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人的生活很单调,一大早翟老太又在床边收拾着行李,院子内外不见孙子的踪影。
“小哥哥,快起来呀,奶奶要骂你了,快起来呀。”翟安不知怎么拧开了那扇要散架了木门,此时正趴在翟静的床头,凑近了数他的眼睫毛。
翟静一睁开眼慌忙起身,他睡过了头,余光瞥见了破洞外翟老太暗红的衣角,他一个激灵,下意识将翟安扯到身前,死死捂住他的嘴。
翟安扭动了几下,想把他的手拽下去。
翟静小声在他耳旁哀求道:“别动小安,一会儿就好了,你听话。”
翟安眨着眼,抬头看小哥哥,他的眼睛红红的,绷着嘴角,看起来过分紧张。
小哥哥平时会陪他玩,翟安点了下头,窝在翟静怀里不动了。
等了好一会,距离偏房有些远的正厅了传来一阵尖利的叫嚷:“安安呢?你怎么当爹的,孩子丢了都不知道,快去找去!”
“哐啷”一声,貌似是茶具被碰掉,“没看我们正忙着?你先去做好饭,饿了就回来了。”
吵吵闹闹间,翟静轻轻松开了环住翟安的手,他挑起嘴角,对翟安笑了一下,声音仍旧轻不可闻:“你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去做饭了。”
翟安撅起了嘴,不情愿地看着他,翟静生怕他哭出来,忙哄道:“真的,我不骗你,你出去玩一小会儿,回来就可以吃饭了。”
翟静人如其名,无论做什么都安静,他伸出左手的小指,让翟安拉着,盯嘱他:“不要让奶奶知道你来找我了,如果奶奶知道了,你就见不到我了。”
翟安疑惑的歪了下头,想起什么来,恍然说:“在山上那次一样吗?”
翟静默然不语,没回答他。
那是前年的事了,翟静刚刚初中毕业,叔叔夜里找他谈话,醉醺醺地朝他喷着气:“翟静啊,你爸妈死的早,一撒手享福去了,倒是留你一个。叔叔养了你十五年了,是吧?现在也不求你回报了,明天陪着你婶子去爬个山,这可以吧?”
翟静立在他面前,拼命屏住呼吸。他不懂其中有旁的什么意思,他想,只是爬山而已,大概是给婶子拿东西吧。
答应下来后,叔叔挥挥手,嘴里不停嘟囔着些话,示意他离开。
翟静走的缓慢,因为平时只要叔叔喝多了,意识不清醒,他就可以多吹一会空调。
“滚出去!”小叔猛的转身,大吼着催促翟静。
原来没喝醉,翟静懊恼地走了。
后来婶子领他去了郊外一座空唠唠的山下,指着山顶说:“这山上有座庙,在最上面,你去给安安求个平安符,求到了再下来。”
翟静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去,他的身体本就不好,爬到了正中午,太阳正是烈毒的时候,他还没看到庙,翟静急得蹲在陡峭的土坡上哭了一场,然后又抬脚去找那座庙。
半山腰上住了一家人,看着他绕着山头跑了三圈,眼见就要中暑了,老态龙钟的老太太逮着他,问清了原因,长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只带他回家吃了碗拌面。
那碗面是翟静记忆里吃过的最香的面。
吃完后老太太报了警,警察送他回了家。
翟静站在警察身后,看着叔婶难看的脸色,终于明白了那座庙是不存在的,他们是想丢下他不要了。
翟静从小到大似乎没少被丢下,但他命好,总是会被人发现,然后又送回家去。
送走警察后叔叔婶婶吵了一夜,最后让他留在家里每天做饭洗衣服,当成仆人使唤。村里好像没人记得他,也没人替他说话,因为叔叔对外说翟静是个弱智,只能勉强自理。
这落后村子信息总是闭塞,大多数老人总是信任旁人说的话,而自小话少又反应迟钝的翟静就被当做弱智儿,直到现在。
翟安还在他的房间里乱转,翟静小心推开一条门缝,外边空无一人,只有客厅里的光明晃晃地炽亮,他抱起这个小孩,急急忙忙跨出门去。
——
翟北地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床,梁六顺七点多就站在他床头把他喊醒,存心不让人好好睡,翟北地朝他和过来凑热闹的蔡忠旭一人扔一个枕头,将人轰走。
蔡忠旭带着梁六顺离开,在车上时和梁六顺聊起了昨晚的那个少年,梁六顺说:“估计是谁家的孩子叛逆期到了,结果发烧了。”
他们一笑了之,不再过问这事。
许久没回来,院里的玉兰树叶已经卷着了黄边,吃过了饭,翟北地拿了把大扫帚“沙沙”扫着昨天铲过的杂草。
村庄里依旧安安静静,只有几个赶去茶馆打牌的老人家,拎着小凳子在门前的水泥路上蹒跚走过。
村子里的年轻人本就少,翟北地突然回来可谓是件新鲜事了,一时间留在村里的人家都隔三差五地找他说话。
“北子,今年多大了?”刘桂芬站在渠台上,耸拉着的眼皮透着精光。
“三十多了。”翟北地坐在太阳下,心里无奈,这些年纪大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果然,前门的大娘紧跟着说:“也不小了,抓紧找个对象吧,大娘遇见好姑娘就给你介绍介绍。”
翟北地收了长腿,坐直道:“不用,现在不着急。”
从前急着赚钱,没空考虑这些,现在倒是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翟北地的家里还有两个哥姐,大哥已经有了两个龙凤胎,爸妈去了他家帮忙照顾小孩。二姐在大学当老师,忙着工作一直没结婚。
有人看不惯翟北地和翟清芝,戳窜着二老让他们去相亲。
俩二老摆着手拒绝:“管不着他们,爱找找,不爱找拉倒。”
只有老家的这些人仍要给他们绑上一段姻缘。
翟北地转移了话题,问三婶道:“您知道村里有谁叫‘翟京’吗?”
三婶想了半天,“嘶”了一声,转身站在路口对着茶馆喊:“秀儿,过来,来!”
李婶过来了,两人在一起嘀咕一阵,她一拍腿,说:“后边儿那个!”
李婶凑近翟北地,很神秘的样子:“是个傻子,没爸没妈,可怜呦。”
翟北地眯了眯眼,追问道:“爸妈怎么没的?他跟着爷奶生活吗?”
“呷——孩子爸身体不好,孩子妈做饭的时候摔了一跤,你猜怎么着……早产了!当时就去了,孩子爸受不了,没两天也走了。他爷奶偏心小儿子,早产的孙子又正好是个傻的,人把他当畜生使呢!不过好歹愿意给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翟北地许久不在老家了,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他想起那夜透亮月光下的那张脸,清秀好看。俗话说‘眼正心正,眼邪心邪’,翟京的眼睛是很正的,像是五月槐树的成串槐花,干净透亮。全然没有痴傻的症状。
“可惜了。”翟北地说了一句。
说这话没别的含义,只是他下意识这样感慨了一句。
那张苍白文气的脸在脑海中模糊,恍然间记忆里有谁贴近了他的脖颈,像是抓着了浮木一般不放,翟北地高挺的鼻梁骨抽痛了一下,他蹙着眉,笼着鼻根按揉。
如果此刻他愿意回头看一看昨晚翟静离开的方向,那么他应当能看到村里早就废弃的一座石板桥,窄长,坚硬,危险。但在十年前,是他常走的路,也在这座桥上,他离开了这个村子外出闯荡。
每个在傢寨村长大的孩子都过踏着这座桥,那张苍白而过分脆弱的面容浮现在翟北地的心尖,像是烙了印,硌得人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