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07

是他。

她就是知道。

但……也可以不是。

她必须确认。

西尔莎动了——她试图站起身,双腿却使不上力。

椅子在木板地上划出刺耳的刮擦声,生生打断他们的话题。

她听见服装搭配师的声音。

“张老师?你还好吗?

“你看起来……像见鬼了。”

见鬼或许都比这更容易接受。

她的喉咙发紧,下去中层亲眼确认的决心动摇。

服装搭配师还在等她的回答。

“我没事,”她低声说,几乎听不见,但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他们仍在看着她。

她得想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只是忽然有点头晕。”

——这个理由应该足够好。

“可能是中午吃太少了。”

“要不先躺下歇一会儿?”助理问。

“反正亦人姐估计还要点时间才会上来。”

她顿了一下,又急忙补充,“还是说,要叫医生?”

西尔莎轻轻摇头,“我吃点东西就好。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不会,”服装搭配师温声说,“年轻人还是要多注意身体。”

而发型师向站在不远处的工作人员招手,点了一杯热巧克力。

当热饮被端上桌、送到她面前时,桌上的氛围似乎恢复了正常。

但西尔莎知道,他们的目光仍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所以,她逼着自己吃饭、喝甜饮——就像一个真正在缓解低血糖的人。

可饮料无滋无味,顶级和牛味同嚼蜡。

话题转到了春节假期。

轮到西尔莎时,她很顺利地接话,说自己其实还在休假,本职工作还有两周才开始——这只是她接的一份兼职工作。

她舀起又一口藜麦,放进嘴里。

身体感觉终于放松下来,不再像之前那么紧绷。

她甚至能听见河水拍打着船身的声音。

还有宴会厅里传来的笑声,被夜风裹挟着飘到上层。

她差点笑出声来。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怎么会想要追上去呢?

追上去了,然后呢?

确认他真的在这艘游轮上了,然后呢?

又让他来主导接下来的短短几天?

再让自己在几天后,又陷入相同的混乱?

她甚至还没从上次的分别中缓过来。

她不能再毫无准备地迎接下一次分别。

再说了,这是她想要的吗?

他。

答案不言而喻。

她想——不,她要。

而这让她不安。

因为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这种令她心悸又上瘾的失控感。

因为艾玛说,想要亚瑟——单是他的名字就足以让她升起不该有的情绪——无疑是自找麻烦。

更何况,艾玛也说过,他不是「想要」什么的那种人。

他索取。

他游戏。

想、要,对他来说,即多余,又低效。

可他也不是会随身携带不属于他的东西的那种人。

即便如此……

那支口红也未必就是她的。

就算是,也可能早在过去的两周里,被他扔了。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一切改变。

在今天之前,她不是也已经很好地把他埋进记忆深处了吗?

她应该待在这里,在上层甲板,把晚餐吃完。

而他会在宴会厅享用他的晚餐。

如果他真的在这艘游轮上的话。

活动策划师来请他们去客户的套房时,西尔莎将将吃完最后一口饭,又一口气喝完了后来点的冰柠檬水。点单时,服装搭配师就已经不赞同地摇头,此刻更是皱着眉看她。

一顿饭的时间,西尔莎已经大致摸清了她的性格——对谁都是操着妈妈一样的心,但言语进退有度,从不越界。

西尔莎笑着解释,说自己在美国上大学时每天清晨就从冰箱拿饮料配早餐,身体早就习惯冰饮了。

服装搭配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但因为就要进入客户套房开始工作,她没再多说什么。

这让西尔莎想起了林彩云。

某个东岸的早晨,她和林彩云视频通话,习惯性地当着对方的面往咖啡里加了冰块——林彩云当时的眼神,和服装搭配师此刻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

她没在通话时说什么,只是在挂断后发来文字消息,问她钱够不够用,有无按时吃白凤丸。

西尔莎和发型师只需在客户的晚宴造型基础上调整,大幅缩短了第二套造型的时间。甚至不到半小时后,他们已经收拾好东西,再次走出套房。

这一次,宾客热烈的交谈声取代了早前工作人员精准的动作,长廊尽头那间套房的门紧紧关闭。

距离零点还有不到两个半小时。

他们仍在原来的桌子入座。

助理站到更靠近客户的地方待命,而西尔莎在另外两人的坚持下,拉开了面对甲板的椅子。

这里视野极佳。如果客户的妆面花了——在这个场合下几乎不可避免——她能第一时间察觉。

刚坐下,游轮工作人员同样前来询问是否需要喝点什么。

西尔莎戴上围巾,这次点了洋甘菊热茶。服装搭配师满意地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暖手宝,塞进她手里。

“拿着,”她说,“等茶来了再还我也行。”

西尔莎轻声道谢,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游轮正在驶向河口,夜风透着一丝寒意。

客户夫妻似乎只邀请了同龄人。宾客们尽管肤色各异,大多都在二十几岁到三十出头之间;而他,在这范畴里。

西尔莎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拂过自己。

她不再怀疑。

他在。就在这艘游轮上。

但她没有看见他。

还没有。

她也还没看见客户。

或许,他就是那个让客户的未婚丈夫激动不已的贵客。

暖手宝在掌心热得发烫。

她这才意识到——她不知道他的中文名字。

艾玛从来只称呼他的英文名,他也从未告知自己的中文名。

没多久,工作人员端着他们的饮品回来,同时还有一杯温牛奶和一颗黑巧克力,把它们和洋甘菊热茶一齐放在了西尔莎面前。

发型师皱起眉:“她没点这些。”

“是有人让我送来的,”工作人员语气平稳。

发型师追问:“谁?”

工作人员餐盘收起,挂起微笑:“他说,这位女士会知道的。”说完,便退回了岗位。

她当然知道。

在看到那杯温牛奶的瞬间,她就知道了。

那个早晨,在他的公寓里,她随口提过,自己的慰藉食物是一杯再简单不过的温牛奶,而艾玛对此嗤之以鼻,觉得这太无趣,也太健康。

“慰藉食物不该是健康的!”艾玛说。

他当时只是轻笑,说对他的妹妹来说,任何罪恶美食都能算是慰藉食物。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这次不再是短暂的掠过,而是彻底的锁定。即使发型师和服装搭配师也在探究地看她,他的注视依然强烈,**得让她无法忽视。

西尔莎将暖手宝还给服装搭配师,再次道谢,随后拿起玻璃杯,缓缓啜饮温牛奶,视线仔细地扫过人群。

然后——

她看见了他。

清晰,直接,毫无遮挡。

他身边站着客户和她的未婚丈夫,还有几位男女,举止间透着熟稔。

他还在看着她,表情依旧难以揣测——但绝非惊讶。仿佛这一刻的重逢,在他的意料之中。

她调整了坐姿——或许是在忍住自己起身离开的冲动——但没有移开视线,尽管手指死死扣住椅子边缘。

她又喝了一口牛奶,轻颤着放下杯子。

马上要握不住了。

他的视线依旧牢牢锁在她身上,微微侧头,眼神深邃莫测。是距离的错觉,还是……他笑了?

发型师似乎说了什么。

西尔莎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向发型师。

“不好意思,”她的声音比预想中更不稳。她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你刚刚说什么?我没注意听。”

“我说,”发型师眉头仍未舒展,声音听起来依旧遥远而模糊,“别随便喝陌生人给的东西。”

房间里的电壁炉火光微跳。噼啪,噼啪。

楼下泳池边的游戏换了几个,仍在继续,低音炮的震动一次次撞击着门窗。

她刚刚吞下他给的东西,头轻倚在他腿上,微喘。

“你不该这么轻易相信他人,”他的嗓音低哑,气息同样不稳,“尤其是像我这样的男人。”

“不过,”他捏住她的下巴,使她抬头与他对视——他餍足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样子——指尖沿着她的下唇缓缓摩挲,“既然你还在这里……”

最终,他拭去她嘴角残余的液体,“那我可真是,幸运极了。”

“我认识这个人。”

话刚说出口,西尔莎便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冲,随即放缓声音,补上一句:“但你说得对。”

发型师的眉头依旧微蹙,但最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这……大概算是翻篇了。

一旁的服装搭配师悄悄松了一口气。

勉强避开了一场可能发生的冲突后,西尔莎又一次看向他。

他正和身边的男人交谈,似乎不再留意她。

可这只是个假相。

迟早,他会再看向她,回应她此刻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

她叹了口气。这不对,她是来工作的。

客户早已不在他身边,而是在人群另一侧,正从女朋友的盘子里拿起一块迷你挞。

西尔莎默默祈祷自己接下来能专注于客户,而不是他。

离谱。不合逻辑。但让她平静。

她缓缓靠向椅背,杯中的牛奶已经彻底凉了。

这是她近几周——她在骗谁呢?——自从洛杉矶以后,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的平静,如同她无数次在画布上落下最后一笔的那瞬间。

她终于感觉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完全地活在当下——不用假装掌控一切,不用再说服自己,他们的关系应该被尘封在过去。

仅仅是知道他在这里,就在不远处,就让一切归位。

可不应该是这样的。她不该这样。

他甚至什么都还没做。

——那杯牛奶、那颗巧克力,不算数。

从职业角度来说,西尔莎的状态堪称失职。

大部分时间,她都在梳理自己对他的那些想法——说实话,这早该在离开洛杉矶的航班上解决——偶尔附和发型师和服装搭配师的闲聊,时不时扫一眼客户,确认她的妆容是否完整。

所幸,直到零点,客户只需要两次补妆。一切,相对地,风平浪静。

亚瑟在零点前离开了派对,在她去洗手间的短暂空隙。

他的离场就像他的出现一样突然,但她对此感到庆幸。

尽管她已经决定不会主动地去找他——她真的不该——可如果他的目光一直追随……她不确定,这份意志能坚持多久。

客户的助理来通知他们可以离开时,服装搭配师已经困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而派对的气氛却正高涨,仿佛刚刚进入**。

她的标准套房安静得令人窒息。

倒也正常,毕竟这里远离上层的喧嚣。

游轮运作的嗡鸣声格外清晰。

她需要新鲜空气,可房间里只有一扇锁死的小窗。

然后,她看到门上贴着的疏散示意图。

上面标着一个观景甲板。

西尔莎只犹豫了片刻。

宾客应该都沉浸在派对里;她上去透透气,应该没关系。

再说了——助理并没有明令禁止他们上观景甲板,甚至根本没提过它。

她重新穿上刚脱下的大衣,放轻动作,打开房门。走廊静悄悄的,对面房间里隐约传来发型师的说话声。

“咔哒。”门关上,那边的声音也随之一顿。

西尔莎像做贼一样快步到转角的楼梯口,屏息听了几秒,确认了没有异常的声音——无论是这一层,还是上几层——才开始往上走。

幸运的是,她没碰见任何其他人。

步伐逐渐放缓,从上层再往上时,甚至可以称得上悠闲。

游轮停泊在开阔水域。

夜风虽凉,却让她的思绪前所未有地清明。

清明到,当她发现观景甲板上已经有人站在栏杆前望向水面时,竟一时没认出那人是——

他。

她停下,一只脚已经踏上观景甲板。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下意识地收回那只脚,站回最后一级台阶。

她应该转身离开。

她微微侧身,却始终没有迈步。

她不想离开。

“还没想好吗?”

他的声音随风而来,意外地温和。

也许是他的语气,也许是他此刻的身影——

总之,西尔莎突然意识到,过去两个小时的坚持只不过是最后的挣扎。

去她的不主动。

因为——他说的没错——除了清楚自己想要他,她根本什么都还没想好。

关于他。

关于自己。

关于他们之间。

但她想要他。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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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扬
连载中李舜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