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大魏景兴二十年东宫

夜幕惊雷,春雨骤降。

“良娣莫急,也许还未定案,尚有转机。”云舒撑着油纸伞,追逐在太子良娣身后。

楚毓禾一袭素色衣袂早已浸透冷雨,却恍若未觉,疾步朝乾安殿去。

殿门紧闭,守卫横戟而立。

楚毓禾止步阶前,双膝一弯跪入青石阶上,话语中透着几分急切,“烦请通禀一声,良娣楚氏求见太子。”

守卫面面相觑,终有一人迟疑抬步入内。

片刻后,太子内常侍高进匆匆而来,堆着一脸笑道:“楚良娣,殿下说了,此案自有法度裁断,且回宫静候。”

“求公公禀殿下,我只是想见他一面。”楚毓禾压低了声,言辞卑微恳切。

这楚良娣入东宫三年,从来都是孤高清冷,何曾见过她如此卑微乞求。高进思虑半晌,决定进殿再禀。虽然这三年来太子未再踏足她寝殿半步,可他仍记得当年太子为了将她纳入东宫用尽手段。

乾安殿内太子萧夙垂首批阅的奏章,烛火摇曳,映得侧脸冷峻如铁。

萧夙随手自案上抽出那份被压下的御史台奏报。

两个月前朔州竟有六郡太守联名弹劾朔州刺史楚明远克扣军粮、私贩兵器、中饱私囊。御史台中丞奉旨赴朔州查案,两日前已将楚明远父子押解回京,将他们下了诏狱。

高进忍不住出声提醒,“少詹事再三叮嘱,此案碰不得,殿下万万不能失了分寸。”

萧夙抬眸望向殿外雨幕,思虑片刻,才道:“带她进来。”

楚毓禾被引至殿内时,那湿透的衣裙贴附于身,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

萧夙头也不抬。

“楚良娣若是为父兄求情,孤劝你最好不要开口。”

楚毓禾遥望那玄袍加身,身姿凛然的人。他眉如寒刃,目似冰渊,俊美皮囊之下尽是冷意,从无半分温情与人情可言。

半晌不见声,萧夙终是抬眸扫去。

只见她双手正一粒粒解开胸前的赤金宝扣,素色外衣滑落于地,露出内里素白中衣。指尖却未停顿,继而探向腰间系带。

萧夙眸色骤沉,见她衣衫褪尽,雪白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你做什么?”

楚毓禾朝他走近,抬手轻轻勾住他的后颈,冰凉的指腹摩挲着他的肌肤,吐气如兰,“求殿下垂怜。”

跳跃的火光将二人交叠的影子投在雕花梁柱上,密不可分。

“你以为,凭这点伎俩,就能让孤徇私?”他指尖掐进她腰窝,气息沉沉,压迫感铺天盖地。

“三年了,殿下不想我?”楚毓禾眼底水光潋滟,直直望进他深邃的眼底。

萧夙眸中最后一点清明彻底被吞噬,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大步走向内殿,将她带入深深帷幕间。

时隔三年再尝她滋味,竟如烈酒焚喉,教人醉得失了神智。

她冰凉的指尖攀上他颈脖,迎向他的狂热。

殿外宫人皆屏息垂首,纵然雨声绵绵,依旧挡不住里头隐约传来的动静。

高进心底暗惊,看来这楚良娣是有些手段的。

云舒握着油纸伞的手颤抖着,心中悲戚。

殿内死寂一片,萧夙起身将衣扣系上,眉宇深深辨不出喜怒。

楚毓禾强撑着虚软的身子,弯腰去捡散落在地的衣衫,将衣裳穿得整整齐齐,仿佛方才那场**不过是场无关痛痒的梦。

萧夙将那封御史台的折子丢在她脚边,“这是御史台亲赴朔州查出来的东西,明日便会呈于陛下案前。”

楚毓禾颤抖地将折子拾起。

朔州刺史楚明远三桩罪名:军粮克扣、虚报兵额、收受贿赂。

朔州最大的粮商死前留下遗书,指认楚明远贪污受贿。楚家旧部,当堂翻供,指认楚明远是主谋。

只怪她困于这深宫之中,竟待父兄下了诏狱才知晓家中发生如此大事。

“殿下知道我父兄为人,绝不可能干出此等贪赃枉法之事。”她眼中含泪,声音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意,“朔州军中粮秣向由户部直拨,账目往来皆有凭据可查,若殿下肯派人赴朔州调取三年内所有粮仓出入册……”

“这些御史台都已查过。”萧夙淡淡地打断她。

“可御史中丞是三殿下的人啊。”楚毓禾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他袖角,“殿下若能为父亲翻案,正好借机削去三殿下在御史台安插多年的势力根基。”

“若要推翻重查,需得陛下亲自下旨,且须有足以撼动朝野的铁证。”

楚毓禾冷笑着,她又何尝不知。

若他想插手,早在御史台初查之时便已出手,可他什么也没做。

楚家,终究不过是他权衡利弊后的弃子罢了。

“妾明白了。”她缓缓松开他的衣角,后退一步,朝萧夙深深一拜,“殿下可否准妾去看一眼父兄。”

萧夙何曾见过她这般卑微又恳切的模样,终是颔首,“准。”

殿门开合之间,雨气裹着寒意扑面而来。

云舒见她出来,忙撑伞迎上。

回到清禾殿,云舒无声递上温热的避子汤,楚毓禾一饮而尽,眉头未皱分毫。

**

翌日,楚毓禾拿着太子令牌出了东宫,去的却不是诏狱,而是丞相府。

相府朱门紧闭,门楣上铜钉森然。

楚毓禾在府外已候两个时辰,通禀的下人也再没有回音。

雨丝渐密,暮色渐沉,楚毓禾依旧不肯离去。

她再也想不到在这长安城内,还能去求谁。

父亲在朔州镇边二十载,清名远播,可如今,却无一人肯为楚家辩冤一句。

忽有马车朝丞相府门前疾驰而来,车辕上“崔”字烫金徽记格外显眼。

楚毓禾踉跄一步冲了上前,跪倒在马车前,恳求道:“崔相,求您救救楚家!”

车帘掀开,却露出一张朗如朝日的面容,清贵逼人。

仰头对上他的目光,楚毓禾喉头一哽,竟再发不出声来。

是崔丞相家二郎,崔容玄。

两侧侍卫拔刀上前,“退下!”崔容玄低喝一声,已从马车中跃下,他伸手欲扶,却被她避开。

楚毓禾跪地不起:“可否容我与崔相见一面。”

“父亲他是冤枉的,只要向朔州百姓打听一下,他开仓放粮、修渠引水、拒收盐铁商贿赂。连边军将士都记得他雪夜送炭、抚孤恤老。”

“可御史台的卷宗里,却只字不提这些,反将赈灾余粮记作贪墨,将修渠账册篡改为私吞工款,所谓种种证据皆是伪造,连最粗浅的勘验都经不起。”

话语至此,她已泪流满面。

崔容玄垂眸看着她湿透的鬓角,迟疑片刻,“随我来。”

楚毓禾面上一喜,赶忙起身,也不顾裙裾泥泞,提步便随他往府内去。

书房内燃着一炉沉水香,青烟袅袅盘旋。

崔容玄递给她一方素净帕子,“擦擦吧。”

“崔相不肯见我?”

楚毓禾不接,只迫切想见崔相一面,望他念曾与父亲相交一场,为楚家在陛下面前说句公道话。

崔容玄见她不接,便径自用帕子轻轻拭去她额角雨水。

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她怔了片刻,却未躲闪。

“这几年,可还好吗?”崔容玄问。

楚毓禾怔了一瞬,“好。你何时归的长安?”

“半年前。”

沉默如潮水漫过,相对再无言语。

“二郎君,”管家匆匆而来,打破二人间的沉默,“相爷吩咐,速请楚良娣离府,他不会见你的。”

楚毓禾被下了逐客令,心间仅剩最后一丝期望也随之破灭。

“打搅了。”她起身就往外走。

崔容玄眉峰微蹙,叫住她:“楚良娣。”

楚毓禾脚步一顿。

“你如今要做的是与楚家撇清一切关系。”

崔容玄这句话让她身形一晃,这无疑是给楚家判了死刑。

她未再言语,决绝而去。

**

楚毓禾在宫门落锁前回到东宫,此时宫灯璀璨,映着她白皙绝艳的面庞。

她穿过重重宫门,恍惚地踏入清禾殿。

殿内烛火摇曳,萧夙负手立于屏风前,玄色常服未着冠,幽暗的目光带着噬骨寒意。

楚毓禾面色冰冷,看也不看他便往里走。

一道黑影笼罩她身前,挡住她的去路。

萧夙捏住她下颌迫她仰头看他,“昨夜才跪着求孤垂怜,今日便急着去勾搭崔容玄?”

楚毓禾对上他震怒的目光,“殿下如此介意,何不休了我?”

他俯身,唇齿贴在她耳畔,“你记住,你是孤的女人,哪怕是死,你也只能死在东宫,这辈子都休想离开。”

说话间,已将她一把扛上肩,大步穿过屏风将其丢入床帏间。

殿内宫人尽数屏息退下。

楚毓禾被丢得头晕目眩,当他欺身靠近时,她心底最深的一根弦骤然崩断,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清脆声响在寂静殿内炸开。

“都是你害的,萧夙!若非你不放过我,楚家又如何会成为你与三皇子博弈下的牺牲品!”

“楚毓禾,你放肆!”

萧夙攥住她不断往他脸上挠抓的双手,印象中的她向来温顺如水,此刻眼底却燃着焚尽一切的决绝。

她拼尽残存的力气挣扎着,“放肆又如何,尽管杀了我好了!”

萧夙将她重重按回榻上,欺身压了下去,不带半分怜惜。

以前是他想岔了,这样的女人,就应该驯服。将她的骄傲尽数碾碎,让她臣服在他的掌心之下,再不敢生出半分违逆的念头。

哭喊声伴随着咒骂声传遍整个大殿。

殿内凌乱不堪,锦被皱作一团。

事罢,萧夙才松了力道,却仍将她困在臂弯之间,指腹摩挲过她泛白的唇瓣,幽暗眸底翻涌着未散的戾气与妒火。

“楚毓禾,今后再敢背着孤去见崔容玄,敢为他动半分心绪,孤会让你们万劫不复。”

她闭着眼,屈辱如蔓藤缠绕五脏,泪水无声滚落。

萧夙起身叫了水,宫人鱼贯而入,垂首屏息,将温水、锦帕、药膏一一置于紫檀案上。

擦了身子,见她仍蜷在榻角,肩头的颤栗泄露未尽的战栗。

他拿起药膏缓步踱至榻前,指尖挑起膏体,想抹上她青紫的颈侧,却被她猛地拍开。

“别碰我。”

萧夙盯着她半晌,终是按下心中翻涌的怒意,将药膏重重搁回案上,拂袖而去。

她蜷在榻角,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也浑然不觉。

清禾殿外,夜色寸寸吞没朱墙。

少詹事任文正立于阶下久侯,望着萧夙面色阴沉地踏出殿门,即刻迎上前,“殿下,此案是死局,不可妄动。”

“孤知道。”萧夙脚步未停,话语中却透着几分不耐,脑海中浮现那张苍白绝望的脸,“楚明远的案子到哪一步了?”

“廷尉府定罪这一步,据说是上了大刑,可楚明远拒不认罪,案子便迟迟定不下来。”任文正忙补了一句,“殿下放心,此案不会牵连到楚良娣。”

“那边可有动静?”萧夙忍不住问了一嘴。

“未见动静。”

萧夙重重吐出一口气,心中愈发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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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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