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蟾如钩,悬于苍冥。
江刃屈膝抵住斑驳的垛口,满是肆意不羁。他忽然指向西北方翻涌的夜雾,笑声惊起寒鸦振翅——“待我踏破洛阳之日,定要取司放老贼首级祭旗!”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神采飞扬,月华倾泻,反作此人神采之衬。
司明终是被江刃负于背上。那男子臂膊滚烫,裹挟着酒气的熏风,直教他醉意更添三分,连眉目皆染绯色。
江刃步随巡夜梆声,任怀中人酒息拂过后颈。当值士卒慌忙垂首,待二人过处,私语如潮——此少年何许来历,竟得大将军如此青眼。
江刃年方廿九,饱读经史,可时值察举之弊,名额多为豪族贿占。寒门之士,既无攀附名门之径,又耻于阿谀权贵,仕途自是困顿。
今上耽于酒色,权落宦戚;州郡贪墨,豪强并地;赋税徭役繁重,复遭天灾。黎民流离,揭竿而起,已成燎原之势。
江刃文武兼修,若投身官军,稍事周旋,或可封侯。然其心系苍生,竟振臂聚义。因其武艺超群,智计百出,且驭下恩威并施,麾下渐成豫州劲旅。
至于钱粮兵器所出,众说纷纭。或言天赐神助,或称真武降世涤濯世间。江刃不置可否,反令传言愈炽。
论及容貌,江刃丰神俊朗,本是乡中翘楚,不乏红妆倾慕。可他却并无这般心意。
江刃乐此逍遥,孤身自在,来去如风,了无牵挂,正合他意。
隐约间,司明察觉到有人将他放在了床上,动作说不得粗鲁但也绝对不属于温柔的范畴。
那熟悉的炽热之感,那在黑暗意识中的一团明火,停留了片刻后终是远去。
自醉后长谈,二人情谊日笃,偶有相见,亦能相谈甚欢。
据江刃所言,司放遍告养子失踪,许以重赏,更于御前涕泣陈情。
司明素得圣宠,天子为此茶饭不思,悬千金、赐珍宝以求其归。
然朝堂之上,司放党羽欲除之而后快;外戚士族,又因他身份存疑,妄图套取秘辛。
相较之下,太子与江刃处反成安身之所——一则司明握有太子通敌之证,二则太子乏人可用,暂无忧性命之虞。
这几日江刃日不暇给,偶然碰见,也不似往常那样过来逗趣,反而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耳边没了江刃的聒噪,司明难得静心练刀,虽是讨过来的木制刀刃,但也聊胜于无。
司明所用的刀,形制极为特殊,与其他刀剑枪戟都大为不同,据传是上古时期所造,兜兜转转行至中原,被献给司放,司明着实喜爱得很,便低声下气地讨了过来。
这刀刀身笔直,长二尺三寸,刃脊错银白泽踏云纹,鬃毛细若游丝,双目嵌瑟瑟石赤瞳。铜鎏金刀镡浮雕海兽葡萄,嵌螺钿碎玉泛蛤蜊光。乌木刀鞘裹犀皮,洒金粉勾白泽星宿,鞘口悬一厌胜钱,纹刻瑞兽吐书图。
刀身色如火,莹莹流光,寒芒泛绛,似浸染西域朱砂的陨铁淬火,雕刻瑞兽,却透露出凶兽一样的贪婪和锐利。
毫无疑问,这是一把举世所罕见的好刀,也有一个专属于它的名字——行燚。
一柄削铁如泥,吹发即断的神兵利刃对于尚武之人的吸引力是致命的,更遑论行燚还与司明契合非常。
不过此时的行燚,仍被江刃扣压。
正凝思间,忽见朱影晃于庭前。江刃被识破亦不羞赧,笑展眉梢,阔步而入。司明一眼望见其手中行燚,厌胜钱随步轻晃,叩击玄袍。
江刃察觉到司明的视线随着他的手移动,畅快一笑:“接住了!”
行燚在空中滑过了一道飘逸的弧度,迫不及待地奔向了阔别多日的主人。
司明放下手中那始终用不习惯的刀,抬臂接住了它。
“可有结论?”行燚到手,司明立刻抽出了它,锋芒依旧。
江刃睨了司明一眼,轻哼:“没有。”
“我找你有要事相谈。”江刃坐在石凳上,倒了一杯水,也不在意是凉的,直接灌了下去,他擦了擦嘴,接着说道:“不日将离襄城。”
司明摸了摸行燚,收刀回鞘,听言将其放到旁侧,心中有了几分猜测,“攻城?”
“是啊。”江刃一手撑着头,一手食指指关节在桌子上轻轻敲击着。
“哦。”司明浅淡地应了一声。
“你就不好奇将攻哪城吗?”江刃被司明这反应勾起了兴趣,双眼直直地看向他。
“但随便是。”司明坐在江刃对面的凳子上,回望过去。
江刃闻言不禁笑了起来,“若我言攻洛阳呢?”
“攻之何妨?”明知此为戏言,司明仍然认真作答。
“罢了,不逗你了。”江刃没看到想象中司明的表情,略带失望地又斟了一杯水,“此番要取阳翟。”
司明心中微动,阳翟,是颍川郡治所,修缮有护城河,守城士兵数目不详。但看江刃这般轻描淡写、胸有成竹的模样,想来威胁不大。
司明提起壶盅,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那便是要与颍川秦郑二氏结怨了。”
此言正中江刃下怀,他脸上的笑容扩大,见司明杯中水只剩一半,又殷勤地帮忙续上。
这时他才懊恼地发现壶中是凉水,江刃自己平时不拘小节,但他知道司明身上伤口尚未痊愈,此时天气虽转暖但仍寒意料峭,不由暗责,吩咐小卒去换壶热水过来。
司明静静地看着江刃一番忙乱动作,待得复坐,方道:
“早便听闻凌远和太子殿下提及颍川郡守和秦郑二族有所勾连了。”
司明点头,“秦、郑二氏多有人任津关令、督邮等职,自盗自缉。”
江刃随口回应:“卖官鬻爵,世所共知,何足为奇?”
司明笑了笑,“是啊,豪强输金,士族献权,只不过,这金......到底最后入了谁的囊中?”
江刃托腮斜睨,声拖长尾:“莫不是都进了司放府中?却不知何人竟富可敌国——”
他最后拉了一个长音,尾音婉转,眸含戏谑,倒似小儿娇嗔。
听着有几分软,再配上此刻无辜的眼神,有种撒娇的意味,司明似是被烫到了一样略微阖眼。
在京中,谁敢这么对他如此失礼,除了天子,不论谁都得对他毕恭毕敬地叫一句“司郎君”,惹了司明,那就是惹了司放,定要受苦。
司明心中波涛汹涌,只有他知道,自己的这般恩宠是怎么来的。
收回心神,司明闭了闭眼,继续说道:“此等行径,颍川必生乱象。然而地近洛阳,朝廷岂会毫无察觉?”
“所以,杨平献金,秦、郑纳贡,皆求司放庇护。毕竟司公一言,胜似纶音。”江刃接过话语。
“正是。得此二强援,二族方敢行事,只是此等重罪,一旦东窗事发,便是诛灭三族之祸。”
江刃略加思索,神秘一笑,心照不宣:“走私官盐官铁,胆大包天。”
“自你起兵颍川,二族早怀戒备。若取阳翟,他们必然有所动作。”
“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如速战速决。凌远书称朝堂有变,分身乏术;太子亦被司放紧盯,难有作为。”
“待克阳翟,挥师洛阳,方是大乱之始。”
“届时或天下重定,或裂土分疆。塞外胡骑,恐亦南下争雄。”
“内忧外患,虎视眈眈,棋差一招便是灰飞烟灭啊,司郎。”江刃站起身,眉眼间丝毫不见忧惧,反是笑意盈盈。
这还是司明第一次听到江刃这么唤自己,心中不由一突,以往洛阳城中千娇百媚的贵族女子也情意绵绵地唤过自己,但都没有像江刃这般让自己心神大乱。
司明习惯性地垂下了头,大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拼命想转移话题遮掩自己的尴尬,猛地他想起了一个一直被他忘掉的问题。
“你怎么会认识凌远兄和太子殿下?”草莽之身,竟能与天家贵胄相交,实令人费解。
“秘密。”江刃表情故作高深。
恰在此时,小卒提着热水进来,江刃便趁着杯中凉水向其中续上热水,摸了摸杯身见温热后方才推向司明面前。
司明面色古怪地道了谢,慢悠悠喝完后便提着行燚练起了刀。
江刃厚颜未离,司明挥刀,他便喝彩;司明收势,他便调笑。二人这般耗至日斜,却不知军中传言愈盛。
翌日,城外浩浩荡荡约莫三万人向阳翟方向进发,蜿蜒如巨蟒,行进间的浩大声势,惊起寒鸦蔽空。
那等阵仗,真当是:
火把点燃星斗坠,战旗劈破月轮残。
雁字横天军令肃,青砖万甲为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