绝,全是宫里没有的样式。
我立刻就拿了两块芙蓉糕,上面店家给浇了蜂浆,又甜又香。
赵昭伸手付了钱,我一边吃一边问他,这两块多少钱。
他说,十五文。
我蹙眉,并不能理解十五文是多少钱,我完全没有这个概念。
于是我问:“十五文是多少钱。”
我本以为他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太子殿下,却不想他说的头头是道。
“寻常百姓月入三贯,京中最低官员月俸四贯,戍边普通士兵月俸一贯。”
我又问:“米绢各价值几何?”
赵昭对答如流:“斗米七十文,匹绢千余文,平民一顿饭、一碗面约二三十文,虽然酒肆茶楼等地方或许会贵一些。”
我听完,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松了口气:“那看来汴京与百姓日常所需的物品价值稳定,这是好事。”
赵昭伸手给我拂去嘴角的碎屑,笑得欣慰:“阿玉若是男子应居宰相。”
听他提及宰相,我就又问了他高官俸禄,却意外地,月俸很高!
“三百贯。”
“多少?”
赵昭淡笑:“三百贯,可要折,若是到手,应当不足百贯。”
“那也很多了。”我小声嘀咕道。
我很是不解,大宋初开国,各地需要银钱建设,那些打坏的城池、民居,甚至如今北汉未灭,燕云未收,桩桩件件都需要钱。
但赵昭给我讲了先皇的一句话:“与其冗员而重费,不若省官以益俸。”
我不懂,他又解释:“五代以来,官员薪俸打折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最低的时候十才得其一二,百贯月俸到手不足十贯,有些县尉甚至月俸不足三贯,连基本生活都难以维持。长此以往,底层官员还有谁来做,像这些街边巡逻的军士就没有人了,这便是要动荡。”
“所以父亲裁减冗员,给官员加俸,这样也可以避免官员在位以权谋私,贪图小利。”
我听完,深深思考着,五代之后,先皇要收拾这样大的烂摊子,从内到外,从上到下,处处皆要考虑周全。
“今年年初,朝廷有了点钱,官家给异地任职官员加俸五贯,然后折价物由通判估价确保不亏。”
我认真的看他,吐出一句:“官家好抠门啊。”
赵昭桧扇轻轻敲我:“军费啊军费,不抠门怎么行。”
我不理他,又扭头看看街边还有没有别的好吃的,于是手里的芙蓉糕刚吃了一半,就又看上了街边的糖炒栗子。
遂只能忍痛把芙蓉糕递给赵昭,嘱咐他吃完,莫要浪费了。
正说着,瞧见潘楼街上有一处四层高的楼,内里外面都极是富丽堂皇。
我拉着赵昭走进去,发现全是卖金银珠翠的地方,店里琳琅满目的,我倒是也不打算买,只是随便看看。
“这珍珠价值几何?”我指着一颗小半寸的珍珠,问小侍。
想着它好生漂亮,若是价格合适,买两颗做了朱钗送徐瑟瑟和周薇。
未料小侍恭敬道:“夫人,此一颗百贯。”
我顿时有些窘迫,连话也说不出了,确实没想到这东西会这么贵。
要知道宰相月俸三百贯,而这三百贯赵昭刚刚跟我说还不全是现银,其中七成要折物来抵扣,实打实到手的每月百贯左右。
宰相一个月不吃不喝,其月俸仅能购买这小拇指大小的珍珠一颗?
太离谱了!
我赶忙拉着赵昭溜之大吉,却惹得赵昭笑我:“阿玉,你染了好重的铜臭气。”
我瞪他一眼:“我怕碰坏了东西,到时候给我们俩押在店里做苦工。”
赵昭摇摇扇子,忍俊不禁。
从潘楼街上逛过,虽然贵的首饰半点没买,但是肚子吃的非常饱。
我们一边说一边就从潘楼街走到了马行街上,刚巧天气暖了,我买了一碗沙塘冰雪冷丸子,简直如老鼠掉了米缸一样高兴。
彼时荆离的手上已经提满了东西,全是刚刚在潘楼街上的小吃店内买的干脯、梅家的鹅、旋煎羊白肠、姜辣萝卜、熝肉...
走到马行街附近的时候,见到一排府邸朱门深院,围墙高高低低,门前的石狮子大小不一。
我很好奇,遂问赵昭:“这都是谁的宅邸?”
赵昭给我指了指,说这就是枢密使曹彬的府邸,再往前还有殿前都点检慕容延钊、驸马都尉高怀德、西山巡检郭进的宅院。
如今很多开国功臣和将门世家都住在御街以东、以南的这一块区域,包括信陵坊、昭德坊、宣平坊等地。
而且此时汴京城内由禁军来巡逻,负责京城治安。
大约每隔三百步便有一个军巡铺的岗亭,内有五名铺兵日夜值守。
难怪赵昭说汴京如今安全得很,这哪里是安全,这是一个苍蝇进来都不敢乱飞的地方。
我抬头看了看,如实道:“这间没有刚刚那间看着大。”
方才走到马行街之前,还遇到一个非常气派的宅院,气派到,我们从他的北墙走到南墙,都走了很远。
赵昭微微扬眉,说道:“刚刚那间是父亲赐给宣德军节度使李处耘的宅院。”语气微顿又道:“虽然李将军已经离世,但其长子李继隆如今任六宅使,正在疏浚京西河道。”
我一边给栗子剥壳,一边把栗子肉递给赵昭:“来,好甜的。”
赵昭先侧头看了一眼街上,然后乖乖张嘴从我手里把栗子吃掉。
他轻咳一声,悄悄在我耳边说:“阿玉,这是在街上。”
我看着他红得滴血的耳根,毫不在意道:“街上哪有人注意我们,除了荆离。”说着回过头去看荆离,后者马上挪开了视线。
曹府正门比李府小了点,但门口用料讲究,狮子也文气,不如李家的看着凶猛。
“曹家没有李家有钱吗?”我想着便又问赵昭:“这些宅院贵不贵啊?”
赵昭恢复正色,桧扇轻摇:“尺地寸土,与金同价。”
“这么贵的,买得起吗?”
“有些是父亲赐的,有些是租的,只有少数世族与家族殷实的才买得起。”
我听完,深觉完了。
若是有朝一日赵昭不当太子了,我们会不会连汴京的一座房子都买不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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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