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同一首诗

六月天气已经颇热,入职的当天,沈恬穿了一身浅棕职业套装,按照流程办理完入档的一些手续,由一位工作同事带着他们几人参观。

那天上午刚好有一场外事办记者招待会,她第一次见到,之前只在中视新闻上看到,厅内的台下满是中外记者,座无虚席,摄像机高架,台上是刚上任的一位女性外事办新闻部发言人,光滑亮丽,干练的短发下,一身海蓝色简约套裙,与背景板珠联璧合,全程面含微笑,游刃有余地回答各种刁难提问,慈眉善目的身侧是两面赫赫威严的五星红旗。

孔女士环顾四周,“还有其他问题吗。”

只见台下有一外国人举手提问,她颔首抬肘示意,边垂眸翻阅着稿件,边仔细聆听略带口音的英语。

是一个敏感又针对性的问题。

所有新人都秉着呼吸,站在厅外看着那一幕,沈恬也看得出神,只见台上的孔女士挑挑眉,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讥笑,看了一眼那人,“欧洲以及其他国家的确是需要做出选择,但这个选择不是在中美之间,而是在谎言与事实之间,在单边霸凌和多边合作之间,每个国家都面临这样的选择。”

说完她迅速收回视线与笑容,继续低头看着手上的纸张,“下一个问题。”

见他们几人看得认真,带领参观的前辈同事在一旁忍不住一笑,半晌后还是提示道:“好好努力,走吧,带你们去食堂看一下。”

随着会议厅的大门关上,沈恬收回视线,跟着几人一起往前走,继续参观了各个办公领域,与她一起新入职的几位都是男生,甚至很多路过的工作人员也是男性偏多,她所在的翻译中心应该算是女生偏多的部门了。

其实这里的工作倒也没有想象中光鲜亮丽,也并非西装革履,迎来往送,也鲜少有人能参与进觥筹交错的名利场,大部分人都只是默默无闻的公务员,而她刚入职的工资也不高。

想到她答应了荣音的对赌约定,心情也跟着沉下去,没有半点入职喜悦,连一旁的男生主动问她在哪个部门以及名字时,她都反应慢了半拍,笑得也有些牵强。

最后还忘记礼貌询问对方名字了。

按照规定她刚入职,需要在这里工作一段时间后才会被公派驻外,外事办也会尽可能地避免派遣女性工作人员去战乱国家,最多是艰苦落后地区,而且她的年龄再过几年也到了适婚年纪,可以提前申请结束任期。

但那天荣音平静地问她,愿不愿意去驻索马里领事馆工作三年,目前那边的负责人正是她结交多年的朋友,后期可能会需要再调任其它国家两年,条件开得很足,起步就跨过随员起跳至三级秘书,她清楚的知道,这番话意味着未来三年甚至更长的驻外工作,将成为她未来升职的重要踏板。

而这些都不足以让她动摇,直到荣音说出最后一个条件,“这三年是我给你的考察期,如果他最后依旧坚持选择了你,我不再提任何反对意见。”

“接不接受随你决定。”

那是个什么样的国家呢,和平年代还存在着战乱。

而相爱的距离将提前变成10500公里,甚至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赌约。

那天她从老弄堂绕到外白渡桥,一路上脑子都很空,只记起有一天她在书房看见他年少时的书法作品集,好奇地问他,“你现在还写吗。”

谭宗明站在一旁陪她一同翻阅,“大学后就没怎么再写过了。”

她当时兴奋地撺掇道:“你要不要现在再写一下试试。”

谭宗明忍不住哂笑道:“你还对书法有兴趣?”

“好奇而已。”她一直缠着他写。

他嘴上虽然不乐意但没拒绝,在桌上铺开一张大纸,轻挽起衬衫袖子,右手拿起毛笔蘸了一下墨,提笔在纸上龙飞凤舞,恣意泼洒,片刻后一行飘逸灵秀又不失刚劲的字呈现在纸上。

她略懂草书,看得分明,那是《长恨歌》里的两句诗,被他凑在一行。

她问他为什么这样写,他只是淡淡地收了笔,看着未干透的笔墨,良久后,平和的道:“其实我们出自同一首诗。”

当时她没读懂这句话和那两句词,也没有去问。

后来懂了,那时他想说:他是孤灯挑尽未成眠,她是芙蓉帐暖度**。

所以那天走在马路上想起这句话的时候,沈恬也懂了他母亲为什么提出这种约定,如果没有门当户对的家庭还想踏进他们家,需要的不是默默努力又上进的优秀人品,而是一个可以带出去的身份。

今朝白露一相逢,她想做他一生的花。

所以她答应了荣音的对赌约定。

由于翻译中心特殊,新人需要长达半年的魔鬼培训,最终考核淘汰掉的人换部门工作,所以接下来的一周的时间,沈恬都在参加培训工作,每天听各种新闻进行听力培训,学习如何快速记忆密集的信息,一级翻译官来给他们做翻译练习,每天都在重复高强度的学习工作。

好在她之前参与的大型翻译工作颇多,整个过程比别人顺利,念翻鲜有失误,以至于每天下班时间,办公室里其他的同事都选择加班加点的练习。

这一场景让她仿佛回到了读书时,沈恬不想参与这帮人的内卷,碰巧今天下午没有培训自行学习,不必留在单位,她中午便跟同事一一道别,拎起包往外走。

路上遇到新闻司副司长孔女士,一身浅灰知性套裙,身后跟着她的助理和同事,主动同沈恬温和地打招呼,“小沈下班了。”

除了那日记者会之外,沈恬后来又在培训时见过她一次,却也只是和众多同事一样,仅仅是点头之交,毕竟所属不同司,她又是新人,接触机会几乎为零,全然没想到她会知道自己是谁,意外又惊喜,连忙回礼,“您好孔副司。”

三人一同走进电梯,没再有过多交流。

直到电梯打开,孔女士走在前面,侧头看着她浅浅一笑,主动放慢脚步,“何老师和我提起过你,说你很不错,我也侧面了解了一下,的确各项都很突出,好好努力。”

沈恬知道孔女士口中的何老师正是齐芯母亲,曾经也担任过新闻司司长,外事委员主任是政.协委员,后来又调任了其它岗位。

她一时受宠若惊,拘谨地双手拎包在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谢谢您的夸奖,我会好好努力。”

孔女士颔首笑了笑,没再多说。

沈恬目送她离开的背影,看了眼时间,连忙小跑着出了楼下大院。

主要是谭宗明前两天突然改了主意,把去北戴河的日子提到了这天周五中午。

果然她前脚刚回家开始换衣服,后脚谭宗明的电话就进来了,这回倒不是拿时慈的手机给她打了,看来是真空闲下来了。

沈恬腾了只手接电话。

谭宗明直入主题,“下楼。”

“马上。”

谭宗明的声音惯有的平淡,“多久?”

“十分钟吧。”

得到答案后电话利索地挂了。

沈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明明画着精致的妆容,整个人却暗淡无光,想了想还是脱掉了连衣裙,换了件短袖和运动短裤,又把妆卸掉了,长发扎起。

进电梯时,沈恬看了眼时间,早过了十分钟,他也不催。

这一点她一早就发现了,谭宗明这人不管看不看得上对方,只要不惹他,向来对女士格外尊重,做事也极度有涵养,不似他那帮朋友。

谭宗明坐在车里,远远看着她小跑着从电梯出来。

从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她线条流畅的侧脸弧度,一身白色的运动装,高马尾,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小脸如白玉似的一尘不染,盈盈剔透,弯长的柳叶眼一笑便溢出光彩。

每当她笑起来,穿成这样,他总感觉眼前这个小姑娘这几年一点也没变,跟十**岁在校园里读书的学生似的。

明明也是工作的人了,骨子里的稚气却未褪去。

沈恬上车后看到谭宗明穿了件白衬衫,领扣散开两颗,领带和袖口均被丢在扶手上,人则安静的坐在里侧看书。

平日里他虽然穿的讲究又规矩,但不会这么正式,沈恬猜测他大概是刚忙完工作,直接从公司过来的。

谭宗明见她上车,在书页折了角合上,“饿不饿?”

沈恬摇摇头,“怎么了。”

谭宗明说:“晚上才能到,饿了的话先带你吃点儿东西去。”

“不急。”沈恬从筐里摸出来一块泡泡糖,丢在口里嚼起来,吹了泡泡,没一会“噗”地一声破了,“到了再说吧。”

见她一副很开心的样子,谭宗明也不再问,继续看书。

车子开出去有一会,沈恬无聊地刷着视频,蓦然想起她怎么就莫名其妙地突然要去见他外公外婆了,心里跟着一阵忐忑,忍不住在网上搜索“一般见男朋友长辈需要怎么做”。

顺着关键词下滑,她点开视频,一时忘记自己开的外放,视频里的声音瞬间传入车内,“女方登门拜访男方家的长辈带什么才比较合适又……”

半秒内,沈恬反应过来,慌忙按下音量键,没想到按错,不大的空间内循环响起视频博主推荐的礼品名,情急之下她连忙关了手机,声音这才消匿。

车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油门踩下的声音,一种无形的尴尬在空气中蔓延。

脑海里却依旧回荡着视频里一本正经的腔调,她强装镇定的本事此刻也发挥不出来,尴尬地捏着手机,目光四处游走,还没等想好怎么打圆场替自己解释一番,只见旁边的人淡然地翻过书页,轻描淡写地说了句,“网上的东西不适用于他俩,你还不如直接问我。”

“啊,”她不自然地一笑,“我就无意刷到的。”

谭宗明挑挑眉,继续翻书,“是吗。”

沈恬嘴角僵了僵,“是啊。”

谭宗明似笑非笑地斜瞥了她一眼,“那挺巧。”

沈恬含糊地“嗯”了一声,想问又说不出口。

谭宗明看透了她的想法,直到一章看完合了书,收起桌板,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指着坐在中央位置的两人给她看,“这就是他们。”

照片上的合影是在一处四合院内,有几位老人,几个小男孩姿势各样的站在老人面前,右下角标注的日期是九几年。

不算特别清晰,的确看起来有些年份了。

沈恬一时忘记重点是看什么,被上面的几个小孩吸睛,好奇地放大了照片,笑嘻嘻地指着一个穿牛仔背带裤的男孩,抬头看着他,“这不会是你吧?”

谭宗明瞥了她一眼,“眼神还挺好。”

沈恬看得哈哈大笑,“你小时候真挺可爱的,这嘴里叼着根棒棒糖,还不忘对着镜头比耶哈哈哈哈……”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平复了下呼吸又咯咯地笑起来,“只是怎么又是那个西瓜太郎头型。”他那张和他母亲的合照也是这个发型。

谭宗明不悦地瞪了她一眼,直接从她手里抢走手机。

“生气干嘛,我这夸你可爱呢。”沈恬抿着嘴忍下笑意,揪着他衣角想要拿回手机,“那旁边的几个人是谁啊?萧卷他们?”

谭宗明懒得搭理她,任凭她又拿走手机。

沈恬输了手机密码,重新看着那张照片,挨个问,“这个歪着嘴的寸头肯定是傅怀琛,从小表情就这么拽。”

“是。”

“这个端正站着的是蒋聿之?”

谭宗明看了一眼,“不是。”

“那是裴淙?”

“嗯。”

沈恬忍不住咂舌感慨,“小时候这么周正一小孩,长大十八变啊。”

她又问:“那这个呢,拿奥特曼的总是萧卷吧?”

“是。”

沈恬“哦”了一声,自问自答道:“那剩下这个肯定是蒋聿之了。”

谭宗明说:“研究完了?”

沈恬主动交回手机,“你们五个真是打小就认识啊。”

谭宗明应得轻飘,瞥她一眼,白皙修长的指节敲在手机屏幕,不慌不忙地道了句:“你知道哪个是我外公外婆了?”

沈恬愣了一秒,光顾着看他们几个人,忘了仔细注意那几位老人,支吾地“嗯”了一声。

谭宗明了然一笑,主动给她解释,“穿军装的那位是我外公,站在他旁边的是我外婆。”

沈恬想起刚刚那张照片上,谭宗明外公慈祥的笑容下,眼神透着凛不可犯的威严,草绿色军装上满是勋章,肩章的金色枝叶上金星闪耀,浑身凛然正气,而曾经在电视上看到的谭忠心谭老却截然不同,身上是文质彬彬的儒雅气质。

她侧眸看见他,重新拿起书,在认真翻阅,不常有的书卷气掩不住棱角的锋利。

这样看,谭宗明像是分别遗传了两位老人的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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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月
连载中圈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