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突然要打仗

吴密大帝作为我校著名地理老师,是我校骨干力量。可可爱爱,和蔼可亲,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她圆圆的脸总是挂着一副友善的笑容,发呆的时候像极了美西螈——就连走路也像美西螈般认认真真地一步一步踏出去。班里很多人都这么觉得,除了她的课代表沫雪觉得她像小猫。

此刻,我正站在海底的地理学宫里,看着吴密大帝用法术搅动水流,使海底鱼群呈现出一种规律的扰动之态。地理学宫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穹顶上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排列成星图的样子——北斗七星、二十八宿,甚至还有黄赤交角。地面铺的是白色的珊瑚砂,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云朵上。四面墙壁上刻满了洋流图、季风图和地质剖面图,有些我在高中课本上见过,有些则是这个世界独有的。

“你们看,这表层海水的流动,是不是热乎乎的?”吴密边在课本上比划边讲,几乎忘我,手舞足蹈。她的袍角在水流中翻飞,像一面旗帜。她的声音在水里传播得特别清晰,每一个字都像被海水洗过一样,干干净净地落进耳朵里。

她真的是太爱地理了。丰富的知识储备甚至让全国的地理专家自愧不如。我站在旁边,差点条件反射地掏出笔记本记笔记——高三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了。

我的手指甚至已经无意识地摸向袖子里——空的,没有笔,没有本子。我苦笑了一下,把手指缩了回去。

“先生!先生!先不要讲了,鲨鱼来了!”一位鲛人慌忙游了过来,尾巴拍得水花四溅。那鲛人上半身是个清秀的少年模样,下半身是银白色的鱼尾,鳞片在夜明珠的光线下闪闪发亮。他的脸色煞白,眼珠子瞪得圆圆的,像是见了鬼。

“不用慌,把学宫的大门关好,你们先去各处躲一躲。”吴密的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丝安抚小动物们的温柔。她伸手拍了拍那个鲛人的肩膀,鲛人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嗖地一下钻进了旁边的珊瑚丛里。

我们吴密大帝竟丝毫不慌张。只见沙砾飞扬迷人眼,海底刮起了一通小龙卷风。那龙卷风不大,直径也就一丈左右,但旋转的速度极快,把周围的海水搅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我等反应过来,吴密大帝不见了?!

直到我仔细查看,发现一条粉色的六角恐龙埋在沙土里,打了个喷嚏。

那喷嚏的声音极小,像一粒小石子掉进了棉花里。但就是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喷嚏,掀起的涟漪让方圆十丈的海水都抖了三抖。

呆呆的样子——不就是她吗!我勒个去,没想到我校堂堂首席地理老师会七十二变?!

我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觉。那条粉色的六角恐龙——美西螈,头顶上六根粉色的羽状鳃毛茸茸的,在水里一摇一摆,四条小短腿趴在沙地上,圆滚滚的身体大概只有我巴掌大。

它——不,她——睁着一双黑豆似的眼睛。

我和其他鲛人赶紧躲到了柱子后面,静观其变。我侧身贴在一根刻满海兽纹样的石柱后,把手扶在剑柄上,准备随时出手相救。作为她的得意门生,我已经做好了砍死恶鲨的准备。

.剑柄传来冰凉的触感,让我想起薛琦君留在肌肉记忆里的战斗本能——我虽然没杀过鲨鱼,但这具身体杀过无数敌人。

鲨鱼还是破门而入。

地理学宫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贝壳,上面刻着古老的符文。鲨鱼一头撞上来,贝壳裂成了两半,碎片在水中旋转着散开。那鲨鱼足有两丈长,背鳍像一把出鞘的刀,划过水流时发出尖锐的嘶嘶声。它锋利的牙齿锃光瓦亮,一排排像锯齿,每一颗都有我手指那么长。两只眼睛已是血红——不是报仇就是觅食。它张开嘴的时候,一股腥臭的水流扑面而来,熏得我差点没背过气去。

骤然间,当它朝六角恐龙逼近时——那条粉色的小东西还在沙地里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遗忘的橡皮擦——一向平稳的激浪忽然改变了方向。

先是向上,把鲨鱼的头抬了起来;然后向下,把它的身体压了下去;接着向左,向右,时上时下,时左时右。那鲨鱼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完全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它拼命甩动尾巴,但每一次挣扎都被水流巧妙地化解。

鱼虾惶惶,争先躲藏。闪电的霹雳使海底更加明灭不定——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在水面上方,透过海水变成幽蓝色的光柱,在学宫里扫来扫去,像探照灯。

鲨鱼停了下来。

不是它想停,是它动不了了。

因为风暴潮来临了。

一股强大的激流无中生有——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激流的源头就是那条粉色六角恐龙所在的位置。以它为中心,海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螺旋。激流旋转着、咆哮着,卷起鲨鱼向北袭去。一个又一个的浪涛如刀剑划伤了鲨鱼的鳍,鲜血在海水中弥散开来,但那些伤口并不致命——我注意到,激流每次攻击都避开了鲨鱼的要害。

裹挟着鲨鱼,激流将它驱逐出了鲸海海域。

鲨鱼的身影消失在北方的黑暗中。几片碎裂的鱼鳍漂了回来,在学宫的地板上打了几个旋。

只见六角恐龙一跃身——说实话,“跃”这个字用得有点勉强。它更像是被人从沙地里弹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然后稳稳落地。当它的四只小爪子重新踩到珊瑚砂上的时候,洋流又变得平稳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家伙!不愧是我吴·汉文帝·期末MVP·萌且可爱的女神·情绪稳定大师·浙江卷吐槽专家·地理题库·超会压题·板书一流·密!”

我在心里暗暗赞叹,心想要是我同桌施玉在这儿,一定会闹着推我一下,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薛子,你就是纯纯娃娃鱼唯粉!”要是有星星眼,我一定会给吴密大帝都闭上——不对,是都献上!!!

我从柱子后面走出来,靴子踩在碎贝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那些鲛人从各自的藏身之处探出头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写满了“刚才发生了什么”的表情。

“出来吧,没事了。”吴密不知道何时恢复了人形,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沙子,声音恢复了上课时的从容,

“我们下面接着讲大堡礁,还有什么厄尔尼诺……”

我很认真地听着,甚至扯下一片海草,用墨鱼汁在树枝上蘸着做笔记。那墨鱼汁是黑色的,写在海草叶子上有种别样的质感,就是容易糊——只能凑凑合合勉强记录。

但我还是坚持记了满满三片海草。吴密大帝讲的每个字都是一种地理享受,真的是太开心了!

她讲到厄尔尼诺的时候,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曲线,那条曲线竟然变成了发光的红线,像蛇一样游弋在水里,展示着赤道东太平洋海温升高的全过程。讲到拉尼娜的时候,红线变成了蓝线。讲到沃克环流的时候,整个学宫的天花板上都出现了大气环流的示意图,热气上升,冷气下沉,箭头在空中缓缓转动。

“好了,下课吧。”

鲛人们一股脑地游走了,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有几个小鲛人走的时候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吴密,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光。最后一颗气泡从学宫门口飘走,这里只剩我和她两个人。

学宫里安静下来,只有头顶夜明珠发出的光亮和远处深海永不停歇的低沉。

“老师,您咋跑到这来了?还会七十二变!”

“emmm,这不好说呀。”吴密挠了挠头,恢复了人形——或者说,她其实一直就是人形,只是中间变了一下美西螈。

她走到一张石桌前坐下,示意我也坐。石桌的桌面是一整块打磨过的紫水晶,隐约能看到里面封存着远古的海洋生物化石。应该有元太明古中新的化石吧。

“我吧,莫名其妙呢就穿越到这片水域,一打听,这里叫什么鲸海。但是呢,凭借着我的地理常识,我就能根据洋流啊、风向啊,判断出这应该是咱们山东的渤海。”

她顿了顿,伸手在桌上摊开一张海图。那张图是用鱼皮做的,轻薄透明,上面用金线绣着海岸线和等深线。“你看,这里——渤海海峡的流向是北进南出,跟咱们课本上画的一模一样。还有这个,水道的流速,最大能到每秒一米五。这些数据,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至于七十二变嘛……纯属……偶然?”她歪着头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美西螈,就是很奇怪的一种感觉。不过呢,我很喜欢好吧——这么小小的一只。”吴密大帝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美西螈的大小——两只手的食指和拇指圈成一个小圆圈,大概一枚鸡蛋那么大——回忆刚才与鲨鱼搏斗的激烈场面,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老师,鲨鱼又跑到哪儿去了?”

“啊,我把它放到了北冰洋去,让它顺流游到摩尔曼斯克吃小鱼了。”

她轻描淡写地说完,好像在说“今天的作业是做大本和小本第38页到42页”一样。

然后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停在我腰间的玉佩和我的朝服上,

“你这是穿成哪种身份了?看着这紫朝服,气派,我猜你高低是个官,而且呢可能是个大官。”

“哎呀老师,您就别拿我说笑了。”我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袍角,那紫色在水里看有点发蓝,

“我误打误撞穿成了大虞的丞相。这次来是想请您接受朝廷征辟,和沈静老师一块儿当个国师什么的,教化众人,推地理之大德。”

“当然可以。”吴密点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的目光越过我,投向远处幽蓝的海水。透过学宫的窗户——其实是大洞,没有装玻璃——能看到外面成群的水母在缓缓游动,像一把把透明的小伞,一张一合。

“不过,我还想留在这里。毕竟地理离不开水域。你想想,哪条河流的源头不是在群山之中?哪个洋流的形成不是千百里海洋的联动?我要是去了京城,住在红墙黄瓦的宫殿里,离水太远,我怕我的地理直觉会变钝。”

她说着,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石桌,桌上立刻浮现出一幅中国东部近海的洋流图,红色的暖流和蓝色的寒流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画。

“哈哈哈哈哈哈……”我们二人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水里传得很远,惊起一群发光的深海鱼,它们四散奔逃的样子像一场小型的烟火表演。

“对了,”吴密忽然收起笑容,脸上的表情从轻松变得认真,

“贾茂是不是当了土匪了?听鲛人们说他经常在太行山作乱,还虏了一位书生?这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吧。你作为大虞的丞相,先去除暴安良,再想稳住天下就很好了。”

我愣了一下。贾茂——那个在班里总是一脸无辜、背地里蔫儿坏的人。

他当土匪?听起来确实离谱,但放在这个什么都能发生的穿越世界里,似乎也没那么离谱。

“行,老师,我回去就处理。”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朝服。

“去吧。”吴密摆摆手,“

我在鲸海等你凯旋的消息。对了,你要是再路过这边,带点山东的煎饼过来——这边的鲛人只吃生鱼片,我快馋死了。”

我于是告辞了吴密,坐上被子的蒲扇往回飞。那扇子飞得超快,我估计天界要能有测速,被子早就不知道被扣了多少驾驶证的分。蒲扇带起的风把我脸上的水汽吹得一干二净,头发全飞到了后面,我不得不一只手按着发冠,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扇柄。两边的云像棉花糖一样往后倒,地面上的山川河流缩成了沙盘模型。

……

回朝的第一件事:讨贼!

据赵边棋上奏,乃是贾茂据山作贼,气焰嚣张,还命令班里的“大哥”阴雨薄充当牛马——阴雨薄穿成了一个寒门书生,经过贾茂的抽象折磨后,神态也不是很清醒,逢人就说“你好你好”。

赵边棋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憋着笑的,但为了维持指挥使的严肃形象,她硬是把笑意咽了回去,只留下两个深深的酒窝。

一度在班里叱咤风云的“大哥”阴雨薄,居然被一个羽毛球给唬住了!我在朝堂上听到这个细节的时候差点没从太师椅上摔下来——

羽毛球。对,就是那个打羽毛球用的羽毛球,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反正贾茂就靠这个当了山大王。不过说真的,贾茂当土匪还真是适合——单看他那张老人似的方方正正的大脸,就足以让人“望而生畏”。那张脸轮廓分明,棱角像刀削出来的,嘴角一撇能吓哭小孩。当赵边棋笑出俩酒窝调侃他时,他两眼一瞪,显得很是无辜,抬头纹都快挤到发际线了。

“我就这么穿过来了,一穿就是个土匪,我有什么办法?”他摊开双手,一脸生无可恋。他当时正坐在山寨的太师椅上——那把椅子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左手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右手握着那根传说中的羽毛球。他的土匪手下们站在两旁,一个个歪瓜裂枣,最大的共同点是看起来比他还不像土匪。

鉴于贾茂在班中“损友”的地位——虽然损,但毕竟是自己人——我们还是释放了他,让他当一个不大不小的七品芝麻官,算是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亲自给他写了委任状,用的是薛琦君的印章,朱红色的印泥盖下去的时候,贾茂这哥们还挺感动的。

“谢了。”

“你少来这套啊。”我把委任状塞进他手里,

“你要是再敢当土匪,我就让郭子仪把你关进锁妖笼里跟那些妖精作伴。”

他缩了缩脖子,抱着委任状跑了。

处理完这些麻烦事后,在某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我看见可耦在语文课上一个个查作业。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和焦虑的味道,黑板上写着同学们在黑板默写的文言文诗句的字。教室里坐满了人,但每个人的脸都是模糊的。

我已经一年没写过语文作业了——或者说,如果在薛琦君的记忆里,也她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

事实上,在现代的我也确实很久没写语文作业了,不是因为不会写,是因为可耦的教学方式让我提不起任何兴趣。就连宋绾玉发烧没来,可耦她还是说:“今天不发烧了吧?没写完?也站着。”

我傲然地站在教室最后面,从容地指点江山,仿佛站在朝堂上。我的手里没有象笏,只有一本没翻过的语文书。

但见可耦拖着肥胖的身躯走过来,一步三摇,像一座移动的肉山。她走到我面前,脸上的肉挤在一起,只留下两条缝当眼睛。冲我冷笑道:

“薛校书,别以为你有几个臭才华、臭文采就可以为所欲为。我是老师,是这个教室的中心!你那些所谓的才气不过是吹出来的,你根本不可能成功!你的世界还是崩塌吧!”

她的声音几乎划过黑板,尖锐刺耳。

她肥胖的手使劲掐住我的脖子,力道大得不像一个语文老师应该有的。那只手滚烫,像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铁钳。她的手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黏糊糊地贴在我的皮肤上。像是被一头变异的猪拱出了獠牙——不,她本身就是那头猪。

我拼命挣扎,双手去掰她的手指,但她的力气大得出奇,纹丝不动。空气一点点被抽走,肺像被拧干的毛巾,视野开始发黑,从四周向中心收缩,像老式电视机关机时的那个光点。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越来越慢。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校书。”

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水底传来的。

“校书,醒醒。”

猛一睁开双眼,我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烛影摇红。是元卿的寝宫,深夜。

我躺在床上,被子被蹬到了地上,枕头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我浑身发冷,手指尖是凉的,但后背全是汗。

“校书,怎么了?做噩梦了?”元卿侧过身来,伸手摸出了火柴,“嗤”的一声划亮了。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硫磺的气味弥漫开来。

她点燃了桌台上的半根金色蜡烛,蜡烛是昨晚我们下棋时点过的,还剩一半。借着微弱昏黄的光,看我。

她的眼睛在烛光下是琥珀色的,温柔得像一汪泉水。

我没有说话。我只是流泪。

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我控制不住。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梦里的恐惧还残留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元卿没有说话。她只是捧住我的脸,两只手分别托着我的左右脸颊,用拇指指腹抹去我源源不断坠在下颌的泪珠。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她的指腹是温热的。

昏黄的烛光下,我看着她的眉眼,笑意盈盈。不是那种刻意的笑,而是一种天然的、从骨子里带来的温柔。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像两颗星星落在了水里。

我的心就一点一点融化了,像冰块被放在春天的阳光下。烛火勾勒出她完美的轮廓——额头、鼻梁、嘴唇、下巴,每一条曲线都恰到好处。她的温柔在弥漫,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扩散,慢慢驱走我刚才的恐惧。

“元卿……我梦见可耦说我是没才没德的人。”我的鼻子还堵着,听起来像感冒了一样,“她还掐住我的脖子,让我快喘不过气了……”

我伸出手,碰了碰自己的脖子。皮肤上什么都没有,但我还是觉得那里有一圈无形的勒痕。

“校书,原来你也会害怕啊。”元卿轻轻地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原来你跟我一样”的释然。

她把被子从地上捡起来,重新盖在我身上,然后在我身边躺下,侧过身面朝着我。

“我以为就只有我……看来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还是太少了。”

她说“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还太少了”的时候,声音有一种很淡很淡的遗憾,

“不过没事的,这只是梦。”她把我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的才华,我能看得到。你给我写了那么多那么多的诗,你语文还考过年级第一。你说你语文不好,那全世界就没有一个语文好的人了。别伤心了,为不会发生的事而伤心,没必要的。”

“我只是害怕。”我叹道。害怕什么?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辜负别人的期待,害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我说不清楚。那种害怕像一团雾,没有形状,没有颜色,但就是堵在胸口,散不掉。

“没事的,天色还早,快睡吧。明天又要忙东忙西了。”元卿吹灭了蜡烛,“黑暗重新涌了进来。但这一次的黑暗不像梦里那样令人窒息,因为我知道她就在我旁边,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像海潮。

黑暗中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笑意:“你要再睡不着,我就给你讲恐怖故事吓唬你……”

这话吓得我立刻进入Deep Sleep状态。

次日醒来,按例上朝。

元卿懒得再理政,决心去实验室深造一番,让我一个人去上朝。她走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的便服,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手里拿着一本她手抄的化学实验手册——那是她自己根据记忆整理出来的,封面用毛笔写着“化学御录”四个字。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朝上那些人,要是吵起来了,你就直接让他们闭嘴,别跟他们客气。”

然后说完就走了,走得干净利落,像下课铃响后的学生。

现在满朝上下都对元卿议论纷纷——有人称她贤明,有人说她懒政,堂堂皇帝连朝也不想上。我便占着薛琦君的优势,对那些乱说话的人明升暗黜,调去穷乡僻壤当闲官。今天调一个去岭南,明天送一个去漠北,几天下来,朝堂上安静了不少,没人再敢讨论皇帝的作息时间。

“丞相大人,有一路岭南起义军攻占了惠州!”赵边棋急来禀报,袍角带风,看得出是一路小跑进来的。她的脸微微泛红,呼吸有点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大虞军队有百万余人,剿贼一事就不必汇报了,让当地巡抚镇压即可。”我头都没抬,继续批折子。手里这支笔是狼毫的,写起来很顺手,我正在批复一份关于修缮黄河堤坝的奏折。

“丞相,此事非同小可。”赵边棋瘪了瘪嘴,欲言又止。她站在丹陛之下,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据士兵目睹,起义军的首领……与您和陛下,一模一样。”

我的手顿住了。

“怎么可能?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我把笔放下,抬起头。我看着赵边棋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她在开玩笑”的证据,但她的眼神是认真的,甚至带着一丝惊惧。

“叛军是蜥族人。”赵边棋递上一封火漆密信,信封上盖着国子离的私印——一只剪头发的的果子狸。

“这是国子离八百里加急的密信。信上说,会有一位骑虎之人替她参谋。她现在正在和小妖们打斗,一时半会很难回来。”

我接过密信,拆开火漆,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

“蜥族已至岭南。可幻化为目之所见之人。其首领先化身与丞相及陛下无二。臣已擒小妖百余,然首领实力深不可测,臣非其敌。有一骑虎之人将至,可助丞相。臣在小妖岭,不日即归。——国子离拜上。”

我将密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虎……虎?”听到这儿,我心里也有了些分寸。既然这个世界都这么颠,骑虎之人是谁,已经水落石出了。

……

“神界伏虎天女赵白迩,见过丞相大人。”

远处,一位白衣女子骑着一只威风凛凛的白虎走了进来。

秀发飘逸,五官惊艳,英气的眉毛,高挺的鼻梁——分明是赵丝萦!她穿着一件银白色的战甲,肩头是虎头吞肩,腰间束着一条玉带,脚蹬一双白色的战靴。她的头发没有挽髻,而是高高束起,像一匹白色的瀑布从头顶倾泻而下。

而那只老虎——神采奕奕又呆头呆脑,嘴角还挂着一丝坏笑,圆圆的脸上写着“我很乖但我也很能吃”——是班里的曹子寒,实锤了!

群臣不知这些,他们毕恭毕敬,虔诚叩拜。有几个老臣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嘴里念叨着“天降祥瑞”“大虞之福”之类的话。我朝他们翻了个白眼——真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天女是来看我赵恩的,还是来看丞相的?”赵边棋站在一旁,心里OS全写在脸上:赵丝萦可是来了,我都快想死她了。

“赵指挥使也在想小仙?”赵丝萦显然有读心术的本领,冲赵边棋眨了眨眼。

她从虎背上轻盈地跳下来,战靴落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本相也想老虎了嘿嘿。”我之前只叫曹子寒“老虎”,因为她长得实在太像老虎了——圆圆的脑袋,大大耳朵,走路的时候总是一晃一晃的,像一只没睡醒的大猫。

But这回她真变成老虎了?!这下赵白迩真是骑虎难下了。

“你看我干什么?”老虎歪了歪脑袋,开口说了话,甚至一脸坏笑地用虎掌戳了我一下。虎掌很大,比我的脸还大,但戳过来的时候力道很轻,像被一个毛茸茸的抱枕砸了一下。

“你知道我每天收语文作业那么少,你还不交?老虎生气了,需要投喂!”言罢老虎仰起头,一脸傲娇的样子,丝毫没有一分的威吓力。她的尾巴在身后摇来摇去。

“老虎乖,听话,回去给你买好吃的。”赵丝萦摸了摸老虎脑袋。老虎一下子活跃了起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四只虎爪在地上啪嗒啪嗒地踩。

“我要吃萨琪玛!还有薯片、饼干、肉脯、果干、土豆粉……”老虎掰着肉乎乎的爪子一样一样地数,数到后面爪子不够用了,就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干脆放弃了,“反正就是很多很多!”

“唉,老虎自从穿过来就一直在找food。”

赵丝萦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老虎的耳朵。老虎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只巨大的家猫。

要说班里“屯粮”最多的人,非老虎莫属。其座位上的好吃的数不胜数,从辣条到巧克力,从薯片到棉花糖,种类之丰富堪比一个小型超市。她连上课的时候都在偷吃,简直是富甲一方,连叶依璇都无法与之相比。

除此之外,老虎还特别爱唱歌——虽然有的时候五音不全,有时班里唱歌她都是那个把全班带跑调的人。

赵丝萦坦言:“我这个伏魔天女一点儿也不好当,不是在喂老虎,就是在听老虎唱歌。”

“话归正题。”赵丝萦收起笑容,神情变得严肃。她转过身面朝我,双手在身前结了一个手印,一道透明的光幕从她手中展开,上面浮现出蜥族的影像。

“此事系蜥族人所为。蜥族人,乃是魔族中最为强盛的一支。其族人本体乃是蜥蜴、变色龙之流,可根据事物变化变幻形态,能根据图像变成画中模样,祸乱一方。其天选领袖神龙见首不见尾,至今我们也不了解此蜥蜴姓氏。其族人组成的军队异常强悍,能征善战,且金身不死。除非朝廷率大军讨伐,与之殊死搏斗,大虞才有延续下去的一线生机。”

光幕上出现了蜥族人的画面:他们大部分时间保持人形,但在战斗中会露出鳞片覆盖的本体,速度极快,力量极大。更可怕的是他们的变化能力——一个蜥蜴族人可以变成任何他见过的人,声音、体态、甚至记忆都能模仿。

“赵白迩,本相可要问你,我大虞取胜的概率有几成?”

赵丝萦沉默了片刻。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上百双眼睛盯着她,上百颗心悬在半空中。

“生死存亡之际,竭尽全力,有五成。”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凄婉。她深知大虞与蜥族度长絜大、比权量力,是不可同年而语的。

此去风险极大,她不好明说,但那个“五成”已经让殿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不过,”她顿了顿,“以叶依璇、我、还有郭子仪誓死护卫,保住江山社稷是不成问题的。只是……”

“只是什么?”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人类,要以代价来换。”

“代价?”我皱起眉头。

“神界出手的条件只有一个——”赵丝萦不敢看我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我和她两个人能听见,

“牺牲你或元卿的其中一人,作为谈判的条件。”

我一下瘫倒在太师椅上。

太师椅很硬,硌得我的后背生疼。但我感觉不到疼,或者说,一种更大的疼盖过了它。那种疼不是从身体里来的,是从胸口最深处涌上来的。

晴天霹雳的消息像弓箭贯穿我的心脏,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能换一下条件吗?”赵边棋思索了很久,声音发紧。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赵丝萦摇了摇头。那个“不”字没有说出口,但摇头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是神界的一致决定。”她的语气里有无奈,也有不忍,还有一种“我也被夹在中间”的为难,

“薛琦君私自篡改天道,犯下常人难以承受的重罪。她必须要付出代价——生灵涂炭以换取她二人安然无恙,抑或是以她二人换取天下的太平安康。丞相,这两种选择,还是你自己做决定吧。”

我还能怎么办?

保全她,就会使天下湮灭;保全天下,她就会独自面对或背负全天下而牺牲。

天下和挚友,哪一个责任更重一点呢?

我徘徊良久。苍生与元卿在我脑海中反复翻涌,像两股巨浪,把我夹在中间。天平的一边,是温良的百姓——那些在奏折里写满苦难的人,那些在旱灾中流离失所的人,那些在战乱中失去家园的人,那些把希望寄托在朝廷身上的人。他们的脸我看不见,但我知道他们存在,千千万万个他们,像沙子一样铺满了这片土地。

天平的另一边,是如水的眼波——是御花园里教我写字的她,是实验室里对着三棱镜微笑的她,是深夜里捧着我的脸擦去眼泪的她。是一个人,一个具体的人,一个我舍不得让她受一点委屈的人。

“我愿意,为天下人,牺牲。”

我来不及再去想了。我怕再多想一秒钟,我就会反悔。我怕我看着她的眼睛的时候,我就说不出口了。

我既不愿负苍生,也不愿负元卿。但我情愿背负千人的颂声与她一人的泪水。

此刻,我方才明白:丞相之位,位高权重,既受万世景仰,亦要肩此诀别重任。

我看到赵边棋的眼眶湿了。泪水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流到下巴,她没有擦。

我看到赵丝萦落泪了。那位神界伏魔天女,那个骑着白虎英姿飒爽的赵白迩,在那一刻眼睛红了,泪珠从她高挺的鼻梁两侧滚落。

我看到百臣俯身再拜,朝服的下摆扫过金砖,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们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山呼“丞相千岁千千岁”。

在人间,哪里会有千岁之寿呢?

还记得和元卿原来在寒假见面,我们在KTV唱歌。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边缘有一圈毛茸茸的绒毛,把她的小脸衬得更加白净。包厢里的灯光是紫色的,但我们不在乎。我点了一首歌,歌名我已经忘了,但有一句歌词我一直记得:

“多想做个神仙 不用睡眠脱离三界

上天揽月下海捉鳖

长生不老的法诀,只为你一个人默念”

“校书,”她当时笑了,眼睛亮亮的,比KTV里的彩灯还要好看,

“你真的会为我,牺牲你长生的机会吗?”

“当然会了。”我回答得干脆利落,不假思索。那时候我以为这是一个玩笑,一个永远不会成真的假设。我甚至在说完之后还补了一句:“而且我又不会成神仙,牺牲什么长生的机会,我这辈子能把数学考上70就不错了。”

元卿被我逗笑了,笑得很开心。

现在那个玩笑变成了真的。

元卿啊元卿,你是我的挚友,是知己,我怎么舍得让你离开我呢?我也想做个神仙,可是我是大虞的丞相,是国之栋梁。我承担的使命,也太沉重了。

这,都是违背意愿的天意啊。

尽管我们没过几天安稳日子,可我不得不与她辞别。

窗外,天边压过来一片乌云,是煞气。那些云很低,几乎要压到宫殿的飞檐上,云层里隐隐有暗红色的光在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燃烧。远处的宫殿轮廓在暮色中变得不清。

我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琉璃砖。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叶依璇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薛子,不管发生什么,等我们回来。”

我已经打了回复,但又删掉了。我说什么呢?说“替我照顾好元卿”?这些话太不好了,我不想让它们变成真的。

我最终只发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琉璃砖塞回袖子里,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朝服,向殿外走去。

是,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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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天归凡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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