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在瑶兮殿门外静立良久，指尖抚过结界上那一丝精妙绝伦的破解痕迹。最终，他转身离去，身影出现在璎珞神妃面前时，神色复杂难辨。
"她走了。"青渊的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我布下的'九转轮回禁'，竟被她完全参透了。"
璎珞正在插花的手微微一颤，一支玉兰险些跌落。她抬起眼，眸中写满不安。
青渊走到她身旁，拿起那支玉兰，替她插入瓶中："便是族中那几位闭关的老家伙，也未必能破得这般不着痕迹。"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璎珞忽然轻声问道："夫君，是不是终有一日，我们还是会失去她？"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既为那“众望所归”的天命，更为一个被小心翼翼守护了千年的秘密。
"不会的。"青渊握住妻子冰凉的手，语气坚定，"她的身份，永远不会被发现。"
他望向窗外流转的云海，声音低沉："我希望她嫁给水澜，正是因为澜渊氏是先天神祇，底蕴深厚。若真有那一日，以澜渊少神主之妻的身份，三界无人敢动她分毫。"
璎珞望着夫君，她知道，这是一个父亲在为女儿铺设最安稳的退路。
"可那孩子..."她的声音哽咽，"怕是永远都不会明白我们的苦心。"
青渊轻叹一声，将妻子拥入怀中，心里想着，是时候找泽元谈谈了。
元辰殿，青渊神君立于门外。一名仙侍急忙入内通传，不过片刻，府门便无声开启。
“青渊神尊。”泽元立于门内，侧身相迎。他身着常服，似是刚从公务中抽身。
青渊微微颔首，步入府中。但见书房一角的玉案上，正堆着几卷半展的文书，一枚用于批复的灵光玉笔尚搁在砚台边，空气中弥漫着清神的墨香。
泽元随手一挥，案上的文书与笔墨便井然有序地归拢一旁。“神尊亲临，不知有何吩咐？”他语气恭敬，姿态却不卑不亢。
青渊神尊在厅中落座，目光掠过那叠已处理完毕的文书：
"看来北境军务颇为繁重。"他并未寒暄，"能在繁杂公务中保持这般清明，很好。"
"分内之事。"泽元在他对面坐下。
他执起案几上温着的青玉壶，壶身微倾，一道清亮的茶汤便带着氤氲灵气注入空盏。动作不疾不徐，水声潺潺，在寂静的厅堂内格外清晰。
"神尊请用。"
他将茶盏轻轻推至青渊面前，澄澈的茶汤中，几片嫩绿的灵叶舒展沉浮，清香扑鼻。而后才为自己斟了一盏，举止从容，不见半分局促。
“嗯。”青渊并未饮用，而是问道，“你可知，瑶兮为了你，破禁离家了？”
泽元眸光一紧：“她……”
“我并非来向你问罪。”青渊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身为一个父亲，我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他如同交心般地说道：“泽元，我知你骁勇，战功赫赫，凭一己之力凝炼的本命神罡，威力不凡。可你告诉我，你常年出征，面对的都是魔族巨擘、上古遗种，每一次都凶险万分。若真有万一，你让她如何自处？”
不等泽元回答，他继续道：“再者，你凭军功立足，看似风光，实则根基尚浅，神域之内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等着你行差踏错？你自身的处境尚且如履薄冰，又如何能成为她安稳的倚靠，为她遮风避雨？”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有身为长辈的关切，也点出了最残酷的现实。
青渊凝视着他：“而水澜是一个与天地同寿的古老神族，能给她稳如磐石的庇护。而你能给她的，或许只有一份真挚却伴随着无尽风险的心意。泽元，若你真心爱她，可否站在一个父亲的立场上，告诉我，我该如何放心？”
厅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泽元沉默着，将青渊面前那杯已凉的玉露缓缓倾倒在旁边的仙植盆中，然后重新斟满一杯温热的，轻轻推至青渊面前。
他抬起眼眸，坦荡地看向青渊：“神尊所言，字字恳切，皆是事实。泽元…无一句可以辩驳。”
“我确无显赫出身，亦无法许诺永世太平。每一次出征，皆如临深渊，不敢言必胜，更不敢言必归。”说到这里，他话音微微一顿，“但泽元此生唯一所求，不过是瑶兮能得真正的快乐。”
“我能给她的，或许不及水澜神君万分之一，唯有一颗毫无保留的真心。我不会让她因我受半分委屈，只要我在一日，便会倾尽所有护她周全。”
他的目光清澈见底，没有丝毫闪躲：“若她亲口告诉我，选择水澜神君能让她更快乐……我自会放手，成全她的选择。”
青渊神尊听完泽元这番话，静默良久。
他望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当年同样不顾一切的自己，最终化作一声辨不出滋味的轻叹。
“也罢。”
他微微摇首，带着些许自嘲，也带着几分看清命运的豁达。
“我老了，未来的路，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由你们自己去走吧……”
话音落下，他未再停留，身影如清风般消散在原地，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檀香，和一句未尽之语萦绕在泽元心头。
泽元静立原地片刻，随即走至窗边。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窗台上那盆瑶兮留下的月光花上。指尖神力微吐，那含苞的花朵竟应声绽放，花瓣上流淌出柔和如水的清辉。更奇妙的是，一片晶莹的花瓣悄然脱落，漂浮在他掌心，化作一面剔透的冰镜。
“兮儿。”
他对着镜面低唤。
镜面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清辉流转间，另一端却迟迟没有影像显现，只传来瑶兮刻意压低的、带着点做贼心虚的的声音：
“泽元？你怎么这时候找我？是不是……我父神去找你了？”
“嗯。”泽元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凝在流转的镜面上，“刚走不久。”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熟悉他的瑶兮却能察觉到那平静下的暗涌。
“他是不是为难你了？"瑶兮的声音立刻绷紧了，“说了什么难听的话？还是……动手了？”
“没有。"泽元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暖意，“只是……聊了聊。”
“就聊聊？"瑶兮的声音立刻扬了起来，满是狐疑，“我才不信他那个老古板会这么好说话！他是不是威胁你了？还是逼你发什么誓了？你别瞒着我！”
她的声音透过镜面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一丝护短的急切。
泽元眼底泛起一丝无奈：“他问了我们的打算。”
“然后呢？”瑶兮追问，“他肯定没说什么好话！是不是又拿水澜神君来比较？还是说你的处境危险？”
镜面那端传来她气鼓鼓的声音：“他就知道说这些！从来不管我真正想要什么！”
“泽元，你……你不会就这样被他吓住，屈服了吧？”
没等泽元回答，她又急急地接上，语气里带着倔强的维护：
“他要是敢逼你，我这就回去找他理论！我才不怕他呢！”
镜面那端的清辉都随着她激动的情绪微微震荡起来。
泽元看着镜面上荡漾的涟漪，仿佛能看见她此刻蹙着眉、又急又气的模样。
“在你心里，我就这般容易屈服？”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纵容，“还是说，你对我这般没有信心？”
镜面那端忽然安静了。
片刻后，才传来瑶兮闷闷的声音：“我不是对你没信心......我是怕你为我受委屈。我父神他......说话向来不中听。”
“他说的都是事实。"泽元平静地陈述，"我的处境，我的出身，确实不如水澜。”
“泽元！”
她从未听过泽元用这样带着犹疑和自省的语气说话。那个永远坚定、一往无前的泽元，此刻竟流露出一丝脆弱。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兮儿，”泽元的声音透过镜面传来，低沉而清晰，“你父神今日问我，若我战死沙场，你当如何。我竟……答不上来。”
“我一心想要变强，想要配得上你，却从未真正为你考虑过这些。若我真的一意孤行地将你留在身边，却让你终日活在担忧之中……这何尝不是一种自私？”
镜面那端突然传来瑶兮急促的抽气声。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谁要你考虑这些了！我瑶兮是那种贪生怕死、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她打断他，语气又急又气，“泽元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因为这种可笑的原因退缩，我……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镜面上的清辉剧烈波动起来，映出泽元骤然动容的神情。
“兮儿……”他下意识伸手想要触碰镜面，指尖却在触及前停住，“别哭。”
“我才没哭！”瑶兮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却愈发执拗，“你听好了，泽元。我选的人，是那个明知前路艰难也绝不回头的泽元，是那个永远直视前方、不会为任何事动摇的泽元！”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如果你真的战死沙场——”
镜面突然泛起刺目的光芒，“那我就踏平冥府，掀翻轮回，亲自去把你找回来！”
清辉渐渐平息，映出泽元怔忡的面容。他望着镜中那双依然带着泪光却无比坚定的眼睛，忽然低笑出声。
是了，这才是他认识的瑶兮。不是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娇花，而是韧立风霜的劲竹。
“好。”他轻声道，所有的犹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那我答应你，无论遇到什么，我都会活着回来见你。”
“这还差不多。”瑶兮哼了一声，语气终于缓和下来。
“现在告诉我你在哪，”泽元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我立刻去接你。”
“哼！”瑶兮的声音立刻又扬了起来，这次却带着明显的娇嗔，“你想得美！刚才谁在那里犹犹豫豫，还说那么气人的话？我还没消气呢！”
“罚你回去面壁思过三天！好好反省自己错在哪里！”她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要是表现得好……本神女或许会考虑见你一面。”
泽元望着镜面中晃动的清辉，眼底泛起纵容的笑意。
“好。”他轻声应道，“都听你的。”
“这还差不多！”瑶兮满意地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