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秀女(六)

辛夷告了假,理由是路滑走路摔了一跤胳膊脱臼了。午时一刻,原是休憩的时候,院里却比往常活络。

除了卧床休息的白术,其余的三等婢女都站在院里廊檐下。

“怎么说,辛夷真的是摔着了?”白芷的眼神一直落在朱珛脸上,有些兴奋,“王有,我怎么听说当时你也在。”

白芷的消息一向灵通。她实在太好奇辛夷的伤势了,好端端把手摔脱臼,莫非老天开眼?

朱珛着实喜欢白芷的机灵劲,要知道当一个情报小能手可不容易。她托着下巴看天,悠悠开口:“也没什么,是她自找的。”

经过一天的相处,朱珛明白白芷三人平常少不了被辛夷欺压,这一次纯是看笑话,也就没有必要替辛夷圆谎,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和院里其他人真正拉进关系的突破口。这样方便日后打听事情。

辛夷掩盖的受伤的真相就是。

白芷听完有些生气,愤愤道:“幸好有人路过出手解围,我看她满肚子都是坏水,看你新来的才敢这般欺负你。”

朱珛自动隐去帮忙者的身份。

“昨日少爷来,多看了你几眼。她才这样针对你的。”白芍默默补充。她虽然平日里总是不吭声,但察言观色上胜一筹。

朱珛才恍然大悟,随后叹息一句:“我这算平白无故遭了殃。”一想到江泽那模样,她都快把刚刚的饭呕出来,“也就她当回事了,她真当院里的要和她争这么一个……”

这么一个东西!

白芷幸灾乐祸地点点头:“那可不,上赶着的,要不是夫人拦住,怕不是已经成为通房了。”

白芷:“传闻被抓到的时候二人衣衫不整,快把夫人老爷气死了。”她绘声绘色补充来许多细节,把在场的几个人都说的脸红了。

“我和你们说,你们可不要告诉别人啊。老夫人执掌中馈多年,也就两年前才把管家权给了夫人,夫人早就看不顺眼我们院里了,经过这一次辛夷的闹腾,她还以为是这里的授意,又记恨上了老夫人了。”白芷说,“不然进了这么多人怎么分到这个院子里的只有王有一个?明明我们这里人手也不够。”

她的话也在理,但朱珛觉得并不仅仅如此,如今内宅当家人已是袁氏,纵使二人以前有过不愉快,可目前袁氏的目的已经达成,又怎么会因为这个原因和老夫人表面上都闹的这般不愉快?

除了不给人手,平常也不曾到院子里多走动。她上次瞧着老夫人像是病了一般,有些恹恹的。

考虑到昨日里进府的四个人已经死了两个,朱珛总觉得下一个就是自己,她并不觉得袁氏是为了让自己短时间来监视这个院子里的一举一动的。

那把自己放在这里有何用意?

带着这些疑问,朱珛问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我们都忙不过来了,为什么还要我去打扫祠堂?这个一直是老夫人的人负责的吗?那之前谁在打扫祠堂?”

一向爱说话的白芷脸色一变,她和白芍互相对视一眼,皆而二人沉默,气氛顿时冷了下来,不似刚才热闹。

她们这对视的一眼,更让朱珛觉得问对了。

朱珛:“我只是比较好奇,以前祠堂也需要一天一打扫吗?如果我早上不去的话,可以有时间一起打扫院子了,现在入秋叶子掉得多,打扫起来也麻烦。”

白芷摇摇头否认:“是一个月前的要求,以前没有这么勤快。”一向话多的白芷简单回复,看她的眼神并没有继续深究的打算。

“是最近有什么事情吗?上一回我碰到一个女人在里面,看穿着……”朱珛继续追问,她开始试探性往那个奇怪的女人身上撇,没有等到回复只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她们不会告诉你的。”

背后传来了灵芝的声音。

三人被吓一跳,又想到是被当众抓包闲聊,有一些心虚。

白芷主动开口解围:“王有她刚来,想要了解了解这里的情况……”

白芷话多,但是关键时候非常清楚什么该说什么又不该说。

“她们不会告诉你的。”灵芝双眼紧盯朱珛,漆黑的眼眸就像池塘一样深邃。她又重复了一遍,顺便补充一句,“她们不知情。”

当她的眼神扫过,白芷和白芍识趣地借口离开。

灵芝淡淡道:“现下无事,我可以给你讲讲这里的规矩。”

廊檐下只剩下朱珛和灵芝二人。

灵芝身型削瘦,她一张圆脸,看似平易近人,实则除了吩咐活计一概不喜说旁的,与人十分疏离。

“她们不会告诉你的,上一个打扫祠堂的是我的姐姐。”她像是知道朱珛下一句会问什么似的,停顿片刻补充道,“我的亲姐姐,她死了。”

朱珛顿时明白了白芷和白芍的脸色变化。确实,把共事之人的亲姐姐去世的事当成谈资并非易事,尤其那人曾经也是这个院子里的一员,那想要开口确实有些难。

况且灵芝除了冷漠些,待人处事很是公平,大家对她的态度是恭敬有加,虽然她的年纪也不过十七八的样子。

灵芝的目光一直落在远处屋檐上:“十天前死在了你今天看到的那片池塘,但是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这一句话把朱珛的思绪拉回了今早看到两具尸体的时候,她顿时觉得背后有一阵寒风吹过,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个池塘死了三个人了。

朱珛对灵芝说的话还有衡量,虽然灵芝主动透露了这个信息,但实际上更深层次的内容她没有说出来。所以她决定装傻充楞:“既然池塘边那么危险,那为什么不设置一点障碍防止人靠近呢?”

据她看到的那样,那边没有任何围栏将池塘围住,反而多的是一些脚踩的小径直通岸边。

灵芝收回视线瞥了她一眼:“你真觉得这么多人都是自己掉下去的?”

“如果你真觉得她们是自己掉下去的,那以后去祠堂时离那个池塘远远的吧。或者说,不要去祠堂了。”

灵芝的话看似是提醒,又像是试探,仿佛池塘里有什么巨大的秘密在等着她发现。但灵芝仅仅告知朱珛有危险,却没有说清楚危险的来源。

“我已经听到府邸里的传言了,那个总是有脚印的河边就是那个池塘吧?”朱珛沉默半响,决定主动破冰。她实在好奇如果她主动询问那么灵芝的态度的是怎么样子的。

灵芝并不意外朱珛提出来的问题,她点点头算是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朱珛等了片刻,灵芝没有继续往下说,她再一次开口:“所以我是下一个?”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朱珛的眼睛紧紧盯着灵芝的面庞,努力捕捉她神情上的变化。或许是灵芝察觉出她的意图,反而主动和朱珛对视上,嘴角难得微微上扬。她清哼一声,用极其肯定的语气说道:“你不是来送死的。”

灵芝的目光移到朱珛的手上,朱珛有些不知所措慌忙将手掩至身后,灵芝轻轻拉过其双手,朱珛想要挣脱却被灵芝紧紧攥住:“指如削葱根。”说罢又将视线往上抬:“口若含朱丹。”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提出了一个问题:“王有,你是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假话?

朱珛不假思索:“假话。”

灵芝先是一愣,继而笑出声,片刻后柔声道:“这里很好,你且放宽心。”

与此同时朱珛的手心里确实一个“跑”字。待灵芝写完最后一个笔画,朱珛抽回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你很缺钱吗?”

或许是朱珛长时间的低头造成“犹豫”的错觉,灵芝疑惑开口:“还是有其他顾虑?”

朱珛抬眼定定看着。她刚才确实在犹豫,在想怎么解释既能感谢灵芝的提点又能继续留下来。

“你如果有难处可以和我说……”

“灵芝,”朱珛打断她的话,“我离开了,就会有下一个人。离开并不能解决这一件事情,我想我会留下来。”

这一番话显然出乎灵芝预料,她半张着嘴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她看着朱珛奔向不远处坐着的另外两个人的背影有点出神,但不过一瞬她收敛好脸上的神情,又一脸冷漠的钻进里屋。

“你问出了吗?”白芷率先开口,她远远瞧了好一会儿,两个人一会儿是沉默一会儿又有笑意,而且灵芝竟然还拉了朱珛的手,属实奇怪。反正她从没见过灵芝这般模样,哪怕是被辛夷说也是一幅淡淡的表情。

朱珛一被提醒才意识到灵芝还没有回答完自己的问题,转身看去那处已经空无一人。她转过身讪讪摇摇头:“我忘记了。”

灵芝拉住她手的那一刻她已经紧张,尤其是那一句意味不明的“你不是来送死”的话更让她心跳加速。

但灵芝的态度……

并不像是会告发的样子。

她来来回回翻转自己的双手看了两遍,心里打定了一个主意。

白芷瞪大眼睛好奇问:“那你们在聊什么?”话一出口坐在一旁的白芍用手肘戳了戳白芷的胳膊,意识到自己越界的白芷立刻捂住自己的嘴收声,半晌后解释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打听。”

朱珛不在意的摆摆手:“没事。”她明白白芷只是顺嘴罢了。

“王有,今天你在池塘边看见那件事了吗?”白芍看似不经意提的一嘴,立刻吸引了白芷的注意力:“对对对,今天早上那事你看见了吗?”她目光炯炯看向朱珛,然后压低声音:“我可听说了,昨夜有人瞧见了小文去了祠堂。”

“文书慧?”朱珛挨着两人坐下,三人的脑袋又凑到一起。

白芷晃了晃手指,左右张望确认没人后低下头,略带神秘道:“是杨文。”

见白芍和朱珛一脸茫然,她解释道:“和你同批进来的,后来被夫人带走的那个,叫杨文。”

二人露出恍然大悟状,白芷才心满意足地继续说下去:“我听说,李嬷嬷带着她去祠堂,那个时候应该是子时。”

子时?

“不是说不让在外走动吗?”白芍听得有点害怕,缩了缩脖子。

白芷千叮咛万嘱咐二人切勿往外继续说,在二人再三保证下,她又透露了一点消息:“旁边至少跟着两个黑衣人,我朋友觉得害怕就溜了,没被瞧见。”

白芍依旧缩着脖子:“天那么黑,她看错了也有可能呀。”

朱珛附和点头,但是脑子里没有任何思绪。又是祠堂和池塘,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白芷笃定不会错,但是没有说出理由,架不住二人央求继续说下去,她的言语里也带了一点恐惧:“她先听到沙沙的声音还以为是闹鬼,就缩在草丛里不敢吱声,谁料睁开眼看的时候就对上了杨文的眼睛。”

“偏巧名字里都有一个‘文’字,真邪门。”白芷吐槽了一句。

正午的阳光暖洋洋的,二人从最初的避阳到现在主动坐在有阳光照射的檐廊下,感受温暖的太阳驱散身上的寒意。

白芍却不那么认为:“应该不是。”她没有说明理由,白芷像是想到什么立马打哈哈。

“我猜的,我猜的。”

“灵芝的姐姐名字里没有‘文’吧。”得到二人肯定回答,朱珛站起来给出了自己的意见,“这说明和名字并没有关系。”

“现在已经没了多少人?”朱珛想到池塘边有人说的话转问二人。

二人摇头表示不知道具体人数,她们有些犹豫,但相视一眼后都决定坦白:“都不见了,现在只剩下你和另一个。”

“原先我还以为大家吃不了苦,都回家去了,毕竟一两银子的月例,自然要做一两银子的工。我们这种只有几文钱的已经每天苦兮兮的,我还以为大家……”

白芍打断:“可能就是像你说的,就是回家去了。王有你别放心上,就在这里好好赚一两银子,有我们两个盯着和帮忙,你不会有事的。平常有啥事就和我俩说,能帮我俩一定帮忙。”

白芷听闻点头如捣蒜,这可把朱珛看乐了,没忍住噗嗤一笑,乐呵呵回:“那我就现在这里谢过二位。”

白芷和白芍异口同声:“哪里哪里,应该的。”

三人应声而笑,笑容是一种积极的能量立刻驱散刚刚还在讨论的话题带来的恐惧感。

其实白芷真得挺喜欢眼前这个新来的小姑娘的,虽然动作笨拙但是人踏实,待人和善。她是顶顶讨厌争来争去的环境,尤其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功夫,平常起早贪黑干活已经累得要死,谁还花心思在那种事上,不仅加不了几个工钱还惹人讨厌。况且哪怕是做了二等婢女、一等斌女到头来还是院子里的奴婢,得随时待在主子身边揣测来揣测去担惊受怕,还不如现在的日子呢!

可笑着笑着,她又叹了一口气,一想到府里的传言难免提心吊胆,尤其是一个早上捞出来的两具尸体还有感染风寒的白术,明明白术的身子骨是三个人里面最好的,

朱珛敏锐的察觉到白芷脸上的变化,关切询问。

白芷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不知道白术现在怎么样了。”

白芍听此也长叹一口气,只是连连说会好的,可事实上没人能确定白术的病是因为夜露风寒还是鬼魂作祟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斩春风
连载中清辞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