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锦绣坊门前架起了一台织机。
消息是昨夜放出去的,说沈娘子要当众织布,让全城人看看月华锦到底有没有邪术。怀安城不大,这等热闹,不过半个时辰便传遍了街巷。
辰时刚过,锦绣坊门口已经围了上百人。
有来看热闹的百姓,有退了会员银两又后悔的夫人,还有几个云锦阁派来探风的伙计。赵家也来了人,赵母带着两个婆子,挤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沈璃站在织机旁,一身素净青裙,发髻挽得利落。她身旁站着三位绣娘,都是怀安城里手艺最好的,其中年纪最长的秦婆婆,曾在沈璃母亲手下做过活。
“诸位。”沈璃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近日有传言,说锦绣坊的月华锦是用邪术织成,穿久了损寿。今日请诸位亲眼看着,这布究竟是怎么织出来的。”
她转身,朝秦婆婆点头。
秦婆婆坐上织机,双手翻飞,梭子来回穿梭。经纬交错间,一匹月白色锦缎渐渐成形,纹样是极细的缠枝莲,在日光下泛着淡淡银辉。
围观者屏息凝神。
那织法看似寻常,却又与普通织法不同。经线是月白色,纬线却掺了极细的银丝,每隔三梭才过一根,织出来的纹样远看是素锦,近看却有暗纹流动。
“这银丝是什么?”有人问。
沈璃取出一只木匣,里面是几缕银白丝线:“这是从银矿尾砂中提炼的细丝,经过十二道水洗、三道捶打,才得到这样一缕。银丝本身无毒无害,只是折光性好,所以布面在光下会显得格外润泽。”
她又取出一块成品布,浸入一盆清水。片刻后捞出,布料依旧柔软,水珠从布面滚落,几乎不沾。
“有人说这布防火,那是误传。但银丝本身不燃,遇火只会熔化,不会助燃,所以比寻常绸缎更安全些。”沈璃道,“若诸位还不信,可亲自上手摸一摸。”
她将布递给人群。
起初没人敢接。过了片刻,一位老汉伸手摸了摸,又凑近闻了闻,转头对众人道:“就是普通绸子,没什么邪乎的。”
接着又有几人上前摸过,纷纷点头。
赵母见势头不对,立刻尖声道:“你说没邪术就没邪术?谁知道你是不是提前在布上动了手脚!”
沈璃看向她,神色平静:“赵夫人若不信,可以亲自上织机试试。秦婆婆就在这里,您若织得出同样的纹样,我当场把锦绣坊送给您。”
赵母一噎。
她哪里会织布?
人群中有人笑出声。赵母脸色涨红,攥着佛珠的手直抖,最后被两个婆子拉着挤出人群。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停在街口。
车帘掀开,下来一位五十来岁的妇人,衣着华贵,气质端方。她身后跟着两名丫鬟,径直走向人群。
“让一让。”丫鬟开路。
众人纷纷避让。
沈璃认出这人,是怀安县丞周明远的母亲,周老夫人。
周明远与柳崇勾结,周老夫人却常年礼佛,在怀安城里名声不错,常施粥舍药,人称“善夫人”。
周老夫人走到织机前,看了片刻,转头问沈璃:“这布,老婆子我能摸摸吗?”
沈璃双手奉上一块月华锦。
周老夫人接过,在手里细细摩挲,又对着光看了看,忽然叹了口气:“是好布。”
她抬头看向沈璃:“我那儿媳妇前日听信谣言,退了你的会员。今日老身亲自来,想替她重新入会。”
满场哗然。
周明远是县丞,他的母亲亲自来锦绣坊,无异于当众打云锦阁的脸。
沈璃却没有立刻应下。
她看着周老夫人,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老夫人厚爱,民女感激。只是退会时民女说过,今日退了,日后若想再入会,需双倍银两。”
周老夫人一怔,随即笑了:“你这姑娘,倒是硬气。”
沈璃道:“不是民女硬气,是规矩。锦绣坊的会员名额有限,今日退了,明日又来,旁人便不把锦绣坊的规矩当回事。老夫人若真心想要,双倍银两,民女亲自为您选一匹最上等的月华锦。”
周老夫人沉默片刻,点头:“好,就双倍。老身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见做生意做得这般有骨气的。”
她当场让丫鬟取来二百两银票。
沈璃收下,亲自登记,又送周老夫人出门。
这一来一去,围观百姓看得真切。那些原本退了会的夫人站在人群里,脸色变了又变。
有人忍不住上前:“沈姑娘,我、我也想重新入会……”
沈璃微笑道:“双倍。”
“我、我也双倍!”
“还有我!”
不到午时,先前退会的十几位夫人,竟有大半回来重新入会,且个个双倍缴纳。老周站在柜台后收银票,手就没停过。
沈璃并不意外。
人心就是这样,你越松,他们越拿捏;你越紧,他们越觉得珍贵。
这场织布演示,不仅破了谣言,更让锦绣坊的名声再上一层。当日午后,连府城都有人来打听月华锦的事。
沈璃让老周将今日的事写成告示,贴在铺子门口,末尾加了一行字:“锦绣坊每月初一、十五开放织坊,任何人可来观看织造过程。”
她要做的不只是卖布。
她要让锦绣坊三个字,成为怀安城最响亮的招牌。
傍晚时分,沈璃正在后堂算账。
一名伙计匆匆进来:“姑娘,外面来了个客人,说是府城瑞丰号的少东家,姓谢,想见您。”
沈璃抬起头。
瑞丰号是府城最大的绸缎庄,若能搭上这条线,锦绣坊便能走出怀安。
“请。”
片刻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走进来。他穿一身竹青色锦袍,面容白净,眉眼温和,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进门便拱手:“沈姑娘,久仰。在下谢云舟,瑞丰号少东家。”
沈璃起身回礼:“谢公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谢云舟坐下,开门见山:“我今日来,是想跟姑娘谈一笔生意。月华锦在怀安的名声,已经传到府城了,家父让我来看看,若姑娘愿意,瑞丰号可包下月华锦在府城的独家售卖权。”
沈璃给他倒茶:“谢公子出什么价?”
谢云舟伸出三根手指:“三成利,瑞丰号负责运输、铺货,姑娘只管供货。”
沈璃摇头:“五成。”
谢云舟皱眉:“姑娘,五成太高了。瑞丰号在府城有十二间铺面,光铺货成本就不低。”
沈璃端起茶杯,不急不缓:“谢公子,月华锦不是普通绸缎,每月只出三十匹,府城那些贵妇抢都抢不到。瑞丰号若能独家售卖,不仅可以抬价,还能借此压一压府城其他布庄,五成利,您不亏。”
谢云舟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沈姑娘果然名不虚传。好,五成就五成,但我有一个条件。”
“谢公子请讲。”
“我要见一见织坊。”谢云舟道,“月华锦怎么织出来的,我要亲眼看看,瑞丰号做的是百年老字号,不能砸了招牌。”
沈璃想了想,点头:“可以。后日便是十五,织坊开放日,谢公子可来。”
谢云舟起身告辞,临走时看了沈璃一眼,笑道:“沈姑娘,我原以为怀安城那些传言是夸大其词,今日一见,倒觉得传言还写轻了。”
沈璃微笑不语。
送走谢云舟后,天色已暗。
老周兴奋得脸都红了:“姑娘,瑞丰号!那可是府城最大的绸缎庄!若真能合作,咱们锦绣坊就发达了!”
沈璃却没有被喜悦冲昏头。
她坐在灯下,将今日的事一件件理清。
月华锦的名声打出去了,会员重新入会,瑞丰号主动上门。表面上看,锦绣坊已经站稳了脚跟。可她心里清楚,真正的危机还在后面。
云锦阁不会坐视不理。
赵家也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周明远,那位与柳崇勾结的县丞,今日周老夫人来捧场,未必是真心,更像是来探她的底。
她需要更多情报。
沈璃想起裴砚的约定。
后日亥时,醉春楼后门。
她取出纸笔,写了一封短信,交给伙计,让他送到城南茶楼。信中只写了四个字:“如期赴约。”
夜深后,沈璃熄了灯,躺在床上。
她闭上眼,脑中却不停盘算。云锦阁的账本、赵家的动向、谢云舟的合作、裴砚的身份……桩桩件件,像一张大网,她正在网中穿行。
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可她没有退路。
沈璃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帐顶,轻声道:“既然退不得,那就往前走。”
窗外月光清冷,照进半间屋子。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沉稳而坚定。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日还有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