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5 章

瑶兮此刻正坐在江南一家临河酒楼的二楼雅座,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好奇地打量着楼下往来的人。人间烟火气,总是比清冷的神域更有趣些。

正当她夹起一块桂花糕时,邻桌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略带激动的谈话声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城西苏员外家,昨夜又闹妖怪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蓝衣书生压低声音,“都说那妖怪能呼风唤雨,苏家请了多少和尚道士都不顶用,金银珠宝没少了一箱,人却病得更重了!”

“唉,苏小姐那般才貌双全的人儿,真是……”

瑶兮轻轻放下筷子,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一点,一抹神力便悄然逸出。邻桌的谈话声顿时清晰了许多:

“……说是每夜子时,必有一阵黑风卷过苏家小姐的绣楼,第二日那苏小姐便又憔悴几分。”

“官府也派人守过,可邪门的是,但凡守夜的人,第二天全都昏睡不醒,问什么都记不得!”

青衣书生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兴奋,“昨夜子时,苏家小姐的绣楼又是阴风大作,据巡夜的家丁说,隐约看见一道黑影,裹着腥风就钻进去了!更邪门的是,苏家前几日重金请来的龙虎山张天师,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了?”

“天一亮,被人发现昏倒在苏家后花园的池塘边,一身道袍湿透,桃木剑也断了,醒来后竟是痴痴傻傻,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一身修为,算是废了!”

“嘶——”几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究竟是什么妖怪,如此厉害?连张天师都……”

“听说那苏小姐如今已是气若游丝,面无人色,苏员外悬赏千金,怕是也无人敢接了。”

瑶兮轻轻放下茶杯,几枚铜钱悄无声息地落在桌上。

妖怪她见得多了,但这般专缠闺阁女子、又能轻易废掉修道之人法力的,倒是不多见。

她身影悄然消失在酒楼,再出现时,已站在城西一座颇为气派的宅院外。朱门紧闭,门楣上还贴着几张颜色尚新的符箓,只是那朱砂符文之上,竟隐隐缠绕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黑气。

她指尖凝出一缕神力,那黑气触之即散,却带着一股阴寒湿滑的邪异感,与她过往所知的妖气截然不同。

“有意思。”

子时将至,瑶兮隐去身形,悄无声息地落在苏小姐绣楼对面的一株古树梢头。

果然,子时刚过,远处天际便卷来一团浓墨般的乌云,腥风扑面而来。那乌云在苏府上空盘旋一匝,似是察觉到了瑶兮的存在,竟舍弃了绣楼,直扑古树而来!

那黑影口吐人言:“好精纯的灵息……若能吞噬,胜过百年苦修!”

“在本神女面前还敢放肆。”

话音方落,天地灵气应声而动。她身后浮现万千流光,每一道都化作剔透的冰棱,带着刺骨寒意直射九婴。

那妖物九首齐啸,四首喷吐烈焰,四首掀起浊浪,水火交织成幕,竟将冰棱尽数挡下。

“倒是小瞧你了。”瑶兮眸光微动,看出这上古凶兽确实不凡。

妖物狂性大发,攻势愈猛。水火相激间,白雾蒸腾,下方草木触及即枯。瑶兮素手轻扬,一道素白绫带如流云出岫,所过之处烈焰熄灭,浊浪分流。绫带缠上一首,至纯神力灼得那首发出凄厉惨叫。

“此地非交战之处。”

她心念微转,不愿波及凡间生灵。

她虚晃一招,引那妖物追击,随即化作一道流光,直往城外荒山而去。妖物果然穷追不舍,它已被瑶兮精纯的神力彻底勾起贪欲,誓要将她吞噬。

瑶兮将妖物引至城外荒山,月光下,那团黑雾剧烈翻腾,骤然膨胀,显露出其恐怖的本相——蛇身盘踞如山,其上竟生着九颗狰狞的头颅!十八只竖瞳在夜色中闪烁着嗜血的幽光,九张巨口开合间,腥风扑面,信子嘶嘶作响。

“相柳?”瑶兮眸光一凝,认出了这上古凶兽。相传其乃共工臣属,所到之处尽成泽国,性情凶残暴虐。

“小神女倒是有些见识。”居中的头颅口吐人言,“可惜,今日便要成为本尊的腹中餐!”

它九首齐动,或喷吐毒焰,或掀起腥风,或召唤浊流,从四面八方向瑶兮攻来!毒焰腐蚀山石,腥风摧折林木,浊流污秽灵气,攻势狂暴而混乱,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瑶兮翩然跃起,素白绫带化作漫天飞练,挡住毒焰腥风。她并指划出金色结界,将污浊洪水隔绝在外。然而相柳九首各具神通,攻击连绵不绝,她一时间竟只能防守。

“看你还能撑到几时!”一颗头颅狞笑着喷出冰棱,另一颗头颅同时吐出粘稠的蛛网,配合得天衣无缝。

瑶兮挥袖震碎冰棱,神火燃尽蛛网,气息已有些不稳。这上古凶兽的道行,果然深不可测。尤其九首各具神通,配合无间,硬拼下去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甚至可能让它再度逃脱。

“小神女,乖乖让本尊吞了吧!”

不能这般缠斗下去。她心念电转,眸光扫过相柳九颗狰狞的头颅,忽然灵光一现:九首虽强,却同出一体,攻守转换间必有牵制。若能扰乱其节奏,令其首尾难以相顾……

思及此,她攻势骤变。

素白绫带不再强攻,而是化作漫天流云,缥缈不定,时而在东吸引两颗头颅的火焰,时而在西牵制三颗头颅的毒雾。同时,她双手结印的速度慢了下来,身后浮现的却不再是万千金剑,而是九枚古朴的银色符文。

“雕虫小技!”相柳见她不复先前凌厉,只当她是力竭,攻势更狂,九首争先恐后地撕咬而来。

却见瑶兮指尖轻点,那些银色符文突然改变轨迹,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毒雾触及银网的瞬间,竟被尽数净化!

“什么?”相柳一惊。

瑶兮唇角微扬。这几日在人间游历,她看似闲逛,实则一直在观察天地灵气流转。此刻她施展的正是昨夜观钱塘潮涌时悟出的“潮生诀”——以柔克刚,借力打力。

她身影如蝶,在九首围攻中穿梭。每次相柳以为要得手时,她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反而引导它的攻击打向自己其他头颅。

“吼——!"一颗头颅被自己的毒焰灼伤,发出愤怒的咆哮。

瑶兮越战越从容。她想起幼时师尊的教导:“斗法如弈棋,重在布局。"相柳九首虽强,却正因多头而难以协调。她不再硬拼,而是游走其间,刻意制造它们之间的配合失误。

突然,她看准一个破绽,九道神力同时射出,精准地击中九首七寸之处!

“嗷!"相柳发出痛苦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

瑶兮凌空而立,她双手缓缓合十,周身神力凝聚到极致。

“这一式,名为'月满西楼'。”

整片荒山的月光仿佛都被她引动,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将相柳彻底笼罩!

然而,就在瑶兮欲要彻底将其镇压之际,相柳九颗头颅竟同时喷出精血,浓稠的黑红色血雾与皎白光柱悍然相撞——

“轰!!”

恐怖的能量冲击席卷四野,瑶兮被震得后退数步。

待她定睛看去,只见那相柳已借着反冲之力,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红色的血光,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充满怨毒的嘶吼在夜空中回荡:

“小丫头……本尊记住你了!待本尊恢复之日,定要你神域不得安宁!”

“想走?”

她并指在眉心一点,一道纯净的神魂印记激射而出,快如闪电,瞬间便追上了千里之外那道逃窜的血光,无声无息地没入其中。这是万灵一脉独有的追踪印记,除非对方神魂俱灭,否则天涯海角皆可寻。

做完这一切,她并未立刻追击,而是翩然落回苏府绣楼之巅。

此刻的苏府已乱作一团,方才荒山方向传来的恐怖动静与冲天光芒,早已惊醒了所有人。苏员外正带着家丁战战兢兢地围在女儿绣楼外。

随即,她身影一晃,落在荒山脚下无人处。素手轻拂,周身月华神光尽数敛去,神衣化作一袭寻常的月白道袍,青丝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腰间悬上一柄桃木剑,俨然一位清修出尘的游方女冠。

她信步走回苏府门外,轻叩门环,一位老家丁战战兢兢地探出头。

“无量天尊。”瑶兮执了个道家礼,“贫道云游至此,见府上妖气虽散,然根源未除,特来相助。”

那老家丁见她气质不凡,不敢怠慢,连忙引她入内。

瑶兮被引入苏府花厅,苏员外很快便急匆匆赶来。他面色惶恐,眼神躲闪,对着瑶兮这位"女道长"连连作揖。

“道长慈悲!多谢道长驱退那妖物,救得小女……”

瑶兮端坐椅上,轻抚怀中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只白猫:那是她用神力点化的山猫,此刻正慵懒地趴在她膝头,一双异色瞳却锐利地扫视着苏员外。

“员外,”她打断对方的客套,“那妖物乃上古凶兽相柳,非凡间寻常精怪。它为何独独缠上贵府千金,你若不言明缘由,贫道亦难保它不会去而复返。”

苏员外浑身一颤,额角渗出冷汗。他支吾片刻,在瑶兮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终于瘫坐在地,涕泪横流地道出实情:

“都怪我……一年前,我在北地行商时,偶得一件古物,据说是上古水神遗宝……”

原来,这苏员外一介凡俗商人,却妄想以凡人之躯沾染神明遗泽,借此谋求气运富贵。他不知从何处寻来邪法,竟以自己的嫡亲女儿为媒介,试图血祭那件古物,换取福缘。

“那日仪式刚成,便天降血雨……自那以后,小女便一病不起,那妖物也夜夜前来纠缠……”苏员外伏地痛哭,“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道长救救小女!”

“那件古物现在何处?”

苏员外浑身一抖,连滚带爬地起身:“在、在书房密室中!我这就去取来!”

不过片刻,他捧着一个贴满符纸的紫檀木盒回来,颤抖着递给瑶兮。那些符纸歪歪扭扭,显然是凡间术士所为,毫无灵力可言。

瑶兮指尖轻触木盒,甚至无需开启,便能感受到其中那股熟悉又令人生厌的相柳气息,这哪里是什么水神遗宝,分明是相柳早年褪下的一截邪骨,被这愚昧凡人当成了神明遗物!

她指尖神力微吐,木盒连同其中邪骨瞬间化为齑粉。

“啊!”苏员外惊呼一声,面露痛惜。

“怎么?还舍不得?”

“不敢不敢!”苏员外慌忙跪倒。

“此事已了。”瑶兮起身,白猫轻盈跃上她肩头,“令媛体内邪气已清,好生将养便是。至于你……”

她看着面如死灰的苏员外,

“好自为之。”

说罢,她转身离去,直到走出苏府很远,瑶兮才停下脚步,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她放入相柳身上的那缕神魂印记正指向城外云雾缭绕的深山,不再移动,看来那妖物是逃回老巢疗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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