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机场抵达目的地时,已经是九点半前后,车子开进一家疗养院的大门,四周空旷安静,路两侧树林环绕,一片郁郁葱葱,独栋二层建筑被娴雅的蔷薇花包裹着,颇有几分隐居山林的韵味。
车停在一幢枣红色二层小洋楼门口,熄了火,回头见小姑娘睡着了,没好出声提醒。
坐的久了,身体容易疲乏,谭宗明用指腹压了压眉心,看了眼车内屏幕的时间,轻轻拍了拍一旁还在睡觉的人,“醒了九月。”
沈恬睡眼惺忪睁开眼,打着哈欠直起身子,将怀里的抱枕塞到身后,侧头向外看了眼,“到了?”
“到了”谭宗明拿过外套放在她光溜溜的腿上,“这边临海晚上凉,披好了再下车。”
说完他率先推开车门下去。
疗养院的负责人听说谭宗明今日来探望,深夜还候在楼前等着,见人出来小碎步走上前迎接,“谭先生过来了。”
谭宗明点点头,握了个手没往里走,站在原地等身后的人。
工作人员自然也不催,主动说:“老爷子和老太太知道您今天过来,到现在还没歇下呢。”
黑夜里,小院的栅栏两侧亮起来昏黄的引路灯,沈恬下车后看见谭宗明站在楼前和三个人聊天。
谭宗明回头见她小跑过来,外套搭在手臂上,不禁微皱眉,“不是让你穿上吗?”
沈恬直接将外套塞在他怀中,扯下皮筋,微仰起下巴,墨色长发倾洒在肩后,重新拢起头发,“都六月了,哪里冷啊。”
谭宗明不跟她计较,将外套抓在手中,耐心地等她扎好,牵过手往里走。
站在为首的工作人员和谭宗明相熟,见他带了姑娘过来,笑着走在前头推开了院的门,“难怪您这个点还过来了,原来是带了家属。”
沈恬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又紧张,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走的很慢。
谭宗明随即一笑,眉目淡然,握紧了她的手,有意放慢脚步,并肩同她往里走。
工作人员站在一侧悄声说:“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二楼右手间的卧室已经收拾出来了,两位今晚直接入住就行,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联系我们。”
谭宗明点点头,“这么晚麻烦您了。”
“哪里的话。”工作人员礼貌地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进屋走过玄关便是宽敞的客厅,软垫木质沙发方正地摆在中央,一位鬓角银白的老人出现在沈恬视线中,腰背挺得笔直,金丝镜框垂在鼻梁处,正坐在沙发一侧看书,闻声抬头望过来。
谭宗明牵过沈恬的手往里走,按开了最亮的一盏灯,“您大晚上看书开这么暗的灯,我外婆呢?”
老爷子推了推镜框,放下书,看了眼墙上的表,“在厨房呢,你非这个点领着人小姑娘窜过来。”
谭宗明走到一旁关了窗户,拉好窗帘,“不是您撺掇我外婆给时慈打电话,非要我马上带回来给您瞧瞧的时候了?”
老爷子立马瞪了他一眼,“人家聿之两口子孩子都有了,我还不准问问了?”
谭宗明靠在沙发边,嬉皮笑脸地说:“他俩都结婚多少年了?两人都快四十了才有孩子,回头我让您立马抱上。”
老爷子听着他没正经的腔调,懒得搭理。
沈恬乖巧礼貌站在一边,得空甜甜地叫了声,“爷爷好。”
“来坐。”老爷子瞬间一脸笑容,摘下眼镜放在桌子上,站起身来招呼沈恬,一边朝厨房吆喝了声,“你外孙子带女朋友过来了,你还不快过来!”
沈恬突然想起老太太手抖这件事,打了个招呼后径直走去厨房,果然看见老太太正在往水晶盘里摆放水果,远看去手倒是没什么大问题,银白微卷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后脑勺,松绿色的睡裙下,腰背笔直体态端庄,仅是背影就不难看出,年近百岁依旧优雅,气质如兰。
老太太看到了沈恬,温润柔和的脸庞立马溢起笑容,擦净了手上的水渍,“你就是明明的女朋友吧,真俊,比照片上还好看呢。”
“谢谢奶奶夸奖。”沈恬羞涩地点点头,走上前端起两个果盘,“我帮您拿。”
老太太笑盈盈地握着她的胳膊,“还是姑娘好。”
见两人走出来,谭宗明站在沙发边上笑得开心,“外婆,怎么不见您看见我的时候这么乐呵?”
老太太见着外孙子,眉眼更是温柔,拿了个毛桃放在他手里,拉过沈恬坐在自己一旁,“催你多少回了,也不见你带回来。”
谭宗明坐在单人沙发上,将桃子又塞在沈恬手中,“总归给您两位带回来了不是吗,再说您二位又不上海,怎么见。”
老太太瞥了眼自己外孙,从沈恬手中拿走桃子,笑吟吟地把盛车厘子的水晶盘端起来放在她手心,“齐芯和聿之他们前两天来看我们拿过来好几箱,尝尝好不好吃。”
谭宗明看在眼里,笑道:“才刚见着就偏心眼了?”
老爷子没搭理他,和蔼慈祥地看着沈恬问:“叫沈恬是吧,听小何说你已经在外事办工作了?”
沈恬拘谨地端坐着,“是的。”
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
其实早在过年期间,谭宗明就私下找机会把沈恬介绍给两人了,他清楚老爷子戎马一生,骨子里是位非常明事理的人,老太太教书育人一辈子,更是不同于自己母亲,只希望他未来的妻子,温婉,知书达理,家庭干净就行,所以两人看到照片,又听完他一番介绍和添油加醋的夸赞后,点头同意了,让他领回来见见。
老太太眼神全在沈恬脸上,弯起的嘴角止不住的笑,“乖巧懂事,还漂亮,真好。”
谭宗明忍不住插嘴调侃,“外婆,我的眼光能差吗。”
老爷子端起杯子抿了口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前两年就领去见小严了。”
谭宗明挑挑眉,“您说严老啊?”
老爷子放下白瓷杯,“不然我说谁?过年那会人家来拜访你外婆,你外婆炫耀似的把照片拿出来给人一看,你猜怎么着?人小严一眼就认出来,说,‘您两位才知道啊,见面礼我都送出去好几年了’。”
谭宗明低头笑了一下,“严老记性还挺好,回头我拿点东西过去。”
沈恬双手托着果盘,在老人家的念叨下,塞了颗车厘子在嘴里,仔细聆听着两老人絮叨的话,他外祖母聊得都是循规日常,而老爷子不掺合这些家长里短的话,同谭宗明讲得都是些外面不流通的信。
只是沈恬发觉了,不管老人讲什么,谭宗明都耐心地听进心里了,句句回应,关系跟朋友似的,老爷子呛他,他也不在意。从进屋起,她就感觉到了不一样的谭宗明,自由无拘束,又想到他是几位老人轮番带大的,也难怪彼时有种和睦温馨的家庭氛围。
近十点半,保姆和护工轮番从卧室出来催老人去休息。
谭宗明望着坐在自己外祖母身边的沈恬,神色变得格外柔和,“九月你先上楼去,我跟他们说点事。”
沈恬点点头,放下盘子,起身随保姆上楼。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套书桌椅子,床铺上放了新的洗漱用品和两套家居服。
沈恬拉严窗帘,拿了东西去洗了个澡,想着吹风机噪音太大,发梢裹着毛巾往回走,推开门就发现谭宗明站在桌边点蚊香,“这个月份有蚊子吗?”
谭宗明背对着她,将点着的蚊香规整地摆在盘中央,“这附近花草很多,蚊虫也多,明天我带你换酒店住。”
沈恬揉着湿漉漉的发梢坐在床沿,“哪那么娇气,这里不冷不热的,比上海好多了。”
谭宗明转身看见她的头发还在滴水,心底叹了口气,从床上拿起另一条毛巾,将人拉起来坐在自己腿上,细心替她擦拭发丝,“你们大连这个季节的天气怎么样。”
沈恬愣了一下,“跟这里差不多,稍微凉一点吧。”
谭宗明温朗一笑,动作轻柔地擦过她发尾,嗓子里的笑意懒悠悠的,“都是有海的城市。”
沈恬侧过身,双手搭在他肩上环绕着,“你去过?”
谭宗明继续手上的动作,“没有。”
沈恬虽然有些失望,还是兴致勃勃地提议起来,“有机会带你去!让你体验一把我爸大夏天逼人爬山的感觉。”
“夏天爬山?”他顿了顿手,“哪座山啊。”
沈恬给他报了个名,又说:“我说了你也不知道,不是旅游景点。”
谭宗明握住搭在他领口的手指,放到唇边吻了下,目光十分温柔,“谁说我不知道。”
那年他为她母亲,在她老家捐建了一座寺庙,至今还未对外开放。也是同年,在三亚也捐建了一座,为自己母亲做下的事赎罪。
第二日早上,两人七点半下楼陪两位老人去食堂吃早餐,路上遇到谭宗明姥爷曾经的部下,因膝关节有伤在此休养,一眼认出他。
谭宗明超有耐心地陪三位老人一路叙旧。
疗养院的床垫偏硬,夫妻多半分床睡,所以床只有一米五,两人睡的都怎么不舒服。
沈恬枕在他胳膊上睡了一整晚,起来后脖颈难受,精神气也不足,就在一旁默默听着,不插嘴。
反观她身旁这人,神情气爽,两目深静,全然不像没休息好,干洗熨烫后的白衬衫,素不染尘,全程面露微笑着与老人侃侃而谈,给人一种很随和的稳重感。
食堂桌面已经摆好了各式各样的中式早餐供自助,粗粮清淡为主,适合在此调养生息的老年人。
沈恬早起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碗清粥和咸菜,两眼无神地坐在桌前小口喝着。
谭宗明注意到了,挽起袖子,剥了个水煮蛋放在她的餐盘中,“没睡醒的话吃完回去再睡会。”
沈恬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喝了口小米粥,“一会去买杯咖啡就好了。”
谭宗明应下了,“这附近可能没有,等下开车带你去买。”
早饭简单潦草的吃过,老太太八点半要去上古筝课,老爷子则约了棋友在娱乐室下象棋,两人一同道别后,谭宗明拿过车钥匙去开车。
上车后沈恬连了蓝牙,放了首粤语歌,微眯着眼靠在椅背上,伴着窗外的清风,吹在脸上一股凉丝丝的舒意。
谭宗明替她系好安全带,才启动了车,“脖子还难受吗。”
沈恬扭了扭脖颈,“没什么事了。”
谭宗明一只手伸过来,替她简单捏了两下。
疗养院的地理位置不算偏僻,咖啡店却离得远,车内只有导航与粤语交迭的声响。
到了后,车直接随意停靠在马路边,沈恬下车去店里买了两杯冰美式,出来时看见谭宗明靠在车边听电话,指尖夹着烟。
青烟随着晨雾一同升入半空。
沈恬走上前,递了一杯给他,指了指车,无声说:我在车上等你。
谭宗明掐灭了烟,接过咖啡,直接对她说:“少喝点,太冰了。”
沈恬唇角抿起甜美弧度,浅显的梨涡暗藏几分坏,踮记脚尖附在他耳边,口吻认真,字词浸透兴致浓郁地顽皮。
“知道了叔叔。”说完就一溜烟地绕过车尾跑上车。
小女人整整小他九岁,叫他叔叔勉强合理。只是白天叫实在有点浪费…想到这谭宗明眼神倏地暗了。
电话里的蒋聿之闻声笑道:“在你旁边?”
谭宗明收回思绪,嘴角勾着的不明笑意敛回来,抿了一口咖啡,晃了晃杯中的冰块,“你和齐芯姐有孩子了也不告诉我。”
蒋聿之笑地得意,“刚查出来没多久,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又说:“是老爷子和老太太跟你说的吧,上周老太太来电话给芯芯妈妈了,我们想着过年没去看望他们,就直接过去了一趟。”
谭宗明将冰凉的咖啡放在车顶,“几个月了。”
蒋聿之笑声爽朗,“才不到六周,上个月初刚有的。”
谭宗明推算了下说道:“赶的真好,生在有雪的季节。”
蒋聿之笑笑,“是呀,对了,你们明天什么时候回,芯芯说喊上小姑娘一块来家里吃个饭。”
谭宗明心情莫名地好,“下午吧,正好你们都在,我有事要说。”
蒋聿之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拖长腔调地揶揄道:“看来是有大事。”
谭宗明闷声低笑,“对。”
两人又断断续续地聊了一会,电话那头响起齐芯的声音,蒋聿之也不再多说,“不说了,我要陪老婆出门去了,明晚见。”
电话挂了后,谭宗明望着远处,直到第二根烟燃尽,直起身子走去一旁丢在垃圾桶中,拿过咖啡上了车。
沈恬看着手机自然而然地问:“和谁啊聊那么开心。”
谭宗明手搭在方向盘上,漫不经心地望着后视镜重新启动了车,“和我妈。”
“哦”
几秒,沈恬反应过来,抬头惊呼,“我去!真假?”
谭宗明瞥见她惊慌的表情,唇角轻勾,心情好起来,眼神中噙着逗弄的笑意,“是蒋聿之喊我们明天去家里吃饭”
沈恬放下心,松了口气,“明天什么时候?”
“晚上吧。”
“那要明天中午早点走了。”
“不急。”
她“嗯”了一声,转念又好奇起来,“昨天你姥爷说他们有孩子了,齐芯姐他俩怎么这么晚才要小孩。”
谭宗明右手打着方向盘拐弯,漫不经心地说着,“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做策展,海外有自己的画廊,所以有六七年都常驻欧洲和北美那边儿,一年只回个三四趟,也就是这俩人,换作别人早离婚了。”
沈恬迟疑了一下,“感情好的话,距离时间也没那么重要吧。”
谭宗明侧首看她,语气戏谑,“你怎么不想蒋聿之再过两年就四十了?他家里再喜欢儿媳妇也不能愿意啊,老一辈不就盼着四世同堂这一刻。”
沈恬此刻不知道怎么接这话了。
关于这两人的感情,沈恬大概了解一点,从小一块长大,知根知底,家里也有意撮合,高中甜蜜恋爱了三年,后来齐芯考入央美的第一年,两人不知因什么矛盾分开了,蒋聿之毕业入伍仅两年就让家里人动用关系把他调离了北京军区这边,在青海待了两年,齐芯毕业那年他偷偷请假回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结果得知她要去英国读书三年,一声不吭地申请去了维和部队,蒋老爷子知道后气得进了医院。而他小臂和肩胛骨处,至今还有很明显的枪眼疤痕,也就是那次受伤,萧卷忍不下去了,把蒋聿之这两年的事一股脑的抖出来了,齐芯一路哭着从伦敦中转两国飞去找他。
时隔六年,他赌赢了,两人又重新在一起了,齐芯毕业从伦敦回国,蒋聿之请调上海,两人当年就结婚了,结束了这十年的坎坷爱情,因此后来不管蒋家长辈怎么催两人早点要孩子,蒋聿之都扛着压力拒绝了。
回去的路上路过北戴河的海,谭宗明降下车速,落下了窗户,湿润的海风扬起他的发丝,歌单按顺序响起粤语歌,《偏偏喜欢你》
沈恬抬头看向窗外的海滩,此刻眼中却只有他。
他的眸子仅在海边上停了片刻,便收回视线认真开车,“国内的海都大同小异,年底带你去悉尼的bondi看海,刚好悉尼大桥那里每年新年都会放烟花。”
沈恬抿了下唇,“到时再说吧。”
谭宗明笑容一顿,“什么。”
看着他投来的探究目光,她下意识地别过头看向窗外,喉咙滑动了下,“你每年这个时候不都陪家里人吗。”
听罢,谭宗明愣了一下,的确这些年从未在阖家团圆的节日里陪过她,便也没再多想。
他停靠下车,替她解了安全带,揉了揉她的头发,“今年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