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月色

没了司放的监视和追杀,短短一日路程中,司明看到了人生百态,苦短情长。

之前的他,只是觉着江刃不过是追求权财而已,不然何必要冒着风险造反辅佐太子,杀那宦官外戚。

但现在看来,这皇帝,确是该易主了。

残阳在司明身后拖出细长的影,马蹄碾过龟裂的土路,扬起经年未雨的尘灰。

衣衫褴褛的农人蜷缩在枯黄田地间,脊背弯成倒扣的陶碗,龟裂的指节徒劳摩挲着干瘠的土地。

远处传来妇人沙哑的呜咽,裹着粗布的婴孩被推向人牙子,枯瘦如竹的臂膀在半空划出绝望的弧线。

“郎君...我吃得少...”衣衫破洞处露出嶙峋肋骨的女童鼓起勇气攥住司明的衣袂,指缝渗着泥垢的指尖不自觉地颤抖。

他望着那双蒙着灰翳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司放总爱把玩的那盏琉璃灯——看似剔透,内里却裹着凝固的血色。

司明哑然,只能摸了摸她脏兮兮的头,随后上马离去。

成大事者,怎能拘泥于此等小事之上。乱世之中,人命最不值钱,若能成事,不论代价。

这便是司放亲自培养长大的孩子,若他不杀了那一人,司明定会是他手下最听话、最利的一柄剑。

江刃看着司明狠心远去的背影,摸了摸鼻子,向着身边一小兵喊道:“把她领到后勤去。”

那日在地牢中有过一面之缘的青年叹了口气:“你今日接纳了她,日后会有更多人趁机投奔过来,如果是青壮年倒还好,可如果是妇孺......”

“仰之,她们的夫君也好,阿父也罢,跟着我干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被抓到就是杀头的罪名,我若连某人的妻子、阿娘都不能帮一把,又拿什么服众,他们怎么能安心?”江刃望着天边,长长的睫毛在他的眼下投出一片阴翳。

“如果我败了,定要站着死在战场上,绝不会苟且偷生,否则我无颜面对颍川父老。”

周慕闻言不再言语,江刃看似无情,对何事都不甚在意,战场上雷厉风行,实则情感细腻得紧,也正因为此般,他才能从刚开始的五百兵马迅速扩张到如今规模。

而那位司郎君,周慕能看出来,是真正的冷情之人,只求目的,不问过程。

当晚,军队驻扎在野外休息。

许是行军途中太过无趣,江刃看到司明独坐擦刀,便又凑到司明身边。

司明只得随手将行燚悬挂在了腰间皮质蹀躞带上,江刃的目光也随着飘了过去。

少年刚满十九,正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年纪,他不似其他公子哥那般,纵马过闹市总要笑掷千金沽酒,反倒是将头压低,任火光在眉骨投下阴翳。

他喜欢独自找个偏僻角落坐在那擦刀,刀刃把焰光劈成两段,一半融化进那若山巅凌寒的双眸,一半落在身边空落落的尘土上。

京中不少人只听得其名不见其人,但茶摊老板娘常瞥见他在中元夜独坐渡口,将纸船放入河中,然后伸手搅碎倒影,仿佛见不得水中人眉眼间浮动的阴郁。

也有浪荡子曾窥见他卷起衣袖给野猫喂水,手臂纵横的旧疤竟比城外乱葬岗的碑文还密。

这人其实和他的刀一点也不相配,一个凉淡如水,一个炽热如阳。

少年的身姿修长,如竹一般挺拔,他不像那些以色侍人的男子一样纤细瘦弱,反倒充满着力量和爆发感,那腰一被束起来,更显得比例优越。

江刃忍不住抬头仔细端摩起少年,他能看出来,少年人自尊心极强,眉眼间总是携带着几缕阴郁,如同雪松一样,冷冽却生生不息。

司明拿木头拨了拨火堆,随口问道:“何事?”

江刃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呃,来找你聊聊天解闷儿。”

司明“嗯”了一声,等着江刃开口,一直以来,两人之间的谈话都是江刃开头的,不过这一次江刃倒是不知道聊些什么了。

两人之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司明静静地拨弄着火堆,因着动作较大,不经意间束袖向后褪去,露出了手腕皮肤。那道道处环状伤痕被火光镀成暗金,恰似鎏金镣铐。

江刃一眼就看到了司明手臂上的伤,他眉头跳了跳,没有挑破。

司明却是反应过来了,收回手臂细细将其遮盖住,他很庆幸江刃没有追问。

但许是太久没和人倾诉了,又许是他已经习惯江刃的存在了,又可能是今晚月色实在迷人心脾,司明控制不住地开口:“你不好奇这些伤哪来的吗?”

江刃没回答,那双灿灿如赤阳的双眼如一汪温热的泉水平静地注视着他,火堆燃烧的火星子在两人中间向上漂浮而过,成了他们之间最好的伴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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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澜
连载中时隧之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