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岭南？去以身犯险，去对抗那几支起义军？”
元卿手一松，玉玺重重地砸在绢纸上，朱红色的印泥溅开一小片，像一滴凝固的血。她眉头紧蹙，让我也有些难堪。
殿内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去。铜鹤香炉里焚着的龙涎香还在袅袅地升，但那股甜腻的味道此刻闻起来让人发闷。
“大虞丞相，又是镇国大将军，世代习武。若不去岭南，我这一身武艺岂不是浪费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甚至挤出了一个笑容。但我知道那个笑容大概不太好看——因为她看我的眼神更沉了。
“校书，我不能让你以身犯险。”她绕过御案，走到我面前。冕旒上的玉珠碰撞着发出响声。
“你是一个文人。穿过来也未必有薛绮君的勇猛。这起义军我们不剿了，我们和谈。”
她伸手想拉我的袖子，我往后退了半步。
“起义军的首领，正是打扮成了你我的模样。他们是蜥族人。”我深吸一口气，把赵丝萦告诉我的信息又过了一遍，
“自从天道系统因我修改走向造成失衡后，魔族煞气就难以控制。这件事的起因是我造成的，所以我要一个人去承担。”
我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在来的路上已经想过很多遍了。起因是我——如果我那天没有在朝堂上摔笏发难，如果我任由元玖汐的刀斧手把我拿下，天命系统就不会崩坏，蜥族就不会获得力量，岭南就不会有这场叛乱。
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千里之外就足以刮起大风暴。
“元卿，你也不希望山河破灭吧？那就不要和谈。”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元卿沉默了很久。她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说道，
“好，你去，我不拦你。”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元卿的语气，而是元玖汐——那个被薛琦君架空了权力的女帝。
“不过你得向朕证明，镇国大将军究竟有多大统兵作战的本事。”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元卿一向不放心我。她知道我平日里怂包一个：被人怼了不敢骂回去，跑操完被班主任柳思二点名谈话回答声音小得不像平常大嗓门的我。
她想劝我放弃，想听我说：“我是一个文官，我要珍视自己的生命，我不去了。”
但她不知道，我不会一味软弱求全。在大义面前，即使一介书生也要拼死一战。
“陛下想看，臣就带陛下去看。”我抱拳，行了标准的军礼。
我带她到了城南的大营。
风林军——这是我给这支军队取的名字。取自《孙子兵法》：“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大营占地数百亩，营帐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棋盘上的格子。中军大帐是最大的一座，青灰色的帐顶插着一面红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薛”字。营门两侧各有一座箭楼，上面站着持弩的哨兵，目光如炬。
元卿换了一身玄色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倒像个游侠。她的马是一匹白色的照夜玉狮子，据说是西域进贡的，性子烈得很，但元卿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一翻身就坐稳了，像是练过很多次。
“陛下请随臣来。”我跨上汗血青骢马——这匹马是薛琦君的老搭档，跑起来像一道闪电。我披甲戴盔，在校场的直道上驰骋了一圈，甲叶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像风吹过竹林。
校场两侧，风林军的将士们列队而立。盾兵在前，刀兵在后，枪兵在左，弩兵在右，重骑兵压阵。红底金纹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相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声音像滚雷一样从地面升起。官兵们都是一派锐气，眼神里带着一种“跟着相王一定打胜仗”的笃定。
元卿勒着马，缓缓从队列前走过。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嘴唇微微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把本将军的苍龙飞天弓拿过来。”我翻身下马，对身边的参军说道。
“是！九尺的飞天弓现在就在府库！”
参军小跑着去了，不一会儿就捧着一把弓回来了。那弓通体乌黑，弓身上刻着龙纹，弓弦是用蛟龙的筋制成的，泛着暗金色的光。我接过弓，掂了掂——确实沉，大概有十几斤的分量，但薛琦君的臂力足够我来驾驭它。
我转身，吩咐道，
“岭南校尉，找一个俘虏，坐在箭靶下，头上插一片杨柳叶，在五百步开外的位置。我要让陛下看看，我薛绮君绝非等闲之辈！”
元卿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五百步，骑马，动态射靶，还要射中俘虏头顶的柳叶——这个难度，即使在禁军里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俘虏被押了上来，是一个蜥族的探子，被捆得像粽子一样。他脸上全是鳞片，眼睛是竖瞳，看起来又狰狞又可怜。他被按在箭靶前的椅子上，头上被插了一片嫩绿的柳叶。他的腿在发抖，但没有挣扎——大概是知道挣扎也没用。
我翻身上马，扬鞭。
汗血青骢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像一支离弦的箭射了出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校场两旁的旗帜被气流带得向后倒伏。
我伏低身体，让马的速度提到极致，眼睛死死盯着五百步外那个小小的靶子。
掠过草靶心的那一刹那，我直起身，引弓，搭箭，瞄准——
天地之间好像忽然安静了。风声、马蹄声、心跳声，全都消失了。视野里只剩下那片柳叶，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
松手。
“嗖——”
苍龙飞天弓发出一声沉闷的弦响，箭矢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空气。那一瞬间我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我能看到箭矢在空中旋转的轨迹，慢到我能看到柳叶被箭风带起的颤动。
箭矢在瞬间射穿了柳叶，又穿过箭靶，最后深深没入一棵十人合抱的枯树里。箭尾还在颤动。
校场上一片死寂。
然后——
“相王！相王！正中柳叶——叶脉中心！”那参军跑到枯树前，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箭拔出来，举过头顶。箭尖上确实穿着半片柳叶，从叶脉正中间穿过去的，分毫不差。
士兵们沸腾了。
“相王威武！相王威武！”
数千人的欢呼声汇成一股洪流，直冲云霄。我勒住马，缓缓骑回元卿面前，把弓挂在马鞍上，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陛下，臣必定不辱使命。”
元卿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欣慰，但更多的是……心疼？
“薛琦君啊，你有多少，还是朕所不知道的。”
她轻声说，声音只有我能听到。
我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久悉欺君。陛下自然明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你说你有多少是欺君的？”
“臣不敢。”
元卿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默默检阅了兵马方阵，从盾兵走到刀兵，从刀兵走到枪兵，从枪兵走到弩兵，最后在重骑兵面前停了很久。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一匹战马的铁甲，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忧愁在她的脸上蒙了一道影。阳光照不进去。
深夜，大营。
中军帐里点着几盏油灯，把帐篷照得昏黄。地图铺在矮桌上，我用炭笔在上面画着行军路线，画了又擦，擦了又画。元卿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她一口都没喝。
我们谁都没有睡踏实，谁都不肯先开口说话。
帐外的更鼓敲了三下——已经是三更天了。
我实在睡不着，悄悄从榻上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点点挪到书桌前，借着月光看地理错题本。那本子是我从现代带过来的唯一一样东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它能穿越。纸页已经有些皱了，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楚：洋流图、季风图、地质剖面图，还有吴密老师用红笔写的批注“好！加油！”。
我偷摸的把本里夹着的周考试卷按照吴密大帝之前自习课布置的任务剪剪贴，用浆糊把错题贴到新的一页上。浆糊是军用帐篷里粘地图用的，味道刺鼻，但效果还行，还算结实。
“校书，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元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的手顿了一下。她还是先说了。
“我……”我转过身，看到她坐在榻边，被子搭在腿上，头发散着，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那个……你记得把我在天境阁放的《容斋随笔》拿出来晒晒，放久了这东西它容易发霉。还有你多吃一点，天下财赋这么多，养活一个人吃喝不成问题。要是有法律文章不懂就去问沈静，朝廷大事不决的就去找赵边棋她们商量……”
“薛校书，”元卿打断了我的流水账。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深水里，
“三年了，你难道就不惦念我吗？”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你知道你对我来说多重要吗？我不想你去打仗，打仗意味着要牺牲，要是你做不到活着回来，我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我放下错题本，走回床沿，在她身边坐下。我看着她的双眼——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泪光，还有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
元卿她只是看着我，等我把话说完。
“对于你，我最放心了。”
我深吸一口气，
“从十五岁起认识你的那天，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这个人，我这辈子跟定了。”
十五岁。从那之后我就开始给她写纸条，发消息，写信。她回得慢，但每条都回。
“然后我就一直给你发消息，一直等。我甚至梦见过你一把推开我，那种感觉真是撕心裂肺的痛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但我不想停下来，
“而这些，我都认了。靠近一个人，就一定要承担掉眼泪的风险，”
元卿愣住了。
“但是我从高三上学期开始，每一天晚上我想你，我晚上都在掉眼泪，当时我遇到困难就会一个人在晚上说‘要是你在就好了’。”我的情绪还是没能hold住，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哭不动了。我的泪都哭干了，所有委屈都蒸发了。我怕，我怕你嫌我烦，怕你不理我，怕你只是把我当一般朋友，可能我们之间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好，怕又是我自导自演在玩一厢情愿的把戏，”
我想起那些夜晚，把手机屏幕的光调到最暗，盯着对话框，打了字又删掉，删掉又打。等不到回复，就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然后眼泪就从眼角滑进头发里。
我还想起施玉和叶依璇在课下讨论放假和新校的朋友出去玩，聊了很多娱乐活动，我尴尬的一声不吭，装作很忙的样子。
这时施玉突然问我：“薛子，你元姐姐一定也会来主动找你玩吧？”而我，只能把委屈藏起来，显出很是自信的我自己都被迫接受的气派：“那当然了，我元姐姐向来是我最好的朋友！”如今想来，我们却隔着这么多不安定，我竟然还在想着爱该怎么继续……
“你白日里在军营里不是说‘薛琦君欺君’——久悉欺君嘛，我当然也知道我一直也在欺骗我自己。欺骗我自己说你很高兴，欺骗我自己说你还想我，还在乎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以为我真的能做到像你爱我一样爱我吗？对我而言，你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从来没有如此认识到我这么需要你。这句话我其实不敢说，因为如果挚友之间要是连信任都没有，这段友谊也很快分崩离析，可是我不想，我要是把这些话全都说给你听，你一定会觉得我很幼稚的吧，”
我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所以你不必盼我回来。因为我们都知道，是自己在徒然的欺瞒自己。”
我看了看漏刻——寅时已至，是时候出发了。
我站起来，拿起放在桌边的头盔，没有回头。
身后没有声音。我不知道元卿哭了没有，或者是沉默，我不敢看。
我狠下心，咬牙去了军营。出发的号角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响起，低沉而悠长，像一头巨兽的叹息。
我令士兵衔枚行军，每个人嘴里都叼着一根木棍，不准发出任何声音。马蹄裹了布，车轮缠了草，整个队伍像一条沉默的黑色河流，在夜色中无声地流向南方。
我骑上汗血青骢马，拿了弓，从洛都出发。
晨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的寒意。我没有回头去看城墙上是否站着什么人。
我的心是释然的。这么重的话一定会让元卿绝情吧，这样她就不会一直想我了。
对吗？
大虞四年正月廿三，南岭，近风坡。
这是我军驻扎之地。天空一般晴朗，正好是副热带高压控制的旱季——连蝉都渴死了，四周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
好在有至尊聪慧的先生吴密大帝的帮助。她根据多年的地理经验，仔细查验了地势和等高线，选择了一处居高临下的鞍部作为营地，并用法术将三州土地的水脉汇入珠江附近，确保了我军的淡水供应。更绝的是，她抽干了敌军河道的所有水——蜥蜴人虽然强悍，但也是要喝水的。没了水，他们的战斗力至少折损三成。
贾茂这个“大聪明”自告奋勇，带领兵士数十人，深夜潜入敌营。他们在敌军上游的河道里倾倒了大量水银，又利用夜间下沉气流，使汞的毒气顺着风扩散到敌营。为了确保我军不被误伤，他还神奇地向叶依璇借来了金钟罩，及时罩住了我军军寨，
以为大功告成。
但是直到第二天宣战，敌营竟巍然不动。
真是奇怪。
我站在高坡上，用望远镜朝敌营望去。蜥蜴人的营帐一片死寂，没有骚动，没有慌乱，甚至连声音都没有。但那片营地上空笼罩着一层暗红色的煞气，像凝固的血痂，浓稠得化不开。
更糟糕的是，那股煞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郭子仪在空中布阵，试图用法力压制煞气的扩散。她的法袍在风中翻飞，双手结印，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不好——”她大叫一声，一口鲜血从嘴里喷溅出来，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空中坠落。
“郭将军！”赵丝萦第一个冲上去，在半空中接住了她。
郭子仪倒在赵丝萦怀里，脸色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
“郭将军！你挺住啊！”赵丝萦喊着，声音都在发抖。赵边棋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快去……找施玉……”郭子仪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然后就晕厥过去了。她的手从赵丝萦的肩膀上滑落，软软地垂在身侧。
叶依璇见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走！上三重天！”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掐了个诀，脚下的云猛地往上一蹿。风呼呼地往耳朵里灌，我死死抓住她的衣角，眼睛被吹得睁不开。大概过了有半盏茶的功夫，云停了。
三重天，上和太真宫。
施玉正在殿内和她的小“哈基米”打闹——那条叫珉儿的小青蛇盘在她的手腕上，她用手指逗它，一人一蛇玩得不亦乐乎。三万侍者列队两侧，面无表情，像一群蜡像。
“同桌——！粘锅濒危了！”我冲进去，差点被门槛绊倒。
施玉抬起头，看到我的样子，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起来。她把珉儿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在御案上，站起身，朝我走来。她穿着帝君的黛绿朝服，九蟒盘绕，但走路的步子还是那个我熟悉的同桌的样子——有点内八，脚尖总爱蹭地面。
“薛子你先别急，我刚才已经得知此事了。”她的声音很稳，并不是很惊讶
“要想把郭子仪救活，除非用我的血来救。现在，让你看看你同桌我的神力。”
她伸出手臂，挽起袖子。小珉会意，游移到施玉肘关节的静脉处，用小尖牙试探着刺进施玉的皮肤。它先是轻轻地碰了碰，然后猛地一咬。
“嘶——”施玉闭上眼，锁紧了眉头。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微微发白。一道血珠顺着她的手腕滑下，殷红的，在白到近乎透明的手腕上格外刺目。珉儿用尾巴卷起一个小玉瓶，精准地接住了每一滴血。一滴，两滴，三滴……大概接了十几滴，珉儿松开口，施玉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只留下两个浅浅的牙印。
珉儿把玉瓶叼到我面前，瓶口用一小块封灵玉封着，隐隐泛着金光。
“同桌，你拿着它。记得千万不要打开这个瓶盖，否则神君的血液就会被污染。”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瓶子，瓶子很小，只有我拇指大，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装了一整条河。
“噗，原来神也会疼。”叶依璇憋着笑看着施玉。
“叶依璇你别笑了，再笑郭将军就保不住小命了。”施玉瞪了她一眼，然后转向我，认真地叮嘱，
“这血浆的浓度很高，而郭将军又喜欢喝甜的。你倒一滴，然后整点橙汁兑里面给她喝。这见效极快，一分钟她就能好。”
“记住了！”我把瓶子塞进袖子里最安全的地方，和琉璃砖放在一起。
我们谢了她，又急忙赶回军营。
回到军营的时候，郭子仪已经躺在军帐里的行军床上。赵边棋守在旁边，用湿毛巾擦她的额头。赵丝萦站在帐外，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帐帘掀开，一个金发曼妙的西域女子走了进来。她全身上下穿金戴银，长发映着她白皙的皮肤与一双含情明亮的眼睛。她的五官深邃，鼻梁高挺，像文艺复兴油画里走出来的人。她走到郭子仪床边，弯下腰，手指轻轻碰了碰郭子仪的脸。
“薛子，大宝儿，我等你们等得天都亮了。这郭子仪还有救吗，还能活过来吗？”
她转过身，看到我手里的玉瓶，眼睛亮了一下。
“妈妈”——我们班的班长银恩锌，因其极负责任又有母性光辉而得名。她管叶依璇叫“大宝”。不过妈妈的真实性格时好时坏，经常和郭将军打闹起来，而往往是粘锅占上风——毕竟郭子仪嘴欠（银恩锌个人观点，我觉得还好）。
“妈妈你就放心吧，喝了施玉的血，粘锅她准有救。”我举起那个瓶子，晃了晃。
“不是，谁允许她over了？”妈妈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把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郭子仪是我的人，哪个塞子敢欺负她！”她的眼睛红了。
“额，妈妈你别生气。你现在……又是什么人？”叶依璇小心翼翼地问。
“我觉得这个修仙世界真是疯了。”妈妈一屁股坐在行军床沿上，开始倒苦水，
“你知道我一开始穿过来是个什么**玩意儿吗？我TM穿过来是一头狮子！还是她郭子仪的坐骑！这TM哪个作者能写这么离谱？我艹****……”
她骂了一长串加密文字，把能想到的脏话全用了。赵边棋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赵丝萦默默捂住了耳朵。
“好在我能变回人形。”妈妈喘了口气，继续说，
“你们还不知道郭子仪这个2b天天骑老子头上，到处去这儿去那儿的，我TM早想抽她了！”
“我最初是金帐域国的公主，统御着中亚的所有狮子。”她的语气稍微平静了一些，
“结果她郭子仪一来，我TM一下变成了她的坐骑。当时她还挺得意的。我抬起狮子掌，‘呼’一下就给她扇到了十米开外。她还哭了，说我都变成狮子了还不放过她。艹我真服了。”
妈妈骂骂咧咧地从我手里接过玉瓶，又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一个橙子——我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用手捏碎了，把汁水滤进碗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拧开玉瓶的盖子，倒了一滴血进去。
殷红的血液滴进橙汁里，像一朵花在水里绽开。血液和橙汁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琥珀色的液体，隐隐发光。
“郭子仪，你可得活着啊！你给我醒过来！”妈妈一边祷告，一边谨慎地用勺子一点一点喂到郭子仪嘴里。她的手很稳，但嘴唇在微微发抖。
她喂了大概有十勺。
“咳咳——”
郭子仪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弓成了虾米。妈妈赶紧扶她起来，拍她的背。郭子仪咳了几声，然后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特别大。
“嗯？银恩锌？你来看我了？”
“谁来看你了——”妈妈的声音又大了，“好吧其实就是来看你的嘿嘿。”
银恩锌表示，是兄弟就来砍她，一刀999。
郭子仪沉默了。她看着妈妈红红的眼眶，看着妈妈手里那个还沾着橙汁的碗。
“银恩锌。”郭子仪忽然叫了一声。
“干嘛？”
“你哭了。”
“放NM屁！我才没哭！”
郭将军也是无语。自从恢复意识后她就看透了一切——从郭将军变成沈静类型的卡皮巴拉，只需要一秒。虽然她俩是“宿敌”吧。
蜥族人的营寨就在三十里外。
赵丝萦、叶依璇、郭子仪联合布了一个天界巨阵。据说这个阵法自上古时期流传下来，至今无人可破。三人分居三角位置，各自结印，阵法启动时，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大虞风林军是我一手训练起来的斯巴达式的精锐。他们军纪严明，善用陌刀——那种刀有一人多长，刀刃三尺，刀柄五尺，挥起来能砍断马腿。全军分为五部分：盾兵、刀兵、枪兵、弩兵、重骑兵。
弩兵和重骑兵是引以为傲的军团。
弩兵使用的是开天巨弩——在诸葛弩的基础上进行的改装，加大了弓臂和弩机，射程可达三百步，威力足以穿透三层铁甲。每架巨弩需要三个士兵操作：一个负责上弦，一个负责装箭，一个负责瞄准。
重骑兵皆穿冰铁铁甲，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他们手扛百斤重的陌刀，骑的也是披甲战马，冲锋时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这支军队以正红为主色调，铠甲皆以金粉涂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燃烧的火焰。我不禁想起《诗经》里的句子：“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对面的蜥蜴人早已幻化成我军的模样。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变化——能根据图像变成画中之人，一模一样，难辨真假。
为首的两个蜥蜴人扮作我与元卿的模样。一个穿着紫朝服，手持象笏；一个穿着龙袍，头戴冕旒。连眉眼的弧度都分毫不差。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敌军阵前，那种感觉很奇怪——像照镜子，但镜子里的人要杀你。
两军对峙，就像海雾笼罩的海市蜃楼。红与黑，真与假，生与死，都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
擎天巨阵在三方合力下顺利启动。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阵心冲天而起，直插云霄，然后像一把伞一样张开，覆盖了整个战场。金色的光雨从天而降，落在蜥蜴人的营地上。
煞气开始消散。
蜥蜴人的煞气大大降低，甚至失去了金刚不坏之身。不少蜥蜴人开始不适，有几个甚至倒地不起，抱着头在地上打滚。他们的鳞片失去了光泽，像褪色的旧衣服。
贾茂用望远镜一瞅，乐了：“他们这些傻子，把水银都喝光了！”
“不，他们不是傻子。”郭子仪皱了皱眉，她的脸色还很苍白，但目光是锐利的，
“他们是要通过水银变异，以阻挡煞气的消失。”
话音未落，蜥蜴人的营地中央爆出一阵刺目的绿光。
一个个蜥蜴人的体积突然膨胀了起来，鳞片变成了暗绿色，眼睛变成了血红色。每个蜥蜴人的体型都扩大到了原来的五倍，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丘。他们的肌肉鼓胀，青筋暴起，嘴里喷出腐臭的气息。
人心浮动，而交战最忌人心不稳。
我听到身后的将士们发出了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在轻声念“阿弥陀佛”，有人在说“完了完了”。
我举起弓。
“众将士，我薛琦君愿身先士卒，亲自射杀那只怪物！”
我瞄准第一个缓缓前行的蜥蜴人——那个扮作我的样子的家伙。他的脸上挂着薛琦君的脸，但眼睛里是竖瞳，嘴角流着绿色的涎水。
我算好射程，深吸一口气，举起弓。弓弦拉满的时候，我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把弓太沉了。但我不能抖。
我往天上数拉，一放箭。
那箭矢呼啸着飞向高空，在几乎看不见的最高点停顿了一瞬——然后猛然加速，像一颗流星划破天际，拖着长长的尾迹，朝地面坠落。
“轰隆——”
箭簇正中那个蜥蜴人首领的眉心。
绿色的血液四溅。那怪物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惨叫与愤怒，巨大的身体摇晃了几下，然后像一座倒塌的塔一样倒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我军一时士气大振。
“杀——！”
我奋马向前，指挥将士发起冲锋。陌刀军挥刀即砍，喊杀声沸腾不已。盾兵五人一组，结成龟甲阵，缓缓向前推进。在他们的掩护下，枪兵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长枪，像刺猬的刺一样扎向敌人。
弩兵齐射，火箭如流星般射出。蜥蜴人浑身都着了火，绿色的鳞片在火焰中噼啪作响，散发出焦臭的气味。
铁骑分两翼包抄敌阵。战马嘶鸣，马蹄如雷，重骑兵们挥舞着陌刀，将蜥蜴人装进了口袋阵。
果然如赵丝萦推测的一般——我军即使灵活性强、富有优势，奈何是以卵击石，只能在战场上做到不分伯仲。蜥蜴人虽然失去了金刚不坏之身，但他们的力量和体型仍然远超人类。一个蜥蜴人一爪子挥过来，就能把三个盾兵连人带盾扇飞。
远观敌军从容指挥的首领——那个扮作元玖汐模样的蜥蜴人——镇定自若，甚至还有必胜的把握。他站在高坡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的厮杀，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一个念头萌生了。
我要万军中取上将首级。
我背上陌刀，佩上长剑，只身策马冲入敌阵。
陌刀在左右挥舞，每一下都带走一个蜥蜴人的头颅。但我感觉不到自己在“杀”——我只是在“砍”，像砍柴一样机械地挥舞着刀。汗水模糊了视线，手臂酸痛得像要断掉，但我不能停。
我砍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蜥蜴人，身上的铠甲已经被绿色的血糊满了。
蜥蜴人逐渐不敌，开始缓缓撤退。它们的阵型乱了，有的往左跑，有的往右跑，踩死了自己人。
郭子仪在空中看到机会，率兵追击。她骑着妈妈——不对，是骑着变成狮子的妈妈——冲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长剑，嘴里喊着“冲啊冲啊”。
但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鸣金收兵的声音。
是赵边棋在后方敲的锣。
“当——当——当——”
“退兵？”我勒住马，回头看去。
赵边棋站在高坡上，拼命敲着铜锣，一边敲一边朝我喊：“丞相！鸣金收兵了！快回来！”
这是我的命令。
如果天命要将死亡加在我身上，我宁愿在战场与这些贼人搏斗而死，也不能偷生苟活。
各方如潮水般散去。
我没有走。
我直驱敌营，单人独骑，穿过溃逃的蜥蜴人群，冲向那个站在高坡上的首领。他看到了我，竖瞳微微收缩——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长着我的脸，但比我见过的任何笑容都可怕。
他拔出剑。
转瞬冲到其首领面前，我挥起陌刀，用全身之力向他砍去。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他忽然变招，横剑抵挡。“当——”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他的力气比我大。陌刀被他硬生生架住，我整个人被他推得向后仰。他猛地发力，硬生生把我从马上拽了下去。
我重重摔在地上，后背着地，震得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陌刀脱手，飞出去一丈多远。
刀光剑影之间，我竭尽全力，拔出腰间的佩剑继续攻击。但我根本不会用剑，薛琦君也不是很擅长用剑——她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忽然失灵了。我的每一招都是错的，每一次格挡都慢好多。
在半刻之时，我露出了破绽。
“当——”
我的剑被他挑飞了。
我重重摔在地上，背上的铠甲硌得生疼。身上的伤痕简直要命，手臂上、腿上、胸口，到处都是被鳞片划开的口子，血把里面的衬衣都浸透了。
该死的阳光正好照在我的脸上，刺得我睁不开眼。
“薛琦君，什么大虞第一的镇国大将军，什么丞相，你完了。”那声音从头顶传来，
“而我，会代替你窃取权力的果实。去死吧。”
他把脚踩在我的腿上，巨大的重量压下来，我听到了骨头嘎吱作响的声音。他拿剑对准我的咽喉，剑尖抵在我的皮肤上，冰凉刺骨。
我微弱地喘着气。
闭上眼，接受天命的安排。
“呃——”
剑没有刺下来。
我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像是金属刺入血肉的声音，闷闷的，湿湿的。然后是剑落地的叮当声。
惊慌的声音促使我睁开眼睛。
“元玖汐，你怎么敢……！”
我看到一个身影。
白色的战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九龙云金系缨枪，枪尖上挑着那个蜥蜴人首领的躯体。她狠狠一刺，枪尖贯穿了蜥蜴人的胸膛，绿色的血顺着枪杆往下流。蜥蜴人挣扎了两下，然后——应声倒下，绿色的血流了一地，浸湿了干裂的泥土。
元卿。
元卿来了。
她松开枪，蜥蜴人的尸体从枪尖上滑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她快步向我走来，蹲下身，俯下来。
她的脸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盔甲衬得她尤为高贵。头盔下的面容冷峻而苍白，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狠戾褪去，柔情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张脸都照亮了。
“元卿……你……”
“校书，”她的神情严肃起来，目光扫过我身上的伤口，
“你受伤了？”
“是……”
她没有再说话。
她伸出手，一只手托住我的后颈，另一只手穿过我的膝弯，一把将我抱了起来。
她比我高半个头，抱我的动作轻松得像抱一个小孩。她飞身上马，把我放在身前，一只手揽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握着缰绳。
“我们回营。”
她捡回来我的一条命。
回到军营，她把我放在行军床上，开始处理我的伤口。
“关于天命一事，我都听说了。”她一边说，一边用棉球蘸了碘酒——碘酒是妈妈用草药调的，颜色和气味都跟现代的一模一样，
“你不用担心我和天下谁更重要。因为伏虎天女赵白迩传达的天旨是一个充分条件假言判断。我们既然得胜，就不会再有失去彼此的风险。”
她顿了顿，棉球轻轻按在我脸上的擦伤上。
“我说了很重很重的话，我以为你会死心……”我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把这句话说完了。
“你不是这样的人。”元卿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了解你。你一定有难处，所以我不放心，于是赶来救你了。别动，脸上的擦伤还挺严重的，当心一点。”
棉球擦过伤口，酒精蛰得生疼。
“呜呜呜你别擦了，疼……”我缩着脖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大虞天下第一丞相兼镇国大将军，这点小伤会疼？”她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带着一丝笑意。
“你不许笑！”我瞪她，
“还有妈妈、粘锅、赵白迩，你们也不许笑！”
帐篷帘子瞬间被掀开了。
“那我能笑吗——”
这时，一个矮小的身影出现了。
终于写到了这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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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死里逃生的险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