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漫过坊门,卫箴踏着被晨雾润湿的青石板走入坊市,两侧酒旗轻扬、茶肆飘香,布庄、药铺、杂货摊沿街排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与清脆的算盘声交织在一起,将这一方市井的鲜活风貌尽数展现在卫筬眼前。
卫箴一路慢慢行走,静静打量着眼前热闹又真实的世间百态,行至街巷深处,淡淡的墨香渐渐萦绕鼻尖,几家悬着经籍铺、书籍铺木牌的书坊静静立在街边,卫箴便抬手掀帘,走进了其中一间。
堂内书架林立,经史子集、童蒙读物、话本小说分门别类地摆放整齐,后坊隐约传来雕版刷印的声响,正是前店后坊的典型格局,浓郁的纸墨香气混着市井的暖意,让卫筬心头一静。
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卫箴此刻踏入的书坊,正是时代发展的鲜活见证,唐代坊市分离、宵禁严苛,书肆仅能集中在东西两市,规模十分有限,而到了本时期,坊墙倒塌、街市合一,坊市制度的瓦解为书坊的规模化发展提供了最基础的空间条件,加之雕版印刷技术的成熟,让书籍彻底摆脱了手抄的限制,得以批量生产,书坊也因此成为集编撰、雕刻、印刷、售卖于一体的民营业态,相当于集出版社、印刷厂、书店于一身。
彼时的刻书体系分为官刻、私刻与坊刻,以盈利为目的的坊刻完全以市场为导向,选题贴合市井需求,科举用书、启蒙教材、通俗读物应有尽有,甚至还出现了最早的版权保护标记,书坊的兴盛,不仅打破了贵族阶层对知识的垄断,推动文化向平民阶层下沉,提高了整个社会的识字率,更催生了市民文学的蓬勃发展,它不仅是售卖书籍的店铺,更是市井文化的枢纽与城市文明的窗口,是商品经济繁荣、印刷技术革新、市民文化兴起共同孕育的产物,也是中国古代文化走向商业化、普及化最为重要的标志之一。
卫筬指尖轻轻拂过书架上泛黄的纸页,目光落在一册册装帧古朴的孤本之上,心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这些都是后世记载残缺、早已失传湮灭的典籍,多少学者穷其一生都无缘一见,如今竟完好地摆在卫筬眼前。
卫筬按捺不住心底的狂喜,指尖微微发颤,一页页小心翻阅,只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缘,是上天赐予卫筬的馈赠。
可转念一想,这些珍贵孤本在岁月流转中终将散佚损毁,卫筬既然有幸得见,便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消失,若是能建一座专属书舍,将这些孤本尽数收藏妥善保存,于文化传承而言,卫筬也算立下一桩大功。卫筬按捺住激动,抬眼寻来掌柜,开口询问这些孤本是否售卖。掌柜缓步走来,拱手笑着摇头,言道这些皆是镇店之宝,只供店内借阅,从不对外出售。卫筬心中一急,连忙追问,那是否有手抄本可以购得。掌柜颔首回道,手抄本倒是有,只是需五十两银子一册。
卫筬下意识摸向袖中,这才猛然想起,自己身上竟是一文钱都没有,别说五十两,连一页纸的价钱都付不起,顿时哭笑不得,空有满心珍视,却连一册手抄本都买不起。
正窘迫之际,卫筬眼角余光瞥见墙边贴着一张抄书招聘,心中顿时一动,卫筬前世自幼痴迷书法,勤学苦练多年,笔力工整隽秀,抄书一事对卫筬而言绰绰有余,只要能抄书换银,便能攒钱买下这些珍贵典籍,将失传的文脉好好护下。
掌柜闻听此言,顿时面露喜色,连连点头应道:“姑娘若愿抄书,那是再好不过,本店正缺笔力好的先生!”他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又带着几分嘲弄的男声:“呵,卫娘子,你是不是有病?”
卫筬回头一看,只见那男子负手立在书架旁,眉峰微挑,语气里满是戏谑与不解:“好好的府里小姐不当,偏偏跑出来找活干?你糊涂还是装糊涂?”
卫筬心头一火,梗着脖子回怼:“关你什么事?”
正争执间,卫筬余光瞥见坊市入口处,两个身穿青绿色比甲的婢女正急急寻来,正是府里派来的春桃与秋菊。卫筬心头一紧,那两个婢女若是抓卫筬回去,怕是又要被禁足在那阴冷的小庄子里。卫筬来不及多想,猛地闪身躲到了那男子身后,伸手飞快抓住他的衣袖,另一只手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防身的短刀,反手抵在自己颈间,同时抬眼对他沉声道:“借卫筬挡一挡。你现在劫走了卫筬,卫筬可不想再被这两个婢女抓回那个牢笼一般的小庄子。”
那男子身形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并未推开卫筬,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正快步走来的婢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卫筬刚缩到他身后,这男人竟故意使坏,反手就将卫筬手里的匕首重重按在了卫筬的颈侧,力道大得卫筬脖颈一疼,瞬间倒抽一口冷气。卫筬死死抬眼冷冷瞪着他,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这家伙分明是在公报私仇、故意看我笑话!
不等卫筬发作,春桃已经快步冲到了面前,立刻摆出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厉声呵斥:“大胆狂徒!快将卫筬家小姐放开!否则卫筬们定要报官!”
卫筬在心里疯狂吐槽,放你个大头鬼!你是真心想救我吗?你明明就是故意把话说得又冲又狠,就是想激怒眼前这人,最好他一气之下真对我下手,你回去也好跟府上那些人交差!你哪里是来救我的,你分明是来送我上路的!真当卫筬看不出你们那点龌龊心思?嘴上喊着救小姐,心里巴不得我立刻死在这里,一了百了,你们也省得天天跟着我,盯着我,真是虚伪得令人作呕!
卫筬咬牙切齿,用力将他按在卫筬颈间的手狠狠挥开,趁他不备,迅速抽回匕首,拽着他的衣袖就往巷口冲:“别废话,赶紧带我走!”
他没挣扎,甚至配合地随卫筬快步穿过街巷,行至一处烟火气十足的巷子拐角,一眼望见那挂着布帘的小面馆,卫筬腹中顿时一阵空鸣。前世今生,卫筬最惦记的就是这口人间烟火。此刻肚子饿得咕咕叫,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一把拽着他拐了进去,目光瞬间被案板上热气腾腾的面条吸引,鼻尖萦绕着骨汤与葱花的香气,只觉得这乱世里,一碗热面的诱惑实在太大。
卫筬一闻到小面馆里飘出来的香气,脚步都顿了顿。其实在现代的时候,卫筬翻遍史料、看遍考古饮食记载,对那么多古代菜肴、点心、汤羹都好奇过,可唯独这一碗最朴素的汤面,是卫筬心里惦记了最久的一样。
不是什么宫廷御膳,不是什么名贵珍馐,就是这种藏在市井巷陌里、用老汤慢熬、撒上一把葱花、淋上几滴香油的热汤面。卫筬总在想,千百年前的人,在奔波劳碌之后,坐在这样一间小馆里,捧着一碗热面,会是什么滋味。没有添加剂,没有繁复调味,只靠食材本身的鲜香,一口暖到胃里,一口熨帖人心。
卫筬抬眼看向身旁的贺卫舟,心头快速盘算起眼下的天下格局,现代读史的记忆翻涌上来,一字一句在心底清晰成形。如今这北齐,本是高氏立国、鲜卑化汉人掌权,却因慕容氏军功极盛、权倾朝野,竟成了慕容氏主政的局面,朝堂早已是慕容氏一手遮天。这天下正处于后三国鼎立之势:北齐据河北、中原、山东与淮南,富庶甲天下,却宗室相残、吏治**、军政内耗严重,看似强盛实则根基虚浮;西边的北周宇文氏励精图治、推行府兵、法度严明,国力日日攀升,早已是北齐的心腹大患;江南则是南唐偏安,虽国力最弱,却也虎视眈眈,屡屡北伐争夺淮南,三方拉锯,战火一触即发。而北齐最致命的,便是皇权更迭频繁、主少国疑、勋贵与宗室互相倾轧,再加上胡汉杂糅的矛盾、地方豪强割据,看似繁华的坊市之下,早已暗流涌动,覆灭的伏笔早已埋下。卫筬站在这小面馆前,闻着扑面的面香,却清晰地看见这个王朝的繁华与危机,只觉身处乱世,连一方安稳都难寻,更别说护着那些孤本典籍了。
卫筬静静抬眼望向眼前这个男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面碗边缘,脑海里后世史书里的那些片段突然清晰地串联起来。那个名为贺的姓氏,在南朝史册中本是显赫名门,后来却因一位叫贺豊的郑国公涉嫌谋反,被冠以谋逆大罪,最终满门抄斩,族脉几乎被彻底斩断。一个大胆的猜测瞬间冲上心头:眼前这个人,莫非就是当年贺氏余孽?看他身手与气度,绝非市井之徒,反而像是历经沧桑的亡命之徒。难道他是贺氏遗孤,当年叛逃至北齐,为了生存或复仇,屈身成为北齐安插在南唐的暗探?这般隐忍与城府,倒也真像个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人。卫筬不动声色,将这份惊世骇俗的猜测深深埋进心底,只在面上装作漫不经心,盯着碗里翻腾的热气,实则早已将他的身份推演了个底朝天。
他坐在卫筬对面,一身玄色紧身夜行衣,利落束腰,袖口裤脚都收得紧实,浑身透着一股江湖人独有的冷锐气息,与这烟火小面馆格格不入,却又气场压人,安安静静吃面也如潜伏在暗处的猎手。
卫筬才扒拉了几口热面,脑袋忽然一阵发晕,视线渐渐模糊,昏沉袭来的前一刻,只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唇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早已看穿一切的神情,紧接着便听见他声音低沉冷冽地开口:“你以为你刚才偷偷往我碗里放粉末的动作,我没有看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