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筬在昏沉颠簸中缓缓醒转,后脑与脖颈都泛着酸胀,刚一睁眼便察觉到自己正被人牢牢横扛在肩头,整个人随着马蹄的节奏一颠一颠,冷风刮过脸颊,带着郊外荒草的冷意。
卫筬费力地抬眼,只看见男人玄色夜行衣紧绷的后背,肩背线条冷硬如铁,他单手稳稳扣着卫筬的腿弯,将卫筬像个无措的物件般扛在马上,一路往城郊方向疾驰。卫筬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卫筬被他打晕,又被他直接扛在马上带走了,浑身酸软无力,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他带着。
卫筬:“……有病?要吐了!”
马蹄颠簸得厉害,卫筬被他硬扛在马上,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颠得错了位,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方才吃下去的那几口热面直往上涌,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猛地冲上来,卫筬死死咬住唇才勉强忍住,眼前阵阵发黑,头晕目眩得厉害,几乎要当场吐出来,整个人软在他肩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难受得快要窒息。
马蹄猛地一顿,卫筬被他重重放下,踉跄着几步扑到路边荒草丛旁,还没来得及弯下腰,胃里那股翻涌的剧痛便裹挟着面香与酸水猛地喷出。冷风卷着草屑刮过脸颊,后背被他用手掌稳稳托住,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撑住了卫筬摇晃的身躯。卫筬干呕得眼泪直流,视线一片模糊,连咳带喘间,听见他在身后沉声开口,没有一丝怜悯,却也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冷静:“吐干净。”
卫筬蹲在路边吐得昏天黑地,方才好不容易吃到嘴里、惦记了整整一世的热面,这会儿全吐得一干二净,心里简直把眼前这人骂了千百。
被扛着人骑马颠得快散架,早知道是这个下场,卫筬宁愿饿着也不跟他走!吐完之后浑身虚软,眼前发黑,手边又没有东西可擦,卫筬想也没想,伸手就拽过他玄色的夜行衣袍角,胡乱往嘴上一擦。贺卫舟原本已经掏出手帕要递过来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下一秒,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就扣住了卫筬的脖颈,指节收紧,又狠狠捏住卫筬的下巴,强迫卫筬抬起头对上他冰冷的视线,他眼底翻涌着怒意与冷冽,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地质问卫筬:“你这是干什么?”
卫筬被他捏着下巴抬着脸,喉咙发紧,却硬是挤出几分茫然无辜,眼神飘了飘,小声装傻道:“我……我刚才头还晕着,整个人都懵了,一时没看清,随手就抓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的……”
他盯着卫筬看了片刻,眸色沉沉,手上力道没松,显然半点不信。卫筬被他捏着下巴,非但不怕,反而故意抬着眼皮睨他,嘴角还勾着点不怕死的笑意,故意气他:“怎么?你一个大男人,不会这么小气吧?不过就是蹭了你一下袍子,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难不成还要我赔你一件?还是说,你堂堂一个暗探、亡命之徒,反倒在意这点小事?”
他被卫筬气极反笑,眼底寒意更浓,低低连说了两声:“好,好,我不在意。”话音刚落,他便毫不客气地伸手扣住卫筬的腰,像拎东西一样直接把卫筬重新甩上马背,动作又快又狠。卫筬还没坐稳,他翻身上马,沉声道:“现在回京城。”卫筬心头一紧,连忙开口:“现在到处都是官兵在搜你,你还敢大摇大摆回京?”他勒紧缰绳,冷声道:“总好过在这里受你搓磨。早点回京,早点拿到情报,我也能早日回北齐。若是让我发现你半句虚言骗我——”他顿了顿,语气冷得像冰刃,一字一句砸在卫筬耳后:“我必定立刻杀了你,绝不多让你活一天。”
他到底还是顾忌卫筬身子受不住,没再一路骑马颠簸,半路寻了辆不起眼的黑布马车,带着卫筬往京城赶。卫筬之前情急之下拿的那点给兽用的短暂迷药,剂量没控制好,药效比卫筬预想的烈得多,一靠在车厢软壁上,困意就铺天盖地涌来,没多久便彻底昏睡过去。
等卫筬再有点意识时,马车早已停下,四周是客栈安静的廊道。他一言不发,弯腰将卫筬从车里扛了下来,动作依旧不算温柔,却也没真的摔着卫筬。卫筬迷迷糊糊醒了半分,浑身软得没力气,下意识伸手圈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侧,脑子里混沌成一团,前世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嘴里也跟着喃喃骂出声:“别催了别催了……论文卫筬真的在写了……”“那个导师也太不讲理了吧,凭什么全让我一个人干……”“还有那群甩手掌柜同学,每次都坑我……”
卫筬抱着他的脖子,絮絮叨叨,把积压了一辈子的怨气全骂了出来,自己却浑然不觉,只当还在梦里发泄。
卫筬整个人软乎乎地挂在他身上,双臂死死缠着他的脖子,脸颊蹭着他微凉的衣领,睡得昏昏沉沉,前世读研时被论文支配的恐惧与记忆翻江倒海涌了上来,嘴里絮絮叨叨、半梦半醒地嘟囔起来,全是那篇熬了无数个通宵才写完的毕业论文:“导师……我的论文还没改完……北齐……北齐的历史结局我写好了……北周宇文氏才是最后的赢家,北齐看着兵强马壮、富庶辽阔,其实内部早就烂透了,君主昏庸、宗室相残、吏治**,民心尽失,撑不了多少年的……最后北周会大举东征,一路势如破竹,直接攻破北齐都城,生擒北齐皇帝,彻底吞并北齐疆域,统一北方中原大地……南陈偏安江南,国力弱小,根本无力抵抗,天下最终会归于一统……我查了无数史料、地方志、墓志……慕容氏的政权长不了,高氏也早已回天乏术,这是历史的定局,是注定的结局……”
卫筬越说越认真,越说越清晰,把整篇论文的核心结论、历史推演、最终结局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抱着一个北齐的暗探,将这个王朝最隐秘、最致命的未来,一字不落地说了个干净。而扛着卫筬的贺卫舟身形骤然一僵,脚步猛地顿在客栈楼梯口,原本冷硬沉稳的气息瞬间紊乱,眼底翻涌起滔天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他垂眸盯着怀里昏睡不醒、还在喃喃自语的卫筬,握着卫筬腿弯的手都不自觉收紧,一颗心狠狠震颤,这个女子口中说的,全是朝廷最高层都无人能看透的天下大势,全是关乎北齐生死存亡的绝密未来,她一个深闺女子,怎么可能知道这些?怎么能把几十年后的天下格局,说得如此精准、如此笃定?
他指节猛地收紧,狠狠钳住卫筬的下巴,眼底惊怒交加,厉声逼问卫筬方才胡言的一切。剧痛瞬间冲破昏沉,卫筬半醒半梦间火气直冲,抬手便是清脆一掌扇在他脸上,又疼又怒地冲他斥骂:“你是不是有病?捏这么重,我真的要发飙了!”
他被卫筬那一巴掌打得怔了瞬,只觉莫名其妙,心头那点惊涛骇浪瞬间压了下去,只当卫筬是药劲没醒、胡言乱语罢了。见卫筬面色惨白、唇无血色,他终究还是吩咐客栈伙计送一碗养胃热汤进来。他早便知晓,这小女娘看着娇弱,骨子里半点不安分,这点小聪明、小伎俩,他还不至于看不破。可也正因如此,他更清楚,这丫头奸猾似鬼,心思比谁都多,往后与她相处,半分都不能掉以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