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08

西尔莎站在亚瑟身边;没与他并肩,但足够接近。近到风拂过时,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熏香草味。

她控制着让自己只盯着眼前平静的水面。

从她站过来以后,亚瑟也一句话都没说。

——不过他向来如此。

他在等她先开口,先表态。就像在洛杉矶时那样。

因为他索取。

而索取的人从不先亮出底牌。

水黑得像墨。事实上,四周也隐没在夜色中——她什么也看不见。

那么,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如果她问,他会回答什么?

亚瑟手上正把玩着某个她看不清的、小巧的东西。

西尔莎有很多想说的,但没有一句能说出口。

她也有很多想问的。

口红……还在吗?是她的吗?

艾玛那天和他吵了什么?——她的说法根本无法让人信服。

电话里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样的吻别,又是什么意思?

刚才为什么给她点餐?和那天在西班牙餐厅给她点炸牛奶时,是出于同样的想法吗?

为什么是单独的一颗黑巧克力?

送她牛奶和巧克力却只远远地看她,是什么意思?

在关键时刻把她拉过来却始终不发一言,又是什么意思?

西尔莎其实并不介意当先打破沉默的那个人。

毕竟,如果不是她——毋庸置疑——他们会这样无声地站到天明。

且即便如此,最后退让的依然会是她。

亚瑟仍在摆弄那个小东西——它在他指间流畅地旋转、滑动。

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

她选了个安全的话题,一个他大概率愿意回答的。

她需要从他那里听到些什么。

即便只是一个简单的回应。

于是,西尔莎轻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亚瑟停下动作,手指收拢,将那东西握在掌心。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注意力完全落在自己身上,也能听出他语气里的调侃意味。

“虽然我很享受看你猜测的样子……”他微微侧身,“但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新郎和我从幼儿园起就是朋友。”

他故意停顿片刻,才补上,“我是受邀来的。”——仿佛早已洞悉她最初的猜测。

所以,亚瑟不知道她会在这里。

……这真的只是一次再巧合不过的重逢。没有任何人为安排的痕迹。

西尔莎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不管他有没有在看,也不管他是否能注意到她的动作。

其余的宾客似乎在玩游戏;楼下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随即是起哄声——

“亲一个!亲一个!”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亚瑟的手上。

他又开始摆弄那个小东西——现在她几乎能看清了——似乎是下意识地在开开合合。黑色的,小巧的,圆柱状的……

这——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派对的喧闹,晚风的寒意,游轮的轻微晃动……它们也隐没在夜色中。

它只能是艾玛说的那支口红。

他还留着。

那……会是她的那一支吗?

说实话,她不想知道答案。

不想打破自己一手构筑、如玻璃艺术品般精致而脆弱的平行现实。

可如果这个现实被以别的方式打碎——那只会让她更难过。

西尔莎深吸一口气,问:“这是我的口红吗?”

她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平稳,甚至装出了恰到好处的不在意——真棒!

亚瑟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最后一次合上它,若无其事地将它收进口袋。

他仍然什么也没说,但毫无疑问,他一定早就料到艾玛会和她提起这件事。尤其艾玛根本不知道它的原主人是谁。

所以他也该清楚,此刻的沉默——拒绝回应——本身即是一种清晰无误的回答。

西尔莎终于完全转向他,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你还打算还我吗?”

“如果你觉得我该还,”他的眼神幽暗,“到我套房来。”

他顿了顿,又低低地补了一句,“你知道是哪一间。”

——走廊尽头敞开的房门。

她当然知道。

但这个回答,不是「打算」,也不是「没打算」。

又是他一贯的方式。

不直接给她想要的。要她自己努力,主动地争取,亲口去要。

可她还没准备好再和他玩一次游戏,即便那是她想要的。

西尔莎缓缓吐出一口气,摇头,“不了。”

亚瑟挑了挑眉。很轻,但看得出来他有些意外——甚至,觉得有趣。

就像在洛杉矶的第二个晚上,她站在车外,他坐在车里看着她,表情也是这样。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拒绝,也没有试图说服她。

西尔莎再次先开了口——而在那之前,他只是静静地、坦然地看着她。

她也没有移开自己的目光,始终注视着他,捕捉他的每一个细微波动。

“你完全可以扔掉它,”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每个字却像重锤落在炽热的熔融玻璃上。“但你没有。”

依然是沉默。

整个世界仿佛被他按下静音键,派对的热闹消失,风也忘了流动。

亚瑟没有说话——没有解释自己的行为,没有否认那其中隐藏的意义。

他的犹豫,他的失语,比他过去和她说过的任何话都更清楚地说明了一切。

这段关系——他们之间——对他来说,也许同样陌生且不可控。

风重新拂过水面,泛起微微涟漪。

西尔莎拉紧大衣,把自己裹住。

“那就把它当成是我送你的礼物吧,”她轻声说,“说实话,你是一位非常称职的主人——毕竟,它在我手上的时间甚至还不到两个月。”

而距离洛杉矶已经过去了整整快九周。

甲板上昏暗的灯光映入他眼中。

她也在其中。

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站姿没变,依旧斜靠在栏杆上。

于是她说,“晚安。”

——然后,转身离开。

亚瑟的目光似乎一路伴随她回到套房。

她卸妆、洗漱、换上睡衣,躺进被窝。

她回复艾玛和理绘,又给梁君楠点了宵夜。

即使用被子完全将自己裹住,也没办法把他隔绝在外。

甲板上发生的一切让她意识到:亚瑟并非毫无波澜。

他会动摇,没有艾玛说的那么冷漠、不可撼动。

至于他动摇了多少?又是否愿意顺着那点动摇行动?

她不清楚。

可她也必须为自己做出决定——要不要为一份她无法确定、也不知深浅的动摇,冒险迈出那一步。

因为如果往后他始终这样若有若无,她哪怕只是往前走半步,都会成为无法挽回的错误。

该他来争取了。

——她需要比现在更多的东西。

明确的信号。坦白的回应。

夜晚从未如此漫长。

想来,对客户也是如此。

她起得也晚,可因为只需要一个自然、简单的素颜妆,时间上本来就相对宽裕,所以西尔莎并不怎么在意这点小小的耽误。

她比较在意的,是早些时候在走廊上和亚瑟擦身而过、四目相交时,他的反应。

或者说,那个完全没有反应的反应。

那时她已经吃完早餐,正要去客户的套房,准备开始工作;

而他,大约正要前往享用专为宾客准备的精致早餐。

从那一眼开始到她进入客户的套房为止,她都没有感受到他哪怕一丁点的注意落在自己身上。

也许这就是那个信号。

游轮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西尔莎加快了手上动作,把刮痧板塞回化妆箱——消毒这种事之后再说——然后轻柔地取下客户眼下的眼膜。

很快,游轮靠岸,比预定时间稍早一些。

而彼时,西尔莎才将将和服装搭配师、发型师一起完成客户的造型。

和前一晚一样,客户的助理已经在门边等候,准备和三人一同回到下层套房整理行李,然后再前往更底层的离船通道。

——他们自然不能和其他宾客一起走主通道下船。

等服务电梯的空档,西尔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讯息。发自 1开头的陌生号码。

08:54 希望你昨晚睡得好。我没有。

「叮」

电梯到了,却满载着上层送下来的生活垃圾。

门重新合上。

西尔莎眨了眨眼。那条讯息依然亮在屏幕上。

他是怎么——他在做什么?

……还是说,这才是她在等的信号?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打字:你在做什么?

顿了一下,又删掉。

08:55 你怎么拿到我号码的?

电梯再次停在这一层——这一次是空的。

她一只手紧握着手机,落后其他人几步走进去。

服务电梯的速度是慢一些。

亚瑟的回复很快跳出来。

08:56 我问了几个问题。

几个问题,就问到了她的私人号码?

为什么?

她最终还是没忍住。

08:56 你这是在做什么?

如果他不愿意回答……至少她问过了。

屏幕上那三个小点一跳一跳的,最后变成了四个词:

08:56 现在是什么颜色?

西尔莎皱起眉。

可下一秒,她就意识到他在说什么——那四个颜色。

她迅速锁屏,把手机塞进大衣口袋。

亚瑟的房间热得让人几乎窒息。

门锁落下,他一只手牢牢扣住她的腰,将她压在门板上深吻,另一只手握住她摸索的手,按到那个她一直找不到的隐藏卡扣上。

他的喘息压得极低,声音沙哑又克制,“我有一些偏好……”——唇贴着她的颈侧,呼吸炽热——“艾玛不知道,但不会伤害你。”

这些颜色……

也能在日常里这样随意使用吗?

服务电梯缓缓停在了最下层的船员甲板。

沿着狭长的工作走廊,他们穿过装卸货区、储藏间和洗衣房,最后在船员专用的下船通道前停下。

客户的助理在此停步,将他们交接给一位船方协调员。

对方利落地为他们办理离船登记,然后带领他们走过通道,登上尽头早已等候的一辆接驳车。

这辆车将带他们穿过码头宽阔的后勤区域。

“坐稳了,”协调员说,“很快就到。几分钟的路。”

发型师同协调员搭话,问他下车后走到最近的公共交通站要多远。

“我爱人已经在客运楼那边等我了,”服装搭配师接过话,“刘老师,你要去哪呢?要是顺路,我们可以送你一段。”

发型师说了个地点。

她连连点头,“那顺路的。”

接着,她转向西尔莎,“张老师,你呢?”

场内的后勤车辆呼啸而过,轰鸣声几乎完全盖住她的声音。

西尔莎轻轻摇头。“我姐约了我吃早餐。”

其实并没有——但对方不需要知道。

不过她确实是该给梁君楠报个平安了。

她掏出口袋里的手机。

梁君楠已经发了几条消息,先是问她下船了没有,紧接着是一张自拍——只露出她疲惫的眼睛和办公室的天花板,下面是一句:

09:02 新的一天,新的模型

西尔莎回了消息,然后抬起头,对服装造型师说姐姐会来接她。

对方自然不再坚持。

梁君楠大约是在拖延工作。否则,以她眼下的任务强度,消息也不该回得这么快。

09:05 我早上煲了粥,你那份在锅里,记得热了先吃

09:05 我今晚应该不回家了

09:05 我们明天开完会见

西尔莎简单地回了一个“好”,又多等了几秒,看梁君楠会不会再说点什么。

但她没有——应该已经回到工作状态了。

她切到另一个软件。

没有任何新消息。记录停止在他的问题。

于是,她再次锁上屏幕,把手机重新放进口袋。

接驳车停在一扇紧闭的门前,上方贴着一块大大的标识——「通往大厅」。

协调员刷卡开门,在三人经过时一一道别:“再见。”

大厅里是截然不同的热闹。

服装搭配师的丈夫很快在人群中找到她,快步走前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

“真的没关系,我不会等太久。”

西尔莎轻声向她保证,“我姐说她已经在路上了。”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如果她真的和梁君楠有约,这应该是她发来预计抵达时间的消息。

但事实是,她没有什么约要赴。

所以,这会是来自谁的消息?

又几句客套之后,他们终于说了再见。

发型师、服装搭配师与她的丈夫一起朝停车场走去,而西尔莎留在原地,就站在那扇他们才穿过的门附近。

那扇门如今再次紧闭,把她的过去十四个小时和她的现在隔开。

她其实还没想要接下来该去哪。

不太愿意回到梁君楠的租屋里一个人呆着,可除此之外,她无处可去。

一位身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子从她右前方靠近。“张女士?”

西尔莎转头望去,防备地盯着他。

“张夕然女士?”他又确认了一次,语气反倒比刚才更迟疑了。

她轻轻点头,却没有接话。

在她的注视下,男人脸颊泛红,神情也变得有些局促,结结巴巴地开口,“您、您要不要看看手机,有没有新消息?”

……哦。

对,她的手机刚才确实震动了一下。

“我等您,”男人马上识趣地后退几步,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等着。

他的讯息早就在收件箱里等着了。

09:08 既然你昨晚不来,那今晚来吧。

夜晚,是一天中最暧昧、最容易让人动摇的时刻。

她的肚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蝴蝶在飞舞。

他为她——为他们——安排了什么?

但紧接着,她的心一沉。

……她甚至还没回答他那个关于颜色的问题。

下一条讯息紧随而至。

09:18 吃晚餐。

——仅此而已。

一想到他或许也正盯着手机屏幕——一想到每一秒没有收到回复的等待,对他来说也可能是煎熬——他们之间,似乎变得没那么不可能。

她问,「你怎么笃定我今晚没别的安排?」

消息刚发出去,几乎还没开始等,他的回复就已经跳出来了。

「你这么问,是因为你确实有安排?」

西尔莎抿紧了嘴唇。

「我认为你没有。」

他补了一句。

但还是没有提那个她还没回答的问题。

仿佛他不在意她是否回答。

——也许,他真的不在意。

但这不可能。

因为那晚,他说:

“我不会做你无法承受的事情。但如果你不喜欢,可以告诉我。

“绿色,是你喜欢我这样做,并且我可以再深入一些。

“黄色,是你不太喜欢,但或许我换个方式,你就会喜欢了。

“红色,是你不喜欢,但还不想停下。

“黑色,是你需要我立刻停下并放开你。

“如果我问你现在是什么颜色,我需要你从这四个里选一个——马上、诚实地回答我。”

他在等——

他会等。

等她的回答。

等一个她现在还无法给出的答案。

因为他还没有给她足够明确的信号。

一些参考——

【亚瑟】

09:08 If you wouldn't join me last night, join me tonight.

09:18 For dinner.

【西尔莎】

09:18 What makes you think I don’t have any place I need to be at tonight?

【亚瑟】

09:18 Are you asking because you do need to be at somewhere tonight?

09:18 I reckon not.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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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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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扬
连载中李舜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