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你看着是沃野千里,可是呢,实际上也就能长长稻米了。你种那些个别的呀,那都长不好的呀。长得快的,又怕水,淋个雨就淹死了。长得慢点的,哎呦,那怎么种得成啊,你瞧瞧这地,松松垮垮的,哎哟。旱的活不了,不旱的种不好。没有办法呀,没办法。”
的确,他说的有几分道理,生长周期长的,要么是环境要求极为苛刻,要么是颇为高大,以这种半泥半土的土壤条件,前者种不活,后者往往难以扎根,极易倒伏。可是那些短周期的植物呢?其中不乏能够适应此地环境的吧,樟槐仍旧不满,直言道:“在下应该能找到些其他的作物,来丰富交镇的农业。”
这话倒说的像模像样的,老伯听了颇为欣赏,又牵着他的老黄牛,朝着与樟槐相反的方向继续前进了,在天地间留下一道洪亮的声音:“会有那么一天的吧。但老头子我呀,就是一个种稻米的命咯!”
……
却说那老伯走后,樟槐站在原地良久,回望着老伯远去的方向。这时的他唯一能说上话的,又只剩下苍旻了。
樟槐道:“你知道这情况吧。”
虽然没有看着苍旻,但这里只剩下他,自然知道是对自己说的,苍旻回应道:“知道。不过与我无关,这是交镇的传统,数千年来都是如此。”
“你本可以改变这一切。”
苍旻轻笑,摇头道:“我并不想改变什么,几千年来没改变,说明它就该是这样。”
樟槐从苍茫的天边把视线收回来,目光落在苍旻眼中,像是在质询些什么,可张嘴说出的却与问题无关:“数千年前,交镇镇民的祖先发现此地极易种稻,便定居此地,种稻为生,额外的稻谷,便充当赋税,或是销往外地。可却不是由镇民自己贩卖,而是按照约定俗成的价格,统一卖给某个足够吞下如此巨量稻谷的买家。虽然整个交镇看起来做的事情是极为类似的,但其实真正做这些的,是一个个分散的小家庭。所以即使有了闲钱,也不会有人冒着风险去尝试种植其他作物。一是因为稻子长得极快,他们几乎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去往外地购买新种子;二是因为稻子的价格不高,他们也没有多少闲钱;三是因为,其实没有人会来交镇游玩。”
所以,数千年来,交镇就像一个巨大的、却又与世隔绝的粮食工厂,不断地生产出足够整个仙洲挥霍的稻子。
樟槐抬起脚,摆正自己的视线,重新在这片土地上行走起来。同时,他才抛给苍旻一个问题:“现在这些镇民手上应该多少能有些闲钱,问题是,这些钱去哪儿了呢?”
“闲钱当然是做些闲事儿咯。”
樟槐没有接话,对苍旻的回答很不满意。
苍旻也察觉到了,但他其实说的没错,这就是他眼中的真相。真相往往如此轻描淡写,却在平淡的表象下,显出残忍的凶光。
88.
见樟槐一个劲地往前走,没有一点和自己说话的意思,苍旻叹息一声,开始解释起来:“他们的闲钱是用来养闲人了。”
“什么闲人?”樟槐没有停下脚步。
“就是……想当仙人的闲人。”
“嗯?”
“不只是交镇,整个仙洲都这样。他们会花钱请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却颇有名气的仙人当老师,或是送去正经的仙学院学习,从预备弟子当起,一步一步修行,往后是外门弟子、内门杂役弟子、内门弟子、长老真传弟子等等。”
“这个等等里面,可有所谓的少峰主乃至于峰主宗主呢?”
“不能说没有,只是如果没有从小接受正统的培养,没有修炼资源的扶持,又没有惊人的资质,修为和学识方面,都是难以达到要求的。”
“如果有足够的天赋呢?”
“陆时珩就是很好的例子了。”
樟槐忍俊不禁:“小陆竟然会在这种地方出现。”
又是这种无厘头的话,总像是天上无缘故落下的雨,你不会知道下一滴雨会落在何处,但是实实在在的冷意让人不禁打个寒颤。
“嗐……”苍旻长叹一声,随后无奈笑笑。
紧接着继续解释:“他们总期望着自己能把孩子送进仙山,然后学成归来,光宗耀祖,顺便带着一家子人鸡犬升天。上一任峰主啊,不就是周家的么。姓周的人当了宗主,整个周家都变成南域数一数二的大族。他们以为这样的事情也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却不知周家才能养出简易仙人,而不是一个宗主成就了周家。”
苍旻说这话是想听见樟槐反驳的,他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但樟槐总能找到一些奇怪的观点,那是扎根于仙洲的“少峰主”、“峰主”、“城主”都没有的视角,荒诞,但也有趣。
樟槐只是加快了脚步:“赶路才是最要紧的。”一往无前去了。
没有得到回答,但又有什么办法,路总是要走的。
苍旻也加紧跟上去,拍了拍樟槐的肩膀,樟槐没理他,他就一手搂住樟槐的肩膀,顺势把半个身子压了上去。
樟槐回看他,皱眉问道:“啧,你干嘛?”
苍旻指了一个方向,温柔地在他耳旁说道:“往这边吧。”
樟槐呆愣了一瞬间,然后很快啊,非常迅速地恢复正常,应了声“哦”,就头也不回地往那个方向走了。背影很坚定,没有迟疑与犹豫。
这背影是没有人看见的,唯一在场的苍旻,正与仙人勾肩搭背地走着。仙人那一瞬间的神色,有幸落入了这位久历人世者的眼中,他难得地戴上了一张带有稚气的“面具”,暂时地忘掉那些目的,无意义地跟着仙人。他好像很开心,似有若无的笑容,,没有给那张几近完美的脸带来多少变化,只有嘴角稍微勾起的一点弧度。
他不自觉地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知道离得足够近,近到身旁之人闻见他的呼吸,有人知道他是人。即使他其实听不见那个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