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林中逢尔泪始干(二)

下了山,雪又下起来,今年的雪比往年还大更冷,田间小道上寥寥无人,田埂上的草也添上雪衣。

阮长青举着红伞走在路上,落后几步的柯长晏同褚卿容撑着一把纸伞,躲着风雪。

明年是吉兆,这才方到年底,雪就下的如雨般,俗话说“瑞雪兆丰年,红梅报新春。”

那林间枯掉的尾梅,今年死灰复燃又长出一枚红果大小的梅。

梅花在雪中开着,让人见状忍不住为其弯了伞,柯长晏和褚卿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对视一眼,褚卿容便了然,将伞倾过去,遮住了些雪。

柯长晏弯下身,指尖擦去花蕊上的厚雪,原是要开过此年后就要枯萎的叶瓣在白皙的手下,变得生机勃□□来,枝叶花间在雪中,傲然的生长着。

身后的纸伞微微仰了起来,伞面的雪从另一半落下,柯长晏直起身,褚卿容握着伞的手很稳。

走了有些路程的阮长青站在前面一段路看向他们,“你们两个比我还高的大男人怎么走的这么慢,四条大长腿是瘸了么?”

阮公主瞧着自己走了那么远了,二人却在后面**,这场面让阮长青看的极不爽。

忽地阮长青想到一个坏招,于是在原地等到二人赶上自己后,阮长青漫不经心地说:“要不这样,柯长晏你跟我撑一把伞得了,撑他褚卿容的伞肩上都湿了。”

柯长晏原以为阮长青说的是自己的肩,低头看去发现自己肩头并没有湿,柯长晏正想要去看褚卿容的肩膀,却被褚卿容用另一只手推了回去。

褚卿容说:“男女有别。”

阮长青却就想捉弄褚卿容,正走在柯长晏身边并肩走着,一边又要开口说话,却被褚卿容唐塞回去:“夜已深,再不走恐着凉。”

阮长青很不服:你们方才在后面磨磨唧唧就不夜已深了?

但阮长青吐槽归吐槽,今夜下山确实太晚了,得先去长安夜找客栈歇一晚。

三人并肩走着,有了阮长青的加入,褚卿容的纸伞被压在下面,但站在两伞中间的柯长晏却没有淋到雪,褚卿容的肩也因阮长青的加入,有了免遭着凉之险。

上了长安夜的街道,满街挂着火红灯笼,虽是雪夜,但照样不影响长安夜的不夜城一称。

即使街上空无一人,但这灯笼必是家家户户都要挂上的,这样才能让来年鸿运当头。

似是有了这灯笼的作用,进了长安夜后,雪小了几分,三人在雪夜中荒凉的街道上走着,这还是柯长晏第一次见平日里热闹非凡的长安夜有些寂寥。

褚卿容解释道:“入雪月前十日,夜不能出门需守家,方能保来年家和万事兴。”

柯长晏点头迎合:“原来如此。”

阮长青要插嘴了:“还有一个寓意,雪夜,谐音血夜,大家为了吉意断不会在前十日内出门的,之前有人出了门,后年就家破人亡了。”

柯长晏疑惑:“那为什么要隔十日后呢?”

阮长青啧了一声,有些疑惑地看着柯长晏,“你不是常在世上流浪吗?竟不知这意思?十日其实没什么意思,跟人们想的那个寓意也八竿子打不着的,但是人常言心意到了愿望就实现了,于是大家都奉信为十全十美。”

柯长晏苦笑着说:“我这不忘了一些事情了么?不过师姐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忘了后师姐再这么一解释,倒不显得师姐百事晓万事通了么?”

褚卿容冷冷道:“伶牙俐齿。”

“这不跟你学的么?”柯长晏下意识说出口,事后却表情古怪地偷瞄着褚卿容。

此话后,三人都没再说什么了,话也算被柯长晏彻底终结了。到客栈里,又好像是天要作对似的,店小二同三位爷说,店内只余两间客房了。

店小二本是在店内想要小憩一会儿,忽地朦胧间瞧着灯火中走来三位一白一红一蓝的奇男女,顿时给他干激灵。

方三位听到店中又只剩两件客房时,三位的脸色堪比调色盘,本就夜更深重,近日安乡楼又出了诡事,本就搞得人心惶惶的,现在迎面走来三个不明不白之人。

店小二自有些警惕,但出手的褚卿容,板着一张死人脸把钱两压在桌上,店小二瞧那客官表情怕是来闹事的,吓得身体瑟缩着,手中捏着的两把古铜色钥匙也掉在了桌上。

阮长青见状又想挑褚卿容的茬,站在二人中间的柯长晏却认真看着店小二,手覆上方才褚卿容松开的银两上,往前推了推。

“那麻烦你了。谢谢。”柯长晏说话时,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忍不住的瞧着那张脸,店小二壮了胆,果断伸手夺过银两。

把桌上的两把钥匙递了出去,柯长晏接过,又谢谢了一次店小二。

店小二没遇到如此客气的客官,一时间感觉浑身不自在,面上也有些别扭的转过头,“二楼中间第三件和第四间。”

阮长青瞧着店小二的模样,闭上了嘴。柯长晏将其中一把钥匙给了阮长青,另外一把递给褚卿容,阮长青接过了钥匙,但褚卿容却没有接过。

柯长晏原以为是褚卿容在意和别人睡一间房,于是柯长晏解释说,“我去别处再看看有没有多余的房间。”

阮长青笑着看着褚卿容和柯长晏,没有说话,却自觉地站在一旁。

褚卿容面不改色地说:“你拿着,我去找。”

褚卿容说完就要转身离开,阮长青怎么会让他那么快离开,又添一把火,“你们两个都是男的怕什么?莫不是有人是龙…”

阮长青还没把话说完,嘴就被有心之人给闭上了。

柯长晏拿着那把钥匙,酝踉过后,缓慢地说,“那要不要一起睡?”

这话堪比在人群中扔了把银两还让两位震惊,阮长青是不加掩饰的表露在外,而褚卿容却是冷冷的看向柯长晏。

柯长晏感觉自己被二人盯着像待宰的羔羊,头皮发麻,柯长晏试探地朝着两人望了望:“我的意思是大师兄睡床上,我睡地板就好了。”

阮长青一脸希望落空的表情,明明不希望自己跟褚卿容睡一起的是她,现在她一副这个表情让柯长晏看不懂。

但柯长晏看不懂就行了,毕竟他连男人都还未弄懂呢。

褚卿容没有反驳也没有说话,但照惯例,褚卿容这模样应是答应了,阮长青先拔腿跑进自己的房间,生怕自己晚了手里的钥匙就被二人夺了去,毕竟柯长晏这人表面看着人畜无害,实则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至于褚卿容早已对自己心有芥蒂,那张生人勿近熟人更是滚开的死人表情,阮长青可不想睡地板。

柯长晏也摸出阮长青的想法,嘟着嘴不解的说,“大师兄,我在师姐眼里是那种人吗?”

褚卿容也走上楼梯,身后的柯长晏的袖子被扯了下,原是褚卿容走时收的伞尾勾住了自己的袖口,柯长晏顾不得纳闷,只能跟上褚卿容在后面和褚卿容说:

“大师兄,你的伞勾住我了!”

“嗯。”褚卿容的步伐未顿,柯长晏以一种牵狗的姿势被牵上二楼。

日出爬出屋檐,柯长晏仰睡在床,却搭上一个被子,柯长晏醒时,是被阮长青的敲门声给吵醒的。

柯长晏原是睡在地板的现已睡在床上,而原应睡在床上的褚卿容已穿好衣服正襟危坐在凳子上,喝着茶。

屋内的窗被打开,暖色的光照进来,落在褚卿容的脸上,此刻他应是在看书,端详的模样让柯长晏看的目不转睛,一时间忘了自己要做之事。

是在自己看的津津有味时,恰好对上一双冷冽如冰的眼眸时,醒了神。

“你在看什么?”褚卿容精准捕捉到柯长晏看欢的目光,而被抓个正着的柯长晏吓得夺过被子,将脸盖住。

这不盖还好,一盖上这被子味道是否过于熟悉了,如果柯长晏不经常和褚卿容待在一起断不会在一秒间发现味道的主人。

此味道暗示着柯长晏躺的这床昨夜褚卿容也躺过,那照这么一说,他们岂不是又睡一张床上了?

柯长晏吓得将被子丢开,但在被子后,是一张红透的脸,如苹果般,柯长晏有些羞愧难当。

幸运的是,褚卿容早在柯长晏幻想间就出了门回阮长青的话了,要不然此状被褚卿容发现柯长晏会更囧的。

柯长晏突然照着额头来一拳,脑海才稍稍清醒了几分。

本就同为男子,自己害燥什么?又不是女儿身被睡了。

但那股清香却萦绕鼻间,久久未能散去。

柯长晏出门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在下面等的发芽的阮长青却很不得劲,“怎么?你在上面发情了?搞这么久?”

柯长晏下楼的动作一顿,被戳中心里的柯长晏不自在的咳嗽了一声,继而又走了下来。

阮长青发现柯长晏的古怪:“你莫不是被我猜中了?”

柯长晏的皮肤更红了。

褚卿容突然道:“走。”

阮长青觑了他一眼,阮长青总觉得,二人有古怪,自方才褚卿容出门就不对劲,但昨夜自己走的快,睡得也快也就没听到他们在屋内干了什么。

柯长晏走在后面,没有出声,阮长青本想靠近柯长晏探口风,可今日的柯长晏在避着自己,始终同自己保持着一段距离。

阮长青无法,只得不明不白的走了。

经过梨霞巷时,柯长晏却说了话,“等一下大师兄师姐,我有要事要办。”

说完二人也停下脚步,此地刚好是巷口之处,今日雪也大,把整条小巷都盖住。

柯长晏朝褚卿容走去,从自己的包袱中摸出一把纸伞,这是柯长晏的纸伞。

柯长晏拿着纸伞朝巷口深处走去。

一如既往的还是那么几人,但今日巷口里却多了一个矮小的人,也多了一个沁雪的草席子,席子上睡着一个中年的人,脸被一块脏污的布给覆住,但颈间苍白冻紫的皮肤却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柯长晏在看清巷中的人,和草席上被盖着脸的人时,柯长晏的脚顿住了。

雪下的大,大的有些冻骨寒心,连着握着纸伞的手都有些冻人起来。

几个窝在墙角的人听到声音朝着光处望去,见来人是柯长晏,立马喜上眉梢,其中一人颤抖的站了起来,身穿着沾着白雪的棉衣,可眉上的雪干涩的裂皮嘴,冻红的双颊,和一双紧藏在棉袖间却还是至不住的发抖。

站起来的人大声喊道:“少侠,你又来了啊?”

柯长晏见众人都看向自己,他顿住的脚又往前冲了来,手里的伞都没握着,在柯长晏摔在那草席前,一双脏污沾雪的手稳稳的接住他。

纸伞落在了雪上,很轻的一声,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却让柯长晏忍不住流了泪。

明明并不冷的手却在抬手时,颤抖起来,柯长晏伸出手将那盖住的帕给揭开。

下一秒,震天响的天翻地覆声在柯长晏的心中响起,那人紧闭着眼,虽然脸上沾满雪,整张脸被冻的看不清人样了。

但柯长晏仍能确信,此人就是那日自己给予八十铜板中的开口说话的那人,也是后面自己醒来时翻了所有家底带下山给了那人——杨仕凡。

虽然神咒有关杨仕凡的记忆并不多,但那双和杨千然神似的眼睛,柯长晏断不会忘,所以自己才会趁着冬雪来临前给了几人所有家底,让其找一处居所度过冬日。

却没想到,明明前几日还在眼前生龙活虎的杨仕凡,现如今却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柯长晏泪从眼中掉落,温热的泪水将杨仕凡尸体上的雪给化了。

一旁同杨仕凡乞讨的乞丐说:“侠士节哀,杨兄在你那日给了大两银子你离开后,听到他女儿死了,一气之下没有度过那个雪夜,去陪他女儿去了。”

柯长晏眼含热泪地哭了一会儿,才稍稍缓过神抬头看向他们,“你们怎么还宿在这里?”

仰躺在墙上,淋着雪的一个年老者哑声说,“雪来了,房也贵了,有了房没了温饱也无法啊!”

他的面容已被雪覆大半,借着说话势雪从脸上划进嘴里,年老者就着这冰冷的雪吞咽下去。

一旁的乞丐摸出用干净帕子包着的银两递给柯长晏,“侠客,这些银两,你拿回去自己用吧,虽然这银两食物能解我们一时之饥,但长往以来,恐你过不了些月也要同我们坐在这里乞讨。”

柯长晏听着乞丐的话,愣住了,他也流浪过,所以他懂他们的痛苦,也在他们说完时能立马听懂他们话里的意思。

但柯长晏没有接过,推了回去,又把自己落下的纸伞拿了过来,给几人撑开挡住了雪。

乞丐见状,眼泪也忍不住流下来,一边抹着泪一边将银两收起来,接过伞后将柯长晏推开,“侠客,我们收过你的纸伞和银两了,你以后不要再来了,让我们解脱吧,你走吧不要再来了,永远都不要来了。”

柯长晏在被推开时,一张纸条从乞丐的手里掉到柯长晏的身上,柯长晏见他们决绝的面容,一时也不知说什么。

只好捡起纸条,推开几步。

倒是眼生的一个矮小的新来的乞丐畏着身躲在墙角,没敢露脸也没出声。

柯长晏朝着巷角的乞丐深深的鞠了躬,转身离开时,手颤抖地打开了那张字。

纸张污点斑斑,上面的字却很好看。

瑞雪兆丰年,雪下掩骨埋。

或许雪对平常人来说是吉兆,是喜来,但仍有些人在各处的脏污之地萎缩着身体,淋着雨,受着雪,被迫晒着烈阳,睡在坚硬的石板上。

雪是于他们最好的解脱,因为死在雪中,天亮了雪就盖住尸,倒不用留于人间受苦。

即使,柯长晏能给的银两再多,但终不能让所有乞丐都能吃饱喝足温暖。

但恰恰如此,柯长晏更坚信自己,此行不差,世间哪会有那么多的恶念,总不过是无人站出来,才会眼前黑暗。

那自己就做这持剑之人,斩恶扬善。

铜钱:那个眼生的乞丐是陈皮,正如从何来从何去,于他而言是最好的解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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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林中逢尔泪始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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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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