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薄雾车进傢寨村

国庆节刚过完,村里没了小孩乱叫,骤然冷清下来,清晨的雾气还在,一辆宝马拐进村口,后面紧跟着几辆车,莫名显得违和。

“这谁啊?”小卖铺坐了几个人,揣着的手放下,好奇地问道。

宝马车已经驶过,最后面的货车在土路上歪的左摇右摆。

李婶儿咂了一口热茶,说:“这你都不知道。康建家的三小子!人家现在是大老板,可有钱了。”

翟老叔从鼻腔哼了一声,双手拢紧衣服:“有钱也得喊我爷爷。”

刘桂芬嗤他:“活的久就是脸皮厚。”

不等翟老叔回呛,被宝马压过的路上慢悠悠晃过来一个人影。五六十岁,却穿着件时髦名牌外套,抬抬下巴和他们打招呼:“聊什么呢这是?”

“北子回来了,还带了好几车人呢!”

远处几辆车停在门前,隐约能听见吆喝声。

翟勇背过手眯眼往那个方向看,含糊道:“算是衣锦还乡了。”

——

“大成,把床架子安这儿!”梁六顺一指方向,转身去找翟北地,“啥时候回城里?”

翟北地手上拿个抹布在擦桌子,沾了一手灰,他甩了两下左手,他抬头看了梁六顺一眼,紧绷的眉头展开了点,说:“先歇一阵子吧,过完年再说回不回去。”

“行,那你先收拾吧,我回厂里了,晚上跟蔡哥再过来。”

翟北地把他送出门,顺着屋旁的斜坡走上去,在坝台上站定吹风。渠沟底干涸,护坡用的连锁砖被一丛丛植物覆盖,看起来湿滑黏腻。

雾气散开,天色阴沉沉的,看样子还要下雨。

对岸的几栋高屋里,一家人忙忙碌碌干着手里的活。

“妈,先别忙了,到时候快递过去就行了。”翟向磊叫住老娘,“你做饭吧,小安说他饿了。”

翟老太忙丢下手里的衣服,在毛衣上细细擦干净手,矮下身抱起孙子:“哎呦,让小安饿着了吧,奶奶给你做饭吃。”

她脚下生风,径直走过厨房,停在背阴处的一个偏房外,一手稳托着孙子一手“哐啷”砸门,几乎破了一半的朽木门顺着力道摇晃起来。所幸下一秒就被拉开。屋里很暗,墙面全是用砖头垒的,凉气顺着被人踹掉的砖缝吹进来。

翟老太撇他一眼,迅速抱着小安转身,嘴里骂道:“起来了还不知道烧水,饿着我孙子你小心着些。真是晦气。”

翟静从黑暗里走出来,自然光切割开他大半个身体,长时间不见光的眼睛不适地闭了下,扶住门边,旧的泛黄的袖口遮住了白的不正常的手。

小安向后别着脖子,鹿似的眼睛盯着翟静。翟静垂下眼,一步步挪到厨灶,拉下门后的细绳,暗沉的亮度映着翟静面无血色的脸,清秀的眉眼没一丝表情,衬得整个人都了无生气。

他抓了把麦秆,拿火柴点上,扔进灶肚,火花噼里啪啦烧着,上面的大锅慢慢热了起来,呛人的烟气沿着窗户爬向天空,又被风吹得四处飘散。

隔着狭小的门框,他听到大门“吱呀”被推开,隔壁的孙家老奶端着碗稀饭串门,瞧见翟老太,忙伸手拉着她,“前头那家的人回来了,就以前修车的,现在可有钱那个,叫……北地?你知道不?”

翟老太摇了摇头,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跟老娘有什么关系。”

两个女人在门口说着话,屋内翟京手上动作顿住,灶火里蹦起一簇火苗,四处散落的猩红木炭已经快烧完了,翟京捂住嘴唇,闷声咳了几下,那声音像是从肺里涌出来的。

翟北地家里好久没住人了,到了晚上才勉强收拾干净,他倚着实木茶几给梁六顺打了个电话:“来的时候买点丸子,今天吃火锅。”

电话那头却是蔡忠旭:“行,我再拿两瓶酒,今天住你那。”

翟北地笑了一声,应道:“来吧,有床。”

下午六七点,村里已经安静了下去,甚至有些老人早早在门上落了锁,村东边面朝南的一幢刚装修过的房子里倒是有客人来访。

天色灰蒙蒙的,翟北地拉了电线到院里,在四方露天的庭院里摆了个桌子。

梁六顺一个劲儿招呼蔡忠旭喝酒,白的啤的混着来,结果先把自己灌醉了。

他和蔡忠旭拖着他到床上,翟北地没沾酒,身上都是火锅底料的味儿,他替蔡忠旭关上门:“你们休息吧。”

将近半夜了,从四方的屋顶往上看,月亮高挂苍穹,倒显得天色分外的亮。

翟北地收拾着桌子,转身往水池边放,余光中忽然有一个黑色的衣角闪过,翟北地顿了下,窄薄的眼皮下压,他放下东西,两三步跨到半人高的窗台边,原本半开着的窗户却向外延伸了些。

翟北地将窗户完全打开,手肘撑着台面,探出身子往外看。

右面靠着墙根,有一个人蜷缩着蹲在地上,还掩耳盗铃般用胳膊遮住脸,闷在膝盖上不抬眼。

翟北地硬朗五官没一丝表情,看着有些凶,他一下翻过窗台,身手矫健。那人听到声音,似乎抖了抖。

“起来。”翟北地垂眸说道。

那人还是不动,脚跟还一点点的转圈,想要让自己对着墙。

翟北地走了过去,他早些年是靠力气吃饭的,轻而易举就掰开了那人的胳膊。

一双胆怯的眼四处躲避着翟北地的观察,巴掌大的脸瞧着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翟北地伸手,虎口卡住了他的下巴,逼迫他转过脸对上视线。

“你来这干什么?”看着这张脸,翟北地心里忽地升起了些烦躁,他直觉熟悉,却想不起来到底在哪见过面。

“对不起……”那少年含糊不清的开了口,声线颤动,带着明显的哑,“我不是故意的。”

翟北地皱了皱眉头,手里的脸颊被捏起,苍白的肤色配上烫的过分的额头。他结实的小臂架上少年的肋骨,一使劲将他扶起,揽住了站起来晃荡的厉害的人。

亮堂的月光下树叶婆娑,那少年浑身都散着热气,翟北地无法,将他打横抱起,绕到正门进去,正巧蔡忠旭开门,看到翟北地怀里缩着的人时一愣,跟上他轻声问:“这是怎么了?”

“发烧了,我先给他喂退烧药。”

蔡忠旭帮着倒了杯水,翟北地把他放到床上,自己坐到他身后让他靠着,药塞进他嘴里,少年慢慢吞下去,瘦削的脊背还紧绷着,翟北地放开手,拉开了些距离。

“你住哪?叫什么名字?”他起身接过喝完的杯子,问道。

大概是因为两个气质冷淡的男人都盘问似的盯着他,少年垂着脑袋不说话。翟北地拍了拍蔡忠旭,“你先去睡吧,我问问他。”

“行。”蔡忠旭点一点头,转身离开了,门轻轻关上,翟北地高大的身影投下小片阴影:“能说了吗?”

少年抬眼,因为难受而泛着水意的浅色眼珠匆匆扫了翟北地一下。

他嗓子还哑着,说出的话不甚清晰:“翟静。”

“翟京?”翟北地微微蹲下身,又将手贴在少年的额头上,他说:“先回家去吧,别让家里人担心。”

翟静沉默着,静静坐了会儿,忽然起身,径直走出门。

翟北地抬脚跟在他身后,高大的铁门在寂静的夜里响得吵人。

“吱拗——”

隔着不甚清晰的雕花玻璃窗,翟北地看着他走远,那小小身影拐过被水泥路挡住的坝台,被夜色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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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亲带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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