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故意

骆鸣玉起床的时候,周闻则刚准备出门,正在玄关换鞋。

他今天穿得很不一样,一身棕黑色的西装,里头搭了一件灰白色的衬衫,领带平整无褶,胸口夹了一个镶蓝钻的金属领带夹,头发也打理过,他脸皮白净,向来斯文,看起来像旧时代去西方接受新思潮的青年。

“去哪儿?”她问。

“一个会。”他回得短,关上门走了。

在阳台目送他的车离开,骆鸣玉回到房间,开始搜索燕大相关专业的硕士研究生报考信息,在一位教授的主要成果论文栏里,她看到了他的名字。

今天晚了几分钟出门,主干道堵得只能看见一排排刹车灯。

周闻则的手指敲在方向盘上,心里微微有那么一点不耐烦,很久没系领带,他伸手把系得规规矩矩地领结扯松了一点。

无聊的大会,无聊的表演。

手机响了一下,周闻则看见发消息的人名,给对面回拨了一个电话。

“昨天给你发了简历,如果能有内推机会希望留意一下。”

“对,是海大毕业,工作履历不错。”

“我?我暂时没有变动的计划。”

“她么?”

“她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亲人。”

会场选在荣城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外停满了豪车,迎宾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指引。省里开了一场表彰大会,荣城一中作为全省优秀学校代表,派出了一支队伍参会领奖,周闻则和杨韵薇在名单中。

选择他们两个青年教师的原因一是两人学历突出,身上也背着好几个重要大赛荣誉,二是因为两人长相优越,撑得起一中教师的门面。

会场里,杨韵薇和周闻则被安排在一起,坐在会场左侧两列。

“这身打扮不错,”杨韵薇夸赞道,“也难怪她舍不得你。”

周闻则对她的调侃并不在意,安静地等待大会结束。会场里很多人提前一小时到,在场里来回走动,和这个拥抱和那个握手,这也是大会的一部分。

主持人在台上说开唱白,他没什么心情听,提拔名单早就确定好了,走个麻烦又声势浩大的流程罢了。

他低着头沉默,兴致缺缺,杨韵薇往旁边看了一眼,两人自从分手后没怎么碰过面,在学校里见到也只是打声招呼,今天的周闻则似乎很不一样,他的心绪很乱,在这么重要的大会上连表面功夫都懒得装。

她以为是因为骆鸣玉,发出一声嗤笑,引得周闻则侧头看她。

“我看不明白你们的游戏,跟追迷藏似的,一个躲着,一个偏要追,哪有那么麻烦?”

台上响起童谣,一群穿得花花绿绿的小朋友正在合唱《明天会更好》。

周闻则没说话,抬头看着舞台,彩色的灯光在他脸上变幻。

“我只是觉得,她离开我会过得很好。”很久之后,他才开口。

主持人声音高昂,充满热情,被念到的获奖人也一脸喜气洋洋。

某位穿着正装的领导正在台上讲话,把听惯了的口号拆分扩写成书面语,结尾又把长篇大论浓缩成口号。

“我的家庭支离破碎,所有感受到的、旁观的情感都是不正常的,腐烂的土壤无法长出正常的果实,而她值得拥有一个正常的爱人,健康的家庭。”

“我无法坦然接受她鲜活的爱,对我来说,把纯粹的情感供养给我这样心智残缺的人,是一种牺牲,因为我无法给予她同样纯粹的回报。”

“我没有爱人的能力。”

她和漫俪姐都是他哥作孽的受害者,那段难以启齿的暗恋经历更让他觉得,对她的回应将会是一种亵渎。

台上的人也在讲话,正气凛然的、大格局大思想的话,而身边的人低声说着他一个人的哀伤,于是杨韵薇的耳朵里出现两种声音,世界在这一刻有些割裂。

他出乎意料地坦荡,她细想之后,又觉得符合她曾经对他的人物刻画,坦率且真诚。

他的回答令她觉得意外,对于她来说,“爱情”是一种从没体验过的情感,她总是理智的,也认为人生节点的任何重大决定都必须是理智的,就像考试,明知道是错误答案,傻子才会选。

正因为难以理解“爱情”,老杨缅怀亡妻的时候,她即使作为女儿也会觉得讽刺,毕竟她妈妈生前可没享受过丈夫的照顾。

主持人念到一个名字,杨韵薇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抬头看。

一个黑西装的青年走上台,省领导为他送上荣誉证书和奖杯,背景屏幕上写着“省十佳青年”。

“我的新未婚夫,”杨韵薇笑着说,“也是我爸的学生。”

省里的表彰大会结束,校领导又订了个庆功宴,着重表扬获奖的老师。周闻则沉默地喝酒,直到酩酊大醉,所有人都在笑着调侃,说周老师要升官了,因为高兴所以喝多了。

杨韵薇坐在角落里,看着周闻则皱着眉,难受地仰在椅子上。谁都能看出他脸上的难受,可气氛还是热闹的,一张张嘴里都是“升官”、“荣誉”,周闻则旁边的校领导喝得酩酊大醉,还一边端着白酒说着庆贺的空话一边伸手去拉他,她突然站起身摸出车钥匙。

骆鸣玉今晚本来是不准备等他的,他今天没回来做饭,什么信儿也没给,她等到七点钟快到一中上晚自习的时间,下楼买了点凉拌菜对付了一顿,等到十一点钟,她追的剧播完了,他还没回来,于是打了个电话过去,那边没接,她发的几条消息也石沉大海。

按照往常她的脾气,这时候就该回房间睡觉,他就是半夜死外边她也是睡醒了再去给他收尸。

可周禾文刚去世,他没哭没喊的,她倒是真有些担心了,不怕他难受,就怕硬憋着,给人逼疯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人么,就是爱自己吓自己,她起床把大门反锁了,这样他回来的时候才会叫她来开门,她能看到他是什么状态,要真是崩溃了,她倒也能放下恩怨安慰安慰他。

睡不着觉,她翻了一下朋友圈,老戴下午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他抱着花束,背后挂着横幅“光荣退休”,地点在一中的离退休老年中心。

骆鸣玉盯着照片,点开后放大,突然皱起眉。

右侧的广场上有一群退休老教师在做集体活动,穿着白色的中式练功服,起手压腿,正在练太极拳,第二排的那个老人,正是周闻则之前所说的,因为脑梗而瘫痪在床的班主任老杨。

她正凝神看着,大门在这时被敲响。

已经凌晨一点钟,杨韵薇一手扯着周闻则的手臂,一手揽着他的腰,一路擦墙灰撞栏杆的,总算上到三楼。周闻则看着清瘦,但个子高,这会儿醉得不省人事,几乎半个身都压在她背上,行动十分艰难。

即便如此,杨韵薇也没叫别人帮忙,一是周闻则到底是体面人,不愿让人看到这副狼狈样子,二是他家还住着人,一个单身男青年家里住着一个漂亮女人,暂且不论流言如何传,他们之前到底有过一段重组家庭的经历,他刚被提拔,要是被有心人深挖再夸大举报,大家都闹得难看,她何必给自己惹麻烦。

她敲了两下门,门里面没有动静,约莫是里面的人已经睡着了,于是她不得不空出一只手,探入周闻则的裤袋里拿钥匙,刚摸到钥匙链,门突然开了。

大门打开,门口的两人缠缠绵绵地勾搭在一起,周闻则明显是醉了,眼睛都睁不开,脑袋垂在杨韵薇肩窝里,杨韵薇的手还摸在他裤袋里,因为是初夏,西装裤的面料很薄,即使隔着衬布也能摸到皮肤细腻的轮廓。

骆鸣玉的心当即沉底。

“不好意思,他实在是太醉了,”杨韵薇脸上挂笑,带着点歉意,“鸣玉,搭把手。”

骆鸣玉脸色不算好看,动作当然也不好看,她一把攥住周闻则的后领往门里一推,周闻则身体软趴趴地撞在门口的鞋柜上,呼出一声闷哼。

杨韵薇赶紧将人扶住,周闻则这会儿眼睛已经睁开了,晃了晃脑袋,反应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是回家了。

“给你添麻烦了,杨老师。”即使醉成这样,他嘴巴里还说着场面话。

杨韵薇脚步踉跄地把人扶到沙发上躺着,这才完全松了一口气,一转身看到骆鸣玉从卫生间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块湿毛巾,没等她反应,骆鸣玉把湿毛巾摊开,“啪”一声砸到周闻则脸上。

“这——”杨韵薇无话可说。

“上回我喝醉了他也是这么照顾我的,杨老师,别担心。”骆鸣玉笑笑,又伸手把周闻则脸上的毛巾取下来,揉成一团,胡乱地在他脸上抹了几下,怎么看怎么像泄愤。

杨韵薇不懂两人的相处模式,今天应酬太晚,她也不准备再耽搁,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客厅里没开灯,卫生间的光不算亮,周闻则安静地侧躺在沙发上,骆鸣玉坐在旁边,用湿毛巾轻柔地擦着他的脸。

“鸣玉,”沙发上的人看过来,“送送我吧。”

催了居委会好几次,楼道里的声控灯总算修好了,狭窄的楼道里,那股香水味越发清晰。

“你爸爸生病是假的吧,”骆鸣玉低着头,她的影子被阶梯一片片切割,“作弊是有风险的。”

杨韵薇走在旁边,听见这句话停顿了一下:“那就在他发现之前交卷。”

她口中的“交卷”约莫是指结婚生子之后,那些卑劣的手段也就成了结婚之前善意的谎言,或许还是他们所谓爱情的一部分,正如史书都是胜利者的奋斗史。

杨韵薇脸上挂着一丝微笑,灯光很亮,所以骆鸣玉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和周禾文时常挂在脸上的淡笑一模一样。

“你不怕我揭穿你么?”

杨韵薇听完笑起来,过了很久才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在你回来之前。”

“荣城一中给了他很高的待遇和补贴,他完全可以另外买一套更新、更宽敞的房子。所以那时我问他为什么还要住在红兴小区,于是他给我讲述了这套房子的来历,以及其中发生的一些有趣的故事。”

“骆鸣玉,他说起过你,只是那些发生在你和他之前的事情,并不好听。”

夜深人静,骆鸣玉清晰地听见自己心底的妒火在燃烧,漫山遍野,铺天盖地。

她学着杨韵薇扬起一个丑陋而扭曲的微笑:“那他告诉过你,我们接过吻么?”

杨韵薇听完脸上的笑意却不减,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前这张遮不住痛苦的脸,同时又庆幸,自己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吃到同样的痛苦。

“鸣玉,我们要结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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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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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他
连载中十两无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