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连着数日宠幸楚良娣令众人啧啧称奇,楚良娣失宠三年,如今父兄因罪下了诏狱,反倒复了宠。
这事自然也传至郑皇后耳中,当即命人请了萧夙至凤仪宫。
宫内沉水香袅袅升腾,郑皇后倚着软榻,目光温和,“夙儿,东宫嫔御寥寥,是时候广纳贤媛,充盈东宫了。”
“母后,儿臣心思并不在此。”萧夙答的有些敷衍。
“那也当尽快立太子妃,正位东宫。崔顾郑王四大世家,总能选出一个你心仪的太子妃吧?”郑皇后语气虽柔,无不透着强硬,听在萧夙耳中有些烦闷,却也不能忤逆。
“母后做主便是。”
得到他的应允,郑皇后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意,当即与萧夙说了几个世家女的名字,目光扫过他兴致缺缺的眉眼,心底微沉。此次不论如何,都需尽快敲定太子妃人选。
“改日本宫让她们进宫给你瞧瞧,你挑个顺眼的,莫再叫母后操心。”
萧夙笑着应下,却见殿外有内侍匆匆禀报:“娘娘,殿下,武陵王无诏归京,陛下大怒。”
“什么!”郑皇后大惊失色。
皇长子武陵王萧寰,十四岁赴朔北戍边至今十四载,立下赫赫战功。
萧夙却不意外,指尖摩挲着玉扳指,只问:“他可入宫面圣?”
内侍禀报道:“听说他甲胄未卸,带亲卫直闯廷尉府。”
郑皇后收起脸上的惊惶,嗤笑一声:“廷尉府?”
萧夙唇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有意思,儿子也该去廷尉府走一趟了。”
**
廷尉府。
武陵王萧寰立于堂内,一身重甲未卸,银盔蒙尘,面容冷沉如铁。
廷尉卿张韬正坐主位,接过萧寰自朔州带来的一叠厚厚的证物。从伪造遗书、逼取供词,倒篡改账册、调换物证,无一不全。
“仵作勘验粮商尸身,确认其并非自尽,乃是中毒身亡,所谓指认不攻自破。”
“楚家旧部因御史台严刑逼供,以其老母与幼子性命胁迫,令其当庭翻供,诬陷楚明远乃主谋。”
萧寰字字句句直指御史中丞李云奉,他此刻已是冷汗涟涟,竟不知这武陵王胆敢无诏入京,带着这些证据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萧夙淡淡瞥了眼身旁坐如针毡的三皇子萧延,满是讥诮。
此案也唯有萧寰能翻,他手中握着朔北十五年暗布的密网。
死局唯他可破。
“本王戍守朔北,与楚明远同守边关。如今你御史台呈上的案卷,只定罪名,却无粮草交接印册、兵额核验底档、军械调拨文书。”
“今日你敢单凭一纸所谓粮商遗书、几句逼来的供词,便要定一位边军刺史死罪。朔州百姓不会同意,边关将士更不会同意!”
话语至此,萧寰抬手,将两卷请愿书高高举起:“此乃朔州万民请愿书、朔北三十万边军联名陈情状。民心不可欺,军心不可辱!”
两份请愿书当庭展开,字字泣血、句句铿锵。
周遭听审官员鸦雀无声,连廷尉卿张韬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这就是你无诏归京的理由?”
冰冷的声音带着盛怒,当今天子萧元敬踏进廷尉府正堂,明黄色龙袍翻涌如烈火,他目光如刃劈向萧寰手中请愿书。
众人纷纷起身恭迎陛下,萧寰单膝触地,仰面直视天子双目:
“忠良蒙冤,儿臣岂能袖手旁观?朔北离京三千里,区区一纸文书便能定边将生死。父皇明鉴,若今日不正此案,明日边关谁人敢战?”
萧元敬缓步走向主位,随手拿起那一摞证物,一张张翻阅。
“御史中丞,你来解释一下。”
李云奉扑通跪倒:“臣实不知证物有伪,只道是粮商畏罪自尽,供词皆由其亲口所供……”话音未落,萧元敬将手中账册狠狠掷于案上,怒斥:“你御史台查的是什么案!”
天子之怒下,李云奉再不敢抬头,“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萧元敬目光扫过满堂噤若寒蝉的官员:“楚明远案,即刻重审,由廷尉卿主理,御史台协同彻查,三日之内呈报御前。至于武陵王,”他顿了顿,似在犹豫如何处置,“无诏入京本是死罪,朕念你戍边之功,特予宽宥,罚杖一百。”
**
“小姐,老爷的案子发回重审了!”吴嬷嬷满心欢喜的将她所探得消息带进清禾殿。这些日子楚良娣因着老爷的案子食不下咽,辗转难眠,眼下终于盼来转机,不免热泪盈眶。
楚毓禾面露怔然,不可置信道:“当真?”
吴嬷嬷重重点头,“千真万确,长安城都传遍了!是武陵王带着朔北军民请愿书无诏入京,生生挨了一百杖,才换得此案重审的机会。”
楚毓禾呆了呆,武陵王虽是皇帝亲子,却也是手握重兵的藩王,此举无疑是在拿命为楚家翻案。
证据直接提交廷尉府即可,为何偏要行如此险招?
想到太子对此案的漠然旁观,顿时遍身寒意彻骨。
“听说御史中丞被革职下狱……”吴嬷嬷低声禀着,却见不知道何时入了殿的太子,竟无人通禀。她心头猛然一跳,“参见殿下。”
萧夙向来不喜下人在主子身边嚼舌根,今日对于吴嬷嬷却出奇地未加斥责,只淡淡吩咐道:“传膳来。”
吴嬷嬷应下,迅速退了出去。
楚毓禾见是萧夙来,也不打眼瞧他,低头拨弄着桌案上的迎春花。
“你身边的婆子消息倒灵通。”萧夙在她身侧落座,圈住她纤细的腰身,“楚家的案子推翻重审,你可欢喜?”
楚毓禾冷笑一声:“殿下得偿所愿,当比我更欢喜。”
“得偿所愿?”
“借武陵王除三殿下羽翼,你稳坐高台冷眼旁观,兵不血刃便拔除御史台这把利刃。殿下好算计。”
“孤的良娣还是这样聪明。”萧夙此刻的心情甚佳,忍不住在她耳垂上轻轻一吻。
楚毓禾避开他的触碰,心中满是厌弃。
“你就不问问那受了一百杖的武陵王现在如何?”
“与我何干。”
“他可是你楚家的大恩人。”
“什么恩人,不过是一损俱损罢了。今日若楚家被莫须有罪名定了罪,焉能知下一个不是他武陵王?”
萧夙瞅着她异常冷漠的侧颜,恍惚间想起来多年前的她,“你以前可不这样。”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楚毓禾将手中把玩的一朵迎春花掷于桌案,挣脱了他的束缚,冷着脸去一旁净手。
水声淅沥,萧夙倚在屏风旁,目光沉沉落在她单薄背影上。
说起以前,他的心中泛起一丝久违的涟漪。
那时的他因被三皇子陷害,父皇罚他来朔北戍边一年,未免暴露身份便用了母家身份入了军营。
朔北边城,她一袭狐裘斗篷迎着风雪走来,发间银簪映着天光,眸中盛着比雪更清冽的光芒。
“这又是哪家的?”她目光灼灼盯着他。
“听说是郑家七郎。”有将士低声回她。
“真是稀奇,如今世家子弟都爱往边关跑,偏又吃不得苦,三天便嚷着要回京。当这边营是他们府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
听着她的话,萧夙哑然失笑。
后来才知道,在他来之前还有个崔家二郎也下了边关。
那时楚毓禾与崔容玄是订了亲的,为此他颇用了些手段才搅黄了他们的婚事。
他得偿所愿娶到了她,未曾想初夜竟未落红,她已非完璧。
他怒极扇了她一耳光,质问:“贱人!是谁?”
她却笑得极轻极冷,“殿下又何必多此一问?”
想到自己费尽心机得来的女人,竟早已被人采撷,他顿觉屈辱。
往后的三年,他再未碰过她分毫,别人碰过的,他嫌脏。
想到此,萧夙原本的好心情瞬间蒙上阴霾。
本以为这三年冷落已对她彻底失了兴致,偏那夜她求到乾安殿,轻易撩拨的他心火骤燃。
如此一发不可收拾,他日日想见她,想要她。
他想,许是三年未碰她,一时新鲜,待腻了便又会如从前般弃如敝履。
晚膳陆续呈上,今日清禾殿的膳食因太子亲临而格外丰盛。
楚毓禾坐在他身侧一口一口,吃得极慢,银箸轻叩瓷盏,发出细碎冷音。
“多吃些。”他夹了一箸清蒸鲈鱼放至她盘中,她未动分毫,只放下银箸,用帕子擦了擦唇角。
萧夙沉声问:“云舒。平日里良娣就吃这么点?”
云舒立刻上前禀道:“回殿下,良娣这几日胃口不佳,今日已算多的了。”
“你身为良娣近身掌事大宫女,照料主子身子,规劝用膳是分内之责。若连分内之事都办不妥帖,留你何用?带下去,杖十。”
云舒膝下一软,未及求饶,两名内侍已上前架住她胳膊。
“殿下何必拿妾身边的人撒气?”楚毓禾重执银箸,夹起那块鲈鱼放入口中。明明肉质鲜嫩,入口即化,可吃在嘴里却难以下咽。
萧夙这才挥了挥手,示意内侍退下。
“一会命膳房取些山楂糕来开胃。”见她咽下鱼肉,又将一箸软糯的莲子羹推至她面前,“你素来爱这个。”
“殿下记错了,我不爱莲子羹。”楚毓禾嘴上说着,却还是将那勺莲子羹缓缓送入口中。不过吃了两口,胃里登时一阵翻涌,全吐了出来。
云舒慌忙取帕擦拭,萧夙眉心骤然一拧,“既不爱喝,又何必强咽?”
“若拂了殿下心意,殿下又要迁怒旁人。”她眼底无悲无喜。
“你若能听话,孤自然不会迁怒旁人。”萧夙的面上阴晴不定,转头又吩咐高进:“传令下去,以后命御医每日辰时来清禾殿请平安脉,再拟方子调理脾胃。”
*
用过晚膳萧夙本想着留宿清禾殿,但想着近来连着七八日宿在清禾殿,不合规矩,便回了乾安殿处理政务。
正批至詹事府上的折子,是劝谏他勿专宠楚良娣,当广纳妃嫔,繁衍子嗣以固国本。
萧夙觉得甚有道理,如今他二十五岁,膝下尚无一子,朝臣的忧心不无道理。
当即命高进召了江才人入乾安殿侍寝。
江才人是去年母后塞给他的,生得清丽温婉,眉眼如画,性情柔顺,侍寝时总是能令他舒心满意。不似楚毓禾,每回都冷若冰霜,毫无情趣。
江才人褪尽衣衫躺在锦衾之上,肌肤如雪,她垂眸含羞。
萧夙凝视片刻,忽觉索然无味。纤细的颈项,温软的吐息,竟都比不上楚毓禾抬眸时那一瞬的清冷疏离。
迟迟未等到太子俯身,江才人怯怯地抬眼,“殿下?”
“送江才人回去。”萧夙吩咐一句,大步离开乾安殿。
清禾殿内熄了灯,今日难得不要应付太子,楚毓禾早早歇下了。
帐中呼吸均匀,月光透过茜色纱帐,在她眉间投下淡淡阴影。
黑暗中一个身影悄悄靠近床榻,凝着她沉静的睡颜片刻,方褪了外衫,悄然掀开帐角,钻入锦被,将她揽入怀中。
楚毓禾感受到那熟悉的气息,却仍闭目不动,任那温热掌心钻入衣衫。
萧夙轻吻她的耳垂,她却将脸轻轻撇开。
“楚家的案子,孤会亲自过问。”
她睁开眼,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眸子,带着几分质问:“若殿下真有此心,何须等到今日?”
听她言语间的责怪,他耐着性子哄道:“楚家的案子非同一般,孤若出手,反倒弄巧成拙。孤保证,楚家不仅会清白昭雪,还会让萧琉为此次所犯之罪,万劫不复。”
楚毓禾知萧夙不会轻易许诺,一颗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只要楚家安然,她就再无所求。
她将脸埋进他颈窝,难得的主动。
帐外夜风轻拂窗棂,帐内暖意渐浓。
这一夜,他待她极尽温柔。
他想,只要她在身边,他是可以忘记她与崔容玄的过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