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手机提示音响个不停，最近天气越来越冷，早上温暖的被窝也就越拖得人下沉。骆鸣玉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看群消息。
熟悉的头像在群里发布公告，早上九点在五楼小会议室开会，所有组员要做一个类似于述职的汇总报告，以后依照每个人的情况分配任务。
上周五导师挑了几个人给周闻则当助理，里面就有她。刚进组的新人除了一直跟着导师做实验的本校学生，基本都被划给了周闻则，以后毕业论文还得跟着他写。
骆鸣玉认真修改了简历，把文档发送给周闻则的时候，看到熟悉的头像她莫名生出一股荒诞感，大概是这个头像曾经只会问她诸如“想吃什么菜”、“阳台衣服要收了”之类的家长里短。
那边很快回复：收到。
成员们陆陆续续赶到会议室，各个都盯着电脑屏幕，没了往日插科打诨的气氛，即使是最活泼的，这会儿也表情严肃，一页一页检查PPT。
对他们来说，这是个陌生的老师，只能查到一份光鲜的履历，但他的脾性、品格、行事作风，他们一概不知。
骆鸣玉盯着电脑屏幕，调整ppt页面。
电子屏上的时钟指到九点整，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会议室的门打开，周闻则一身西装走进来，站在主席位上。
骆鸣玉跟着组员一起站起来，喊了一声：“周老师好。”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周闻则刚从她身上收回目光。
他点到的名的学生被叫上去做自我介绍，从本科背景、参加过的实验课题项目到实习经历，做详细阐述。
她鲜少看他穿得这样正经，组员在陈述时，他撑着头看电子屏，关键节点会提问，再深入的问题学生回答不上，他又会笑笑，说以后再研究。
第一个学生讲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压力不亚于又来了一次面试，所有人都变得紧张。
或许是因为对那张脸够熟悉，骆鸣玉表现轻松，在讲到之前工作中处理的几个项目时，周闻则打断了她。
“有没有考虑过更好的纯度优化方案？”
骆鸣玉愣了一下，这个令她熬了几个大夜的实验方案就是周闻则帮忙写的那篇，后来她帮忙给薛宁牵了个线，周闻则作为前公司的项目组顾问解决了这个问题，事情解决后薛宁想请她吃饭，但那会儿她已经在燕城的自习室。
所以，她对于这个实验方案后续的优化一无所知，只能根据以往的经验提出几个试验方案。
“嗯，有想法，”周闻则微笑着，“做个简短报告，明天中午吃完饭交到我办公室，如果确定可行，你就按照这个实验方案优化。”
“好的，周老师。”骆鸣玉应道。
她的环节结束，心态自然放松下来，抬头看电子屏的时候，周闻则的声音时不时响起，她脑子里就会闪回到曾经他在那间老房子里的样子，大部分的时候都在沉默、任她欺负，被逼急了脸涨得通红，也只会冷着嗓子和她讲道理。
“骆鸣玉。”
他突然叫她的名字，骆鸣玉抬起头，却只见他面无表情地喊她专心。
装得凶。
她表现乖巧：“知道了，周老师。”
既然是他帮忙写的方案，又是他的专利，自然要研究他的研究成果。骆鸣玉几乎把他之前发表的论文全都看完了，抓破脑袋想了几个不确定是否可行的优化方案，关上电脑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脑袋一空，饥饿感立即扑上来。
手机响了一下，是周闻则发来的消息，她心里一紧，怕他又下达什么要紧的任务，全然不觉两人的身份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切换。
然而他只是提醒她早点去吃饭。
故意点醒身份似的，她回了一句：“谢谢周老师。”
那边没有再回复。
次日中午，骆鸣玉午休结束，抱着笔记本敲响了周闻则的办公室，透过门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她第一次来他的办公室，似乎是才布置好的，书柜还空着，文件柜里只有零星的几个文件盒子，黑皮沙发、猪肝色的茶几、把人隔在银河两端的宽大办公桌，桌上放着他的姓名牌：周闻则。
“坐。”他说。
骆鸣玉坐在他对面，窗外的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周闻则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水，路过窗户边随手将窗帘拉下，把纸杯递给她。
“谢谢周老师。”她又说了一遍。
做好的PPT讲给他听，推测的中间体反应式一一列举，需要优化的产物纯度部分，虽然参阅了他大量的研究文献，但还是加入了一点她自己的思考。
她盯着电脑屏幕，周闻则盯着她，她陈述完毕，他也没有收回视线，静静地坐了一阵子，他问的却是：“今天中午吃的什么？”
骆鸣玉愣了一下，有些恼：“这跟今天的内容没关系。”
“有关系，”他回得平淡，理所当然，“你位置上除了咖啡就是面包，我想知道你一天都在吃什么。”
“吃的食堂。”
“食堂的什么？”
“饭。”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她就是要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良久之后，周闻则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骆鸣玉闻声抬起头，他很安静地看着他，目光如水，和从前很多次看她发脾气时的眼神一样。
似乎她又在发脾气。
“毕业论文可以按照这个方向写。”他说。
“好的老师，”她把电脑塞进背包，避嫌似的，匆匆道别，“那就不打扰您了。”
“你这身衣服...是为我穿的吗？”
她穿的丝袜，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雪青色的旗袍本来是为了衬托她身体的线条，领口封到半截脖颈处，显得她端庄娴静。侧边开叉也不高，堪堪在腿弯处，可她穿了一条白丝袜。
袜子上细密的花纹像叶子，又或者是游移的虫，从脚后跟爬到腿肚子，再蜿蜒而上，隐没在开叉的腿弯，然而虫还在往上爬，给他留下充足的想象空间。
他见过腿弯上的风光，也就在脑海里描绘地更具体，以至于他分不清是他起意，还是她蓄意。
“是。”她答。
“为什么？”
空气变得黏腻，而他拉上了窗帘，谁也不会知道他们的秘密。
“为了勾引你。”
学校晚上有个活动，她被选成学院研究生代表亮相，赵林师兄找她帮忙时迂回了一下，说既然是代表学院，就要长相气质出挑的，如此，她才换了身长袖旗袍。
然而说这话的时候她眼不红心不跳，现在是下午一点半，学生吃完饭陆陆续续回到实验室，外面时常有零碎的脚步声和人声，从前她路过老师办公室的时候也会想老师在做什么，大概是在看文献、处理事务。
外面的人不会想到里面的人在谈论这些。
“我很想你。”他说。
骆鸣玉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想念分为很多种，他们曾经视彼此为亲人，所以，他的想念也许更多的出于亲情，即使他们从来没有过任何亲属关系。
她尝试过不要脸的法子了，而他对她出格的行为更多的是愤怒。
她没有勇气再来一次。
“很冷了，注意保暖。”
她没有回应他的想念，于是他也只好退回保守的身份，说句无关痛痒的关心话。
关心怎么会是“关”心呢？
“谢谢。”她也没再喊他老师了。
周末赵林组织了一场聚餐，消息发到手机上的时候，骆鸣玉正想着拒绝，那边直接来了电话。
“鸣玉，你可一定得来，最近天气冷，师兄请你吃羊肉汤。”
正听着电话，又是一阵冷风吹过来，燕城的风比荣城还要凛冽，树上已经没有枯叶能吹拂，于是这股萧瑟就吹到行人身上。
骆鸣玉答应了，因为她想吃羊肉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兴起的冬至吃羊肉汤，她已经忘了骆明还在时冬至都在吃什么，去到周家以后，每年的冬至徐漫俪都会在家煮一锅羊肉汤，加上特调的腐乳蘸料，热气飘到天花板上去，墙壁上挂着“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徐漫俪从老家带来的，她为数不多引以为豪的“刺绣手艺”。
燕城的羊肉汤又和荣城不一样，更像是羊肉火锅，铜锅里的羊肉汤咕噜冒泡，切好的薄羊肉片摆在锅边。
蘸料里没有腐乳，骆鸣玉有些失望。
这次聚会只有三个人，她、赵林和赵林带来的朋友。
一身亮蓝色的羽绒服，头发微卷，笑起来还有两颗虎牙，只在她进门时看了她一眼，而后就低下头去。
骆鸣玉扫了一眼坐下的两人，心里隐约明白了几分，大概又是一场人情局，她不是刚出社会时的样子了，也能装出几分体面。
到底是给赵林人情。
“你好，我叫骆鸣玉。”她笑着打招呼。
小蓝很腼腆，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好。”
“我是赵林的师妹，刚进组。”
“我知道，赵林给我看过你的照片...”
赵林推了小蓝一把，跟骆鸣玉解释：“学校活动的照片，这个——”
赵林把手机屏幕递到骆鸣玉跟前，是那天她穿着旗袍领奖的照片，不是学校官方拍的活动照，像是有人刻意找好角度拍的，脸部特写十分清楚。
“原来是这张。”她点点头，倒也没拆穿。
小蓝是隔壁院校的，导师是业界泰斗，他本人也成绩斐然，骆鸣玉明白赵林是为了什么。她以前参加过这种饭局，不过是作为旁观者，那时她觉得即使人情局成不了，三方也没什么损失，然而现在她作为当事人，却觉得被人盘算惦记的感觉真糟糕。
手机响了几声，她瞟了一眼，是周闻则的电话，她没接。
电话挂断不久，赵林的电话响了，他没说几句突然脸色古怪地看过来。
“周老师的电话，”赵林给骆鸣玉使了个眼色，用唇形告诉她“好好说话”。
“骆鸣玉，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相识多年，她察觉到他似乎是有点生气。
“我在吃饭，有事说事。”她半点不客气。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吃完饭来我办公室。”
“什么事？”
“有事。”
“你当老师这么当的？有事没事叫人去你办公室？”
赵林在旁边跟炸了毛的猫一样，看骆鸣玉的眼神简直像看怪物。
“你不来我就去接你。”
“你上哪儿接去。”骆鸣玉不想和他说话，挂完电话她一抬头，对面的赵林拼命使眼色让她往后看，她一扭头，周闻则就在玻璃窗外站着。
阴魂不散。
赵林问她：“鸣玉，你有没有看到你的毕业论文在跟你招手说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
“...”
太痛苦了，这几章写得太痛苦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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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避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