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御花园嬉闹,情愫暗涌
我全然不知,在我看不见的御书房里,一场关乎我未来的任命已经尘埃落定。
御花园的海棠花丛边,我蹲在兔笼旁,指尖捻着新鲜的苜蓿,逗得笼里的雪团儿直起身子,三瓣嘴不停翕动。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我不用回头,便知是万川昱来了。
“雪姬,这兔子有何魅力,让你如此着迷?”万川昱的声音比春日暖阳更柔和些,他走到笼边,垂眸看着那只通体雪白的兔子,眼底带着几分不解。
我仰头看他,笑意盈盈:“因为很可爱啊~”
万川昱仔细地端详着那只埋头苦吃的小兔子,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好看得不像话。
“可爱?”万川昱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随即俯身蹲下,指尖轻轻碰了碰兔耳,那柔软的触感让他微怔,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淡然:“可爱?不过是浑身白毛、两只耳朵、四条腿的寻常之物,怎的就入了你的眼?”
我被万川昱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忍不住转过头看他。夕阳的余晖柔和地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冲淡了他眉宇间常年不散的疏离与威严。
“阿昱,你可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我无奈地笑,伸手拂去落在他玄色广袖上的花瓣,凑近了打趣,“我有时候真觉得你就是话本里说的禁欲道仙,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
万川昱指尖捻起兔耳端详,广袖扫过草叶,发出簌簌轻响。他抬眸看向我,语气里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认真:“雪姬可曾听过‘白兔捣药’的典故?”说着,他突然将兔子轻轻举到我面前晃了晃,“不过是被凡人强加祥瑞之名的蠢物。”垂眸时,他掩去眼底流转的碎光,发间玉冠垂下的十二旒轻轻相撞,叮当作响,“明日起让尚宫局送十只八哥来,省得你整日与这呆物厮混,误了蓝夫子布置的《女诫》注疏。”
话刚说完,他突然拂袖背过身,金线绣的蟠龙纹在日光下明灭不定,耳尖却悄悄泛起可疑的薄红。“若说像道仙……”他喉结微微滚动,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像是怕被风吹散,“那昨日偷看朕沐浴,还打翻鎏金香炉的又是谁?”
我姬脸色骤然一红,一只手扶额,无奈地笑:“阿昱,我说了很多次了,我真没有偷看你沐浴!昨日我本想给你看新得的风车,谁知道你在房间沐浴,我慌乱逃离时,不小心才打翻了香炉。”我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还举起手作发誓状,“我真不是那样的人,你信我!”
万川昱走到石案旁,长指漫不经心地抚过案上的鎏金蟠龙香炉盖,丹凤眼斜睨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这香炉倒是摔得巧,正好把内务府进贡的西域沉水香全扬了。”他突然倾身逼近半步,袖口的玄色龙纹几乎蹭到她鼻尖,温热的气息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可下一秒,他又倏然后退半步,别开脸,耳尖红得更甚,轻咳一声:“咳,明日申时正刻,御膳房新进些冰镇梅子汤。”说罢,他广袖一甩转身就走,腰间墨玉禁步撞出清脆声响,“再敢靠近甘露殿百步内,就让蓝夫子给你开《女则》精讲!”
我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这个阿昱,总是这样,明明心里没真的怪我,却偏要装出严厉的模样。
万川昱提着食盒走来,里面是我最爱的桃花酥。见我盯着食盒眼馋,万川昱宠溺地轻笑:“馋嘴……其实,我也不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
我狡黠地挑眉,凑到他身边追问:“哦?比如?捉弄我?打趣我?还是罚我抄书?”
万川昱指尖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暗纹,鸦羽般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淡阴影:“比如辰时前背完《治国策》第三章,朕就免了你昨日打碎汝窑茶盏的罚抄。”他忽而抬眸,凝视着蹲在石阶旁的少女,鎏金嵌玉冠的十二旒微微晃动,“不过——”骨节分明的手指捻起碟里最后一块桃花酥,悬在我头顶晃了晃,“这些甜食,该给真正听话的人吃。”
万川昱将桃花酥悬在头顶,故意逗我。“阿昱!你又戏弄我!”我嗔怪着后退半步,顺手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海棠——粉瓣缀着晨露,枝干柔韧正好当剑。我笑意盈盈地抬“剑”出招,直指向他握点心的手腕,想趁他格挡时趁机夺下桃花酥。
万川昱却不慌不忙,展开手中折扇轻挡。檀木扇骨撞上海棠枝,发出清脆的轻响。他步伐稳健,扇面开合间总巧妙避开我的攻势,目光却始终落在我招式间的变化,眼底悄悄漫上欣慰——想来是察觉我这几日武功又有进益。
我打了几个回合,故意卖了个破绽:脚下假装一滑,身体顺势向后倾,惊呼一声“哎呀”。果然,万川昱瞬间收了笑意,慌乱地伸手上前,想拦住我的腰身稳住我的身形。就是此刻!我手腕一转,左手飞快探向他掌心,稳稳夺过那块桃花酥,还顺势往后跳开,得意地举着点心笑。
他愣了愣,随即也笑了。风恰好吹过,满树海棠花瓣如雨般落下,沾在他玄色广袖上,也落在我发间。我们俩站在漫天花雨中相视而笑,空气里都裹着海棠的甜香。
我挑眉晃了晃手里的桃花酥,俏皮道:“阿昱,这叫兵不厌诈!”
万川昱没说话,只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神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嘴角还勾着一抹极淡却清晰的笑。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想起手里还握着那枝海棠,便走上前,把花枝轻轻捧到他面前,甜甜笑着问:“阿昱,我夺了你的桃花酥,就把这枝海棠赠你,你可喜欢?”
万川昱伸手,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花枝,垂眸凝视花瓣上未干的晨露,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兵家诡道用在点心之争,雪姬倒是愈发进益了。”话音未落,他突然用花枝轻点我的发间,将半片海棠别进我鬓角,粉白花瓣衬着我的眉眼,更显灵动。
“明夜子时三刻,御膳房会进岭南八百里加急的冰镇杨梅,若你背完《治国策》第三章……”他广袖拂过石案,悄然调换了案上的糕点匣,指尖在檀木食盒上叩出轻响,那是只有他们俩知道的暗号节奏,“这匣桃花酥,权当预付的束脩。”
我看着他眼底的温柔,突然明白,这位看似清冷的陛下,早已把我的喜好、我的学业,都悄悄记在了心里。海棠花瓣又落下来,落在两人肩头,风里满是春日的甜香,也藏着无人点破的情愫。
我坐在石桌案旁逗弄兔子,万川昱带着复杂的神色看着我的身影,“雪姬。”他低低地唤了我的名字,声音有些哑,犹豫道。
下一刻,万川昱悬在半空的手指猛地落下,却不是去碰那柔软的兔耳,而是指尖轻扯了一下兔子耳朵的尖尖,那粉嫩的耳尖瞬间染上了一抹薄红。紧接着,他突然拂动衣袖,不由分说地将那只还在懵懂啃食青草的雪兔整个抱进了臂弯里。
兔子在万川昱怀里受了惊,四条小短腿胡乱地蹬着,却被他牢牢地禁锢住。
“我若真是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
万川昱突然站起身,转身背对着我,大步流星地朝着不远处的书亭走去。他走得那样急,玄色的龙纹广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甚至扫落了旁边几片无辜的海棠花瓣。
我的心,随着那飘落的花瓣,也跟着颤了一下。
一句低沉的、仿佛自言自语般的话,顺着傍晚的微风飘了过来。
“当年就不会向先帝求那道弱冠之约的旨意。”
我愣在了原地,看着他孤单而决绝的背影。夕阳将万川昱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投在青石板路上,显得无比寂寥。他怀里的兔子还在不安分地挣扎,而万川昱只是垂着眸,凝视着那团雪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当万川昱的声音再次传来时,轻得仿佛沾着露水的竹叶,却清晰地钻进了我的耳朵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蛊惑的意味。
“下月生辰礼,想不想看……真正的禁欲道仙典籍?”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真正的….禁欲道仙典籍? 那是什么? 我看着万川昱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充满了疑惑。
就在这时,我仿佛看到书亭外的廊柱后,一角玄色的衣袂和一道黑色的影子迅速闪过,快得好像只是我的错觉。我眨了眨眼,再看去时,那里已经空无一物,只剩下被风吹动的树影,在地上斑驳地摇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