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朔将至,一年一度的秋猎如期举行。芈荷与王蓁同乘一辆马车,随王室狩猎的队伍一同出发。
渭水河畔,密林尽染鎏金,清风拂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在青草地间。秋高气爽,盛夏余热尽散,丝丝凉风钻入脖颈,引得人微微发颤。
营帐之中,王蓁围着芈荷转了一圈,蹙眉嗔道:“阿荷,你这身衣物也太过素净了!”
这半年来,芈荷多半时日都待在水云居与脂粉作坊,并未置办华贵衣裙,往日的礼服也早已不合身,翻遍箱笼,也只寻得几件勉强能入宴的素色衣裙。况且她是以王家远亲的身份前来,衣着素淡些,反倒不会喧宾夺主。
“阿蓁,我这般装束,已然...已然足够。”
“众人皆是盛装出席,你穿得如此素简,万一露了马脚可如何是好?我定要为你好好装扮一番。”言罢,王蓁按着芈荷坐下,唤来两名侍女,为她梳妆打扮。
王蓁翻出两三套华服,拿到芈荷身前比划着:“这几袭衣裾最长,最衬你的身形,只是腰身需稍作改动。”
经王蓁一番精心打理,芈荷褪去往日布衣素面的模样,换上华服,登时光彩照人。
王蓁打量着她,满意颔首:“这才像样。”
“拿着这把竹扇,待会儿宴会上你便坐在我身后,有扇子遮掩,定无人能发觉你。”
橘色晚霞漫过天际,空旷的草地上早已摆好屏风与矮几,宫女寺人往来穿梭,一束束火把次第点燃,映得周遭暖意融融。
宾客陆续入席,王蓁拉着芈荷坐在屏风旁侧。芈荷唯恐被熟人瞧见,始终握着竹扇遮着脸,这般偷偷摸摸的模样,反倒让她觉得几分新奇刺激。
王翦朝二人所在的方向望了数眼,王蓁此前缠了他许久,要带乡下表妹前来秋猎,他拗不过才勉强应允。可他瞧着王蓁身后的女子,身形气度,全然不似寻常乡野姑娘,心中不免生了几分疑虑,只是几名武将上前寒暄,他便将这丝疑虑暂且压在了心底。
忽闻寺人高声通传:“大王到!”
众人登时噤声,纷纷起身恭迎秦王嬴政。
嬴政落座主位,卫八子紧随身侧,伴坐一旁。
卫桃唇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意,她素来贪恋这般万人朝拜的荣光。郑八子身染顽疾,不便远行,留居宫中,倒让她捡了便宜,独得大王伴驾的恩宠。
她柔声细语,殷勤伺候嬴政,眉眼间尽是柔情,可嬴政却只顾与下方臣子议事,全然冷落了她,卫桃眼底不由得掠过几缕失落与哀怨。
夜幕低垂,篝火熊熊燃起,善歌舞的宫人围着火堆翩跹唱和,丝竹悦耳,气氛欢洽融洽。
芈荷坐于偏隅之地,身后便是高大屏风,火光未能完全照及此处,她隐在昏暗角落,安心享用着案上美食。
星光点点,宴席近两个时辰方散,众人陆续离去。
芈荷握着竹扇,左右张望片刻,见无熟人留意,才快步走到王蓁身边:“阿蓁,我们可以走了。”
二人提着裙裾,绕过燃尽的篝火堆,正要离去,蒙毅忽然快步奔来,芈荷与王蓁皆是一惊,芈荷连忙举扇遮紧面容。
“阿蓁,你可见过我的香囊?”
王蓁摇了摇头:“四下漆黑,我怎会瞧见你的物件。”
话音刚落,蒙恬、李信、熊裕、熊洵一行人也相继走来。蒙恬的目光越过王蓁,径直落在芈荷身上,眼前这女子的身形,竟与那日在咸阳街巷遇见的郑心娘子,分外相似。
蒙毅蹲下身,在矮几下方寻到了自己的香囊,揣入怀中正要离去,余光忽然瞥见芈荷微露的侧脸,只觉眉眼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
他顿住脚步,开口问道:“阿蓁,你身后这位小娘子是何人?”
王蓁心头一紧,语气微涩:“这是我乡下表妹,性子腼腆,你们这般围着,她难免害羞。”
蒙毅挠了挠头,暗自思忖,自己莫非从前见过这位表妹?
熊洵心中已然了然,这哪里是什么王家表妹,这身形气度分明是他的妹妹芈荷!以芈荷贪玩的性子,瞒着众人来秋猎,倒也不足为奇。
他上前揽住蒙毅,朗声笑道:“既然姑娘家害羞,我们便莫在此处叨扰了,先行离去吧。”
待蒙毅一行人走远,芈荷才长长舒了口气,放下手中竹扇,暗自庆幸兄长明事理,未曾拆穿她的身份。
深夜,四野寂静无声,奔波一日的芈荷与王蓁同榻而眠,睡得格外沉酣。弯月高悬,草地上的营帐连绵成片,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出朦胧的轮廓。
另一边,王帐之内,香氛氤氲。一番温存过后,嬴政步入浴桶沐浴,独留卫桃卧于锦榻之上。
嬴政沐毕起身,立于榻前,语气淡漠:“你为何还不走?”
卫桃跪坐起身,鼓足勇气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胸膛,柔声媚语:“大王,长夜漫漫,妾只想多陪伴您片刻。”
嬴政耐心耗尽,声音冷冽如冰:“滚!”
方才榻上温存,她竟错以为大王对自己动了真情,才敢斗胆想要留宿王帐,不曾想转瞬之间,大王便翻脸无情。卫桃吓得浑身发颤,慌忙下榻,捡起散落的衣物,颤巍巍地退出了王帐。
望着凌乱的锦榻,嬴政眉头微蹙,沉声吩咐:“来人,将榻上之物尽数更换。”
帐内熏香袅袅,嬴政渐入梦境,梦里重回旧日邯郸,彼时生活虽颠沛流离,却有母亲悉心呵护,日子尚且安稳。可回到咸阳,世事风云变幻,母亲竟倒戈相向,一柄长剑刺穿他的胸膛,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这半年来,他时常被这个噩梦缠身,每每惊醒,便再难入眠,只得披衣起身,伏案批阅竹简,直至天际微明。
鸿宝上前伺候,见他眼底乌青,满是心疼:“大王,您又是一夜未眠,批阅了整夜竹简吧?快放下书卷歇息片刻,龙体要紧啊。”
嬴政闭目揉着眉心,嗓音低沉沙哑:“老毛病了,无妨。”
鸿宝暗自轻叹,帐中安神香药效甚微,怕是该重新调配了。这般隔三差五彻夜不眠,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受不住这般熬损。
深秋清晨,薄雾萦绕山林野陌,宛如仙境。
芈荷与王蓁早早起身,一同前往山巅看日出。二人并肩坐在山石上,静待晨曦,旭日从东方缓缓升起,墨蓝色的天幕渐渐褪去,万丈霞光染红山峦河流,天地间一片璀璨。
迎着朝阳,沐着清冽山风,芈荷惬意地闭上双眼。王蓁说得没错,秋猎场上的日出,乃是绝美景致,这一趟,果然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