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茶楼在怀安城东,临着一条小河。
茶楼不大,却干净。二楼雅间临窗,窗外可见河上乌篷船来来往往。
沈璃到得早。
她穿一身月白衣裙,发间只簪一支银簪,素净却不失体面。老周本想跟来,被她留在铺子里照看生意。
雅间里只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壶碧螺春,两碟点心。
沈璃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静静等待。
酉时整,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昨日那名黑衣男子,而是一名身着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形颀长,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悬着一枚玉佩,玉色温润,雕着一条盘云龙纹。
沈璃目光微凝。
龙纹玉佩,非寻常人家能用。
男子进门后,朝她微微颔首:“沈姑娘,久仰。在下裴砚。”
沈璃起身回礼:“裴公子。”
裴砚在她对面坐下,动作从容,像是来赴一场寻常茶约。
“沈姑娘不必紧张。”裴砚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我若有害姑娘之心,昨日便不会送那些账目过去。”
沈璃看着他:“裴公子既知怀安水深,为何要帮我?”
裴砚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帮的不是姑娘,是锦绣坊。”
沈璃挑眉:“哦?”
裴砚道:“云锦阁背后的人,是京城户部侍郎柳崇。柳崇与怀安县丞周明远勾结,借云锦阁之名,在怀安私开钱庄,放印子钱。锦绣坊若倒了,怀安布市便由云锦阁独大,届时他们便可操控布价,盘剥百姓。”
沈璃心头一震。
她原以为柳如烟的舅舅只是个普通布商,没想到背后竟站着户部侍郎。
“裴公子又是谁?”沈璃问,“为何要管这等闲事?”
裴砚微微一笑:“我管闲事,是因为柳崇也欠我裴家一笔账。”
他顿了顿,又道:“沈姑娘只需知道,我与姑娘目的一致,扳倒云锦阁,让怀安布市恢复清明。”
沈璃沉默片刻:“裴公子要我做什么?”
裴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她面前:“三日后,柳崇会派一名账房先生来怀安查账。此人手里有云锦阁与周明远勾结的全部账本,姑娘需设法接近他,拿到账本。”
沈璃看着那封信:“如何接近?”
裴砚道:“此人好色,每夜必去城南‘醉春楼’,姑娘可派人假扮歌姬,从他手中盗取账本。此事我已安排妥当,姑娘只需配合。”
沈璃没有立刻答应。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脑中飞速盘算。
裴砚给的信息太诱人,也太危险。若账本真能拿到,云锦阁与周明远的罪证便坐实,赵家也会受到牵连。可若事情败露,她一个弱女子,如何对抗户部侍郎?
“裴公子为何不自己派人去取?”沈璃问。
裴砚看着她,目光深邃:“因为此事若由我出面,柳崇会立刻警觉。而姑娘不同,姑娘是受害者,是赵家弃妇,没人会怀疑一个刚被休的妇人敢动户部侍郎的人。”
沈璃笑了。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不假。
在旁人眼里,她沈璃不过是个被休后挣扎求生的弱女子,谁会想到她敢伸手去碰那些权贵?
“好,”沈璃放下茶杯,“我答应你。但有一个条件。”
裴砚挑眉:“姑娘请讲。”
沈璃道:“账本拿到后,我要先抄一份。原件交给裴公子,但抄本我要留着,以防万一。”
裴砚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姑娘果然谨慎。好,我答应你。”
两人击掌为誓。
裴砚起身告辞,临走前留下一句话:“三日后,醉春楼后门,亥时。姑娘派人去接应即可。”
沈璃目送他离开,独自坐在雅间里,久久未动。
她知道,自己已经踏进了一场更大的棋局。
可她没有退路。
回到锦绣坊时,天色已暗。
老周迎上来,一脸焦急:“姑娘,出事了!”
沈璃心头一紧:“怎么了?”
老周压低声音:“赵家布行今日贴出告示,说赵明诚已与柳家小姐定亲,三日后下聘。赵家还放话,说姑娘被休后不知检点,与野男人私会,败坏赵家门风,要请族老出面,将姑娘逐出沈氏宗族。”
沈璃眸色一沉。
赵明诚这是急了。
他见锦绣坊生意好转,便想用名声毁掉她。一旦她被逐出宗族,便再无立足之地,届时锦绣坊也会名不正言不顺。
“还有。”老周犹豫了一下,“方才有人来报,说云锦阁在城里散播谣言,说姑娘的月华锦是用邪术织成,穿久了会损寿,已有几位夫人来退会员银两。”
沈璃冷笑。
先毁名声,再断客源。赵家和云锦阁倒是配合默契。
“退银的夫人,银子照退,一分不少。”沈璃道,“但告诉她们,今日退了,日后若想再入会,需双倍银两。”
老周一怔:“姑娘,这不是赶客吗?”
沈璃摇头:“赶走的不是客,是墙头草。真正信我的人,不会因几句谣言就退缩。”
她顿了顿,又道:“老周,你去请怀安城里最有名的三位绣娘,明日巳时来铺子里。再让人准备一匹最好的月华锦,我要当着全城人的面,织一次布。”
老周不解:“织布?”
沈璃微笑:“谣言说我的布有邪术,那我就让所有人看看,这布是怎么织出来的。光明正大,坦坦荡荡。”
老周恍然大悟,连忙应下。
沈璃又唤来两名机灵的伙计,低声吩咐几句。
两人领命而去。
夜深后,沈璃独自在后堂灯下写信。
她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府城最大的绸缎庄“瑞丰号”,信中附上月华锦样布,邀请对方来怀安洽谈合作。
另一封,则是给裴砚的。
她在信中写道:“三日后亥时,醉春楼后门,我会派人。但裴公子需记住,若账本有假,我沈璃虽弱,却也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写完后,她吹灭灯,躺到床上。
窗外月光如水,照得屋内一片清冷。
她想起上辈子,自己也曾这样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明天该怎么办。
那时她身边没有人,没有铺子,没有退路。
可如今,她有锦绣坊,有老周,有那些愿意相信她的伙计。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