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又问道:“早前不是徽州沈家的女儿与昇州陆家的结亲了吗?”
林炳看她:“你何故反应如此大?”
李氏没想他会如此问,这才察觉自己似乎过于失态了,低声解释着:“只是觉得奇怪而已,毕竟曾在徽州见过这孩子。”
林炳:“陆府的长子陆令和已与沈家的女儿已经和离了,如今陆大公子已在京中了,你不知晓?”
李氏听了他话有些意外,说着:“妾身哪里有那般神通,确是并不知晓两家已是和离。”又接着说:“这也不是妇人家能过问的事,现下还是来说一说自家的事吧。”
“怎么?有何事?”
李氏问道:“圣旨应是到徽州了吧?绎儿这孩子能否在新岁前来京?”
林炳回着:“应是快了,但我已书信,绎儿应该收到信了,心里也好有个准备。”
林炳说着看了她一眼,转而又移开目光,接着说道:“圣旨是上元节后到京赴任,且军中事宜还需交接一番,也不必急于一时。这期间也能在新岁多陪陪父亲母亲了。”
李氏闻言,说道:“老爷说的是,只是想想许久未见父亲母亲了,何不这次让绎儿护送父亲母亲来京,一来新岁也热闹些,二来也好让我们和孩子们敬敬孝心。清冉这孩子也时常念叨许久不见祖父祖母了呢!老爷觉得呢?””李氏说完,一面起身倒了些茶水与他一面等着林炳的回答。
这时,去而复返的陈炼迈过门槛,走了进来,微微躬身见礼,禀道:“指挥使,大理寺来人请您过去。”
林炳收回了思绪,说着站起了身:“此事可先去信与父亲,看父亲如何说,母亲是喜清静之人,不可忤逆。”
李氏应道:“我明白,老爷自放心。”说着跟随他的脚步,送至门外。
林炳停下了脚步,回身看着她说:“这些时日不便回来,府中事宜辛苦夫人。还有若是有不相干的帖子送来,一概不予理会。将至新岁吏部最近忙的紧。”
他的话李氏自然明白,如今将新岁,朝中官司又多,免不了一些人要走访打点的,林府自然避免不了一些来往之人,而有些眼睛正盯着林府,现下更是不能出什么差错。
李氏颔首应声后,林炳与陈炼一前一后的走出林府。大门前,李氏看着两人翻身上了马,骏马朝着大理寺方向奔驰。
“夫人,可是这账目有问题?”自林炳离去,李氏总是有些心不在焉,譬如此时正在看账簿的她,停留在那一页久久未曾翻动,卜嬷嬷这才轻声问道。
李氏听到了卜嬷嬷的声音,回过了神,抬手和上了账本并出声对一旁站着的账房吩咐:“整理好各处的支出账簿,晚些时候送去我院子再一并查看。”
账房应声之后,李氏与卜嬷嬷及随行的丫鬟前后伴随离开。
偌大风雪笼罩整个林府以及琼楼玉宇的京师。
京师天承门外,长安街南街左右两旁坐落着锦衣卫、兵部、礼部、吏部、太医院、工部以及户部。而并称三法司的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却坐落在长安街西处的武门里街,三司比邻而建。
迈过大理寺正门,向内走去,两旁是各处办公所,穿过大堂转向西边长廊,林炳与陈炼一前一后的向省观堂走去,那是一处不大的房间,目不暇接的各种案件书册陈列在其内的架子上。
大理寺大堂又为正堂是主审案件之地,而距正堂仅一长廊之隔的是省观堂,是为官员审案后休憩之地。
林炳与陈炼来到省观堂门前,陈炼上前敲响了房门,屋内书案处一人正埋首写着什么,听见了敲门声,拿过一旁的书册盖过所写之信,这才起身前去开门。
房门由内打开,屋内之人见来人,见礼道:“下官见过林指挥使。”
林炳微微颔首,迈过门槛向内走去,而陈炼抬手关上房门,守在了一侧门旁边。
“裴大人有礼,既让本官来想裴大人定是查到了什么?”林炳口中说着话,脚步越过他,向书案处走去。站在书案前,手指似有意无意的掠过那书册,林炳此时瞧了一眼裴桉,只见他面色如常,正开口回答他的问话。
“回指挥使,是有了些眉目。”裴桉脚步上前,回着。
林炳在帽椅上坐了下来,说道:“那便说说看。”
裴桉徽州人士,现任大理寺少卿。是个长身鹤立面容清正却有些消瘦的男子。徽州时,林鹤与少时曾与他就读同一书院,但他却比林鹤与年长几岁,如今正值而立之年,膝下只有年十岁的嫡女,夫人早亡且无妾室,至今未在续弦。
裴桉站直了身体,缓缓说来:“具查,周家的茶行多年来一直与徽州沈家茶商有生意上往来,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是沈家的大公子也就是主犯亲自来京师。而这件事两边的说词也是不同,沈家说是周家来信请他们来,而周家却说没有。沈家也拿出了周家寄的信,可笔迹核对不上。”
林炳问:“那信在何处?”
裴桉回答:“宋大人派人拿走了,说是要在仔细核对。”
林炳听闻,明白了他的暗示,并未细问其他,只说道:“如此你继续说下去。”
“出事的是周家茶行的两个掌柜,而那天也是周家大爷周朗与沈家公子在酒楼用饭。正值深夜,一行四人在酒楼待到很晚。事发时酒楼内亲眼目睹的证人,都只看到周家大公子周朗慌忙的跑出房间,且衣着凌乱有血迹,口中叫嚷着“杀人了”,之后便是沈家公子一身血迹摇摇晃晃的走出来,面色惨白,待人进去查看时周家的两个掌柜已经身亡。之后的事,指挥使已经知晓,下官便不在多说了。”
林炳听罢,站起了身,目光掠过那书案上盖着的纸张,绕过书案,来到裴桉的眼前,声音极低,却依旧清晰的传入裴桉的耳中:“裴大人,这案子过于蹊跷,尚有许多些事需劳你多多费心调查了。你与我儿曾是同窗,这大理寺如今能信之人也只有你。裴大人不必顾虑太多,只管专心查案,倘若裴大人有不便之处,尽管说来。”
裴桉心中已然明白他所说之意:“指挥使放心,下官明白,定尽心竭力。”
林炳目光深沉,望他一眼,便迈步离开,裴桉看着打开又合上的房门,只觉林鹤与想的还是过于简单。京师遍布锦衣卫,如何能瞒过?还是说他从没想瞒过?
裴桉再次在书案前坐下,抬手拿过书册,露出林鹤与的信件以及他方才写的回信,他提笔蘸墨,在那封回信中又加了几句。
林炳离开大理寺,脚步转至刑部。刑部的大牢,昏暗而阴湿,颗颗烛火照亮林炳脚下的每一步。
狱守见是锦衣卫指挥使,急忙上前谄媚的说道:“大人,有事您吩咐一声,小的定给你办妥,哪里劳你亲自跑一趟!”
陈炼应声说:“无需多言,指挥使提审案犯沈知尘,速去将人带来。”
狱守连连应声:“是是,大人稍坐,小的这就提了犯人来。”
刺鼻的气味,越往深处越是浓烈,狱守脚步匆匆的行至最里处,在一牢房门前站立,一面打开锁一面冲里头嚷道:“案犯沈氏,指挥使提审,速速出来。”说着另一狱守走上前去,拉起沈知尘推搡着他向外走去。
不时,来到刑房,沈知尘看见了坐在一边的人,应是狱守口中的锦衣卫指挥使,只是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眼熟。
身后的狱守在推搡着他,颈部带着枷锁,脚下锁链因走路发出沉重拖曳声。
那名狱守说:“大胆,见了指挥使还不快快跪下。”又朝着林炳赔笑:“指挥使大人,这就是案犯沈氏。”
陈炼在一旁说道:“你下去吧,指挥使审问,不得有不相干之人。”
那狱守连连应声,退了出去。
目光看向眼前所跪之人,林炳在想,绎儿帮他到底是为儿时的情谊,还是有其他的因素呢?瞒着他给大理寺的人写信,还是说他明知道瞒不住,确实是要瞒的意图在哪里呢?是为了他一探究竟吗?
林炳同一旁的陈炼吩咐道:“你去外面看看,说不准那狱守正等着呢。”
陈炼闻言,明白了林炳之意,应声:“是。”
林炳起身,脚步在刑房内响起,声音也随之响起:“听说你拒不认罪,骨头倒是硬的很,你该庆幸这里是刑部的大牢,若是锦衣卫的诏狱你怕是活不过明天了。”
沈知尘听了这话,冷笑了一声,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那人的背,说着:“指挥使的意思是锦衣卫是个屈打成招草菅人命的地方了。原来指挥使今日不是来审问的,而是来严刑逼供的,那么就来吧,没杀人就是没杀人,便是如今死了,也是枉死。”
林炳转过身,看着他:“哦!你倒是铁骨铮铮,只是想过你的家人吗?”
沈知尘看着眼前,有些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出声说:“原来京师的锦衣卫是这样办案的,不查清真相,而为了所谓的功绩便出言威胁甚至迫害其家人吗?”
“年轻人,有傲骨是好事,只是别忘了人都是有软肋的,有些时候却不得不顾忌。”说罢,他坐了下来,看着面前的沈知尘,缓缓说道:“你说你是冤枉的,那么现在你说说,你是如何被冤枉的?”
看着眼前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沈知尘想起了一人,林鹤与的父亲林炳,早年因功来京师就职,如今已是锦衣卫之首,他知道眼前是谁,反而低下了头,不在看眼前之人。那些话他说了很多遍,没人信,如今又来问,那么好,他就从头至尾的再说一次。
沈知尘低垂着脑袋,声音缓缓的响起在刑房:“早年我家便于周家有生意上的往来,周家的大公子周朗也是这几年与我家交涉生意的。”
“你的意思是,早年并不是这位周家大公子?”
沈知尘回答:“不是,早年是周三公子,他都是在即将茶期之前前往徽州亲自品茶选茶,后来听说是因为周三公子身体的缘故,才换成周大公子,之后便一直都是书信往来。”他接着说道:“今年也是这般,周大公子先是来信问有没有冬日特制的茶,说是若有重要的客人来,也好能尝尝不同的滋味,后我又去信给他,只说有一味茶虽全年可采,但冬日的最为珍稀,望他能亲自来看看,可他却说来不了,因家中有要事,实在脱不开身。希望我能亲自送来京师,原我是不答应的,只他三番几次的来信央求,我念着是一直往来的生意,没在多言,也因着家妻一直走不出丧子之痛,若是出来看看,或许会有不同,这就答应了周大公子。”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他不知现在自己的妻子到底怎么样了,她本就柔弱,只怕现下身体又会撑不住了。
林炳看着低下头颅的人,问着:“如何停下了?继续说下去,说下去才有生的希望。”
沈知尘的声音再次响起:“后来我就来到了京师,见到了周大公子,我原先同他说想拜见一下周三公子,可他却推三阻四的,说周三公子的身体不宜见人,我才作罢。初来时他与我介绍京师的风土人情,我把冬日采的凤凰单丛交给他,他品过之后一直说好。只说以后每年冬日都要这茶。之后我们先是商量价钱,虽是冬日的茶为稀,但却不如春茶贵,我便按以往秋茶的价钱说与他,而他也没有反对。然后签定了契约,商定之后,我便提出了第二日要回去,他就一再的拉我去吃酒,说是替我饯行,之后我喝着喝着只觉有些头晕目眩,只觉是喝多了,便出言要走,可他却拉着不让走,后来越喝越昏沉,其间只听有人叫唤,后来迷糊见周大公子又叫嚷着什么杀人了,我只觉脚步虚浮,走到门外都说我杀人。”说罢他抬起头,看着林炳:“这便是全部,那夜周家的两个掌柜也是喝的昏沉,但说我杀人,实在没道理,若是这般说,那周大公子也有杀人的嫌疑。”
“这是自然的,既是一同喝酒,虽说他说是你杀的人,但他也确实有嫌疑,只是他不在刑部大牢,而是在大理寺狱中,你道是为何?”
听了林炳的话,沈知尘嗤笑一声,说道:“我哪里懂得京师的规矩。”
林炳起身,来到他面前蹲下,低声说:“大约是有些人怕他不耐受刑,会说些不该说的话,这才关在了眼皮子低下。”他又转了话头,接着说道:“我会派人前去徽州将你口中所说的信取来,只是这期间却不知有没有阻碍,不知你有没有法子?”
看着近在眼前之人,这一刻沈知尘明白林炳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他认出了他,他说:“多谢指挥使大人秉公无私,我的家人得知此事会多加小心,那时也会前往京师一并将信送与指挥使。”
林炳缓缓起身,说着:“也是了,沈家在徽州毕竟也是有些影响力的,只是听说你的妹妹与陆家的大公子和离了,也不知这其中是否有何缘由?”
“能有何缘由,一个病秧子,多年来也不能生养,我沈家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林炳听了,说:“这倒是了,只是婚嫁前也该了解一二的才是。”
沈知尘说:“指挥使大人,这似乎与此事并没有干系,而且就算是有所了解,谁能知晓他一直不能病愈。况且当初他原知晓自己身子的问题,还要来求娶,难道就是对的嘛?现下也是他家要和离的,他既是提了和离,那我妹妹也不必一直守着他那不能生养的身子。世人都是要向前看的,没有谁能一直原地踏步的不动,也没有谁会再去回头的,指挥使说,对不对?”突然间,沈知尘明白了林炳忽然提及妹妹和离的事,故此他才说了这样一番话。他也明白了他的妻子应该已经在回徽州的路上,不然林炳不会说,不知会不会有人阻拦这句话,他感激林炳,但却不许他这番说自己的妹妹。
“不错,没有人会待在原地的回头,也没有人在已经前行的路上还要回过头去,只是却有人会即便前进了,却还想着能回到从前,你说可不可笑?”
沈知尘说:“大约原本那就不是他所愿吧。”
林炳一面走向刑房外,一面说着:“好了,你的话都已记录在案,接下来只看你自己可否熬的住了。”
林炳走出刑房,陈炼在不远处守着,见他走上前来,跟在他的身后朝外走去。只见狱守又迎了上来:“指挥使审问完,这是要走了?可有何事要吩咐小的做的?”
看着离去的林炳,陈炼看着那狱守道:“你看着面生,何时来的刑部?”
那狱守一听这话,觉得话中有话,急忙回答:“小的姓裴,是大理寺裴大人的堂兄,家中实在艰难,这才来投奔,好在裴大人不嫌弃,这才得了个这么好的差事,让大人见笑了。”
陈炼闻言,似乎恍然大悟一般,点了点头低声道:“原来你便是裴大人的堂兄,难怪裴大人为你求到了指挥使跟前,今一见果是精明强干。”
裴狱守惶恐之至:“大人真是谬赞了,小的不过识得几个字,如今这般,还需感谢指挥使大人,大人对小的再造之恩,没齿难忘。”说着躬下身子行礼。
陈炼见状,说道:“裴狱守也不必如此,好生的当差才是,这刑部可有大好的前程。”
裴狱守心中会意,应声:“这是自然地,大人放心,小的定按章办事。”
陈炼颔首离去,加快脚步追上林炳,两人脚步出了牢房。
望见白茫茫一片,竟是有些刺眼。
这边裴狱守看着陈炼离去的背影,心中难免有些忐忑不安,这话中的意思,他倒是能明白一二,可却不敢轻举妄动.....现下只好等下值寻到裴桉好告知一番。
雪已覆盖地面,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看着这白雪皑皑的京师,林炳想起六月那离奇的落雪以及那封不知名的信件。
林炳思此,声音落入陈炼的耳中:“六月的事查的如何了?”
陈炼回禀说:“那是个戏子来自西域,名唤方柳坞,是丹桂班的名角。据说其班主是他的姑母名丹桂。而这方柳坞儿时便随着她学艺。据说西域的凉王也极喜爱他的戏。来京也已有些年头。京中达官显贵都知其戏好,又知人也是温文尔雅。这些年各府都有邀其演出,最后一次去的是李大人的府中,这之后便拒绝他人邀请,只在李大人府中出演,一日,其丫鬟在其别院发现他的尸体,而那别院是丹桂班所在之地。”
陈炼说道此,又接着说道:“据那丫鬟的说词,前一日这方柳坞离开别院时,虽未说去哪里,但却说了夜里并不回来,可夜间她听到响动,去至室内发现这方柳坞躺在地上,走近看时才发觉已经是断了气,口中以及衣物都有血迹,甚至说是下/体衣物也有血迹溢出。”
他又接着说:“更奇怪的是,属下按丫鬟说的地址再去时,那别院已再无一人,丹桂班的人更是都消失不见了。那丫鬟也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方柳坞的尸体更是在停尸房消失了。”
林炳转过身问道:“没有派人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