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秀女(五)

朱珛知道左林川的本事,他能透露给自己的消息,绝对不会有半点无用之处。或许他平常的办事也是这个沉默寡言的样子。见在祠堂也探不出半点线索后,二人分道扬镳。

朱珛心中稍加复盘,现在的目标已经稍稍偏移,从调查秀女刺杀的原因到调查袁氏的身份,甚至朱珛觉得也应该同时找到那名祭拜的女子询问空白牌位的信息和调查闹鬼的传闻,她心里总觉得这些事情和自己原本的任务是相通的。

因为打一开始来到岭县,除了一腔热血,她倒也没有任何计划和思路。现在好歹还有了小任务,她对自己满意起来。

争取七日完成任务早日回家!她暗暗下定决心。离家的几日她是格外想念家里温暖的大床,还有可以赖着不起的清晨。

有了动力,她走在回江老夫人的院子的路上,脑子里全然思索如何询问信息。一个不注意直直撞上迎面而来的人。

“走路不看路,要眼睛干什么?”那人怒斥道。

朱珛抬眼,是辛夷,桃红色的衣服格外招眼,朱珛从未见过穿的如此花枝招展的婢女。

“对不起辛夷姑娘。”朱珛自知理亏,退至一侧静等辛夷走过。她不想与辛夷起冲突,一则是因为辛夷现在明面上还是院里管事的,只要她一日还在老夫人院里一日就受她管束。二则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无论是谁,她都没有必要和人直面发生冲突。

当然,主动挑事的除外。

辛夷显然不想轻轻放过,一副得理不饶人面孔:“撞了人就这样道歉的吗?怎么着也得给我跪一个吧?”

辛夷在院里骄横惯了,有个曾经被欺负的不成样,哭哭啼啼和老夫人告状,奈何没有闹出过什么大事出来,加上辛夷哄着老夫人的功夫得心应手,辛夷还是被轻飘飘放过。就这样,大家越发不敢怒也不敢言,这就助长辛夷的嚣张气焰。

这些话都是白芍告诉她的。朱珛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如此不讲理的人。看着她趾高气扬的模样,朱珛挑眉:“辛夷姑娘,只是碰了你一下就要下跪认错,怕不是以后要打要杀还得随你?”

辛夷刚想回答,话到嘴边还没有说出来就意识到朱珛在暗讽自己没有主子命却有主子病,顿时恼羞成怒:“我是一等婢女,在老夫人身边伺候,你只是一个洒扫的粗使婢女,敢这么和我说话?”

说罢已经伸出手准备动手,她的手还没有挨到朱珛的脸颊就被朱珛握住,胳膊伸在半空动弹不得。

“辛夷姑娘只需我的问题就好,没必要动手。”朱珛一口一个“姑娘”是叫得客气,但已经丝毫不准备给她面子了。

是啊,往好听一点叫一声“姑娘”客气一下,但话说回来大家都是江府的婢女,谁又比谁高贵?

辛夷的脸涨得通红,往日从来没有人敢对她这般放肆,这个新来的真是好大的胆子。怒火往头顶直窜的同时,她想到一计。

这路狭窄又鲜少有人来,又下过雨,地面湿滑一片,要是有人不小心掉下去……

她伸出另一只手开始推搡:“敢这么对我说话,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理智已经完全被打败,剩下的就是新仇加上旧恨。

朱珛能感觉到脚底不稳,跨出一步强撑着身子站稳脚跟,却依旧选择给辛夷的怒火倒点油:“说不过就动手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

这是一句警告,她从来不对欺负自己的人心慈手软。

当然,她的余光已经瞥见悠哉悠哉前来的李晗文的身影,这个时候说这个话再合适不过,她可不信李晗文会坐视不理。

果不其然,还没等计谋得逞,辛夷的右手就立马被人抓住反扣,她一吃痛停止了推搡的举动,立马弯着身子:“痛痛痛痛痛……”

尖叫声把一旁竹林里觅食的鸟都吓得扑腾翅膀飞走了。幸好这一片甚少有人走动惊不了其他人,否则高低有人要来看看这一出好戏。

朱珛松开抓住的胳膊,看着被祁连擒住的辛夷,并未替她求情,只低声道了一声谢谢。

该!真该!

但说到底朱珛还是心有余悸,她心里清楚刚刚辛夷是要把自己推进池塘。面对比自己高一个头的辛夷,她实在没有胜算躲过去,要不是李晗文和祁连的到来,她最多做到把辛夷一同拉下水去。

她只是不喜欢和人起冲突不代表自己是个好欺负的。

祁连板着一张脸,手上暗暗加了一把劲,准备给辛夷一点教训。他稍一用力叫她至少三天胳膊动弹不了。

李晗文踱步姗姗走来,看着眼前的一幕明知故问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祁连松开手,没事人一样站回李晗文身后:“属下看二位姑娘快要掉下去,就帮了一把。”祁连面不改色回复。

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二人发生争执,桃红衣服的人在欺负人。他知道李晗文并不在意真相,奈何二人只是外男,况且现在没有发生实质性的问题,他们没有理由惩处别人的婢女。

“多谢出手相助。”朱珛再一次开口道谢,这一次感谢李晗文的及时到来,才让她没有掉下去的机会。

辛夷白着一张脸杵在原地,额头因胳膊上的疼痛沁出汗水。祁连的话已经把她自个儿噎到了。这话表面上是没什么问题,但若要深究……她看了一眼李晗文,又瞥了一眼祁连,张了张嘴没有讲什么,最终同样谢过祁连。

她不可能等到宁王主动询问为何要掉下去水去,也不可能告诉宁王是她要把人推下去吧。

她真的要气炸了。

该死的,宁王殿下怎么在这里,那个侍卫怎么下手这么重,她好像感觉胳膊要断了。

但是面对宁王,再咽不下这口气也得自我消化。她只得忍着。

“这么冷的天怎么额头出这么多汗,回去吧,别冻着了。”李晗文微皱着眉对辛夷说。他这话别无其他意思,纯粹在赶人。

辛夷想抬手擦汗都没有力气:“奴婢先行告退。”她恨不得立马就在三人眼前消失。退至岔路,她又悄悄往后瞄了一眼。离开那三人的时候她越想越觉得奇怪,但回头的一瞬间又没有发现异常。

她的另一只手捏紧了拳头,面部因为咬紧牙关而略微面目狰狞。

这些失了面子的事情她总有办法讨回来。

“作为感谢,你不得带我在这个园子里逛逛?”闲杂人等一走,李晗文彻底轻松下来,打趣朱珛道。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着与人争执到耳廓通红一片的朱珛了:“吵赢了吗?要是没赢需要本王做什么吗?看样子她不会放过你。”李晗文的扇子指了指辛夷离去的方向。

朱珛不假思索的拒绝了。她倒不是放过辛夷,李晗文出手确实能够更快解决问题,只是她觉得她惹上的应该由她自己解决。

“好吧,要是有什么处理不了的和我说。”李晗文的眼神里露出了惊讶,但很快被一抹笑意覆盖。他印象中的她就是这么一个勇敢的女子。她和从前变不了多少。

“那女侠能带路吗?我实在想在这里走走,奈何不认识路。”李晗文对着眼前这一片小的走两步就能逛完的地方胡说八道,他弯着腰眨巴着眼睛,一双桃花眼亮晶晶。

祁连在身后都没眼看,他默默退后留给二人独处的空间。

朱珛满心都是左林川交代的任务,想开口拒绝。但一看到李晗文期待的眼神于心不忍,刚想同意,谁知对面传来了尖叫声。

“死人了!死人了!”

三人的目光被对岸的叫喊声吸引过去,只见池塘岸上两个船夫打扮的人,正奋力打捞河底的东西。

池塘……

朱珛一瞬间就联想到了文书慧的形容。“一个被水淋湿的白衣女子。”她用喃喃自语,浑身也如同被水淋湿了一样感受到了潮湿和寒冷。

或许那里有关于自己想要的秘密。

朱珛顾不得逛园子的事情,向李晗文说了一声抱歉就往对岸跑去。此时原地只剩下李晗文和祁连。

“祁连,从现在开始,派一个人暗地里保护她,有什么动向立刻回报给我。”祁连看着逐渐远去的朱珛的背影,像是变脸一样立马沉声道。

他微微眯眼,一瞬间脸上呈现出冷酷的面容,而那双刚刚还饱含深情的桃花眼,此时只能透露着无情。

祁连抱拳称:“是。”

“你去打听打听,这里出什么事了。”祁连沉了一口气,又吩咐道,“小心行事。”

有些事情到关键时候了,他不允许有任何差错。

祁连低头再次抱拳。

李晗文身上到底有点武功底子,祁连不担心。所以立即朝着对岸走去,岸边乌央乌央一片人头。

说来也怪,这池塘原本种满荷花,现在秋天过去一半,荷花凋谢,露出的是数不清的莲蓬。观赏性质的池塘平时自然不会下渔网,今日船夫二人准备来把枯叶处理掉,再顺便拿捕捞网把表面的浮萍和垃圾清理,却看见渔网的绳子就系在岸边靠水处,他们就这么好奇的开始拉拽绳子,竟然会拉上来一具尸体,谁能想到有人会钻进渔网里溺死呢?

两个人暗骂一声晦气,但还是手脚利索的将尸体运到岸上。

那个高声叫喊的婢女许是因为惊吓过度径直晕了过去,她的叫喊声已经引来很多没必要围观的人。朱珛赶到的时候有两个婆子模样的人正把晕过去的婢女抬出去,场面有些混乱。

那一具尸体静静的放置在岸边,面部被泡的稍微有些浮肿,不过并不影响朱珛的辨认,她一眼就认出了溺水之人是文书慧。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一具尸体居然是文书慧。

周围很快七嘴八舌的讲开了。

“这不是昨天进来的那个吗?这么快就死了?”

“昨天就招了四个,她确实是其中的一个。”

“我可听说了,她就守了一次夜就疯疯癫癫起来,今早还闹到夫人那里说要回家。”

朱珛闻言不由得想起今早文书慧的异常举动,那时的自己有多镇定,当尸体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就有多慌张。

凭着文书慧今早对自己说的话,朱珛就不相信她是自己投湖自尽的。

一个即使高烧不退都能清晰讲述所见所闻,还能当机立断选择回家的人,怎么可能来到这一处偏僻的水域投湖,还生怕自己死不了钻进渔网里?

“别说她了,我怎么感觉这一个月招进来的死的都快差不多了。”

“你还真别说,我对她们一点印象也没有。”

“还有一个!”船夫喊住了拿草席裹住尸体的家丁,“底下还有一个。”

他擦了擦汗,却没有继续打捞。

大白天活见鬼,那个怎么跟黏在河底一样,怎么兜都兜不上来。

朱珛身边的一部分人因为害怕往后退了些。

“底下那个不是……”

开口说话的人还没有来得及把话说全,立马被气势汹汹的管家赶到外围。

“去去去,都看什么看。”管家迟来一步,他气势汹汹,一边大声驱赶,一边命令跟随他一起来的家丁把湖边围起来。

朱珛在吵闹间终于看清了湖底的那具尸体。

是那日与她一起进府,最后被袁氏带走的人。

她们四个,已经死了两个。

接下来被下手的,是她吗?

她的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船夫有了人帮助,很快将尸体打捞上来,岸边就这样多了两具被白布覆盖的板子。

“通知家人领回去。”管家说,“夫人说了,失足掉在这里怪可怜的。给家属五锭银子作为补偿。”话里行间都没有对逝者的怜悯,和同时死两个人的惊慌。

朱珛放眼望去周围的人,好奇、麻木、恐慌、担心,大家的情绪居然能同时交织在一起成为了死一样的平静。

安静,又是安静。大家默默站在家丁围成的圈外,注视着被抬出去的两具尸体,仿佛用目光送别,又或许是透过这两具尸体看清自己的命运。

五锭银子买一条人命,或许对于江家来说值了。

管家靠江家过活,心里自然也是这么想。他见现场情绪不对,又补充了两句,言语间满是对人逝去的可惜和表示自家主人的通情达理。

不过这种话在朱珛看来并非如此。

当白布从自己眼前移过的时候,她发现最后打捞出来的尸体手腕处是一道长长的伤疤,触目惊心。

她没有机会再去接触,只得期盼左林川能在外头做好接应。这江府异常的一举一动,都别想逃过他们的眼睛。

果不其然,左林川身穿一席黑衣站在府外,府外同样如河边一样同样站着一群人,大家窃窃私语。左林川双手环抱胸前安静至极。

白布掩盖的尸体就这么随意的丢在门口的台阶下,白布上沁出水渍,而地面上又有水流淌出来,蜿蜿蜒蜒,似一条小道,竟然就这么懂事的延伸到左林川的脚下。

左林川没有抬脚,他只是注视着眼前散开的人群。人们像躲避瘟神一样纷纷躲避水流,深怕和这水沾上联系。

“上一次那个谁的老娘不就来闹过了吗?也是这样的死法。”

“林家媳妇?你是说小春那丫头?哦不对,现在改名叫灵芝了,她没死啊。”

“谁说小春死了,她姐姐,叫小冬的,也死在里面。”另一个人补了一嘴,“她老娘来收尸的时候在门口哭得可狠了,听说赔偿的也不少。”

另一个跨着篮子的夫人加入讨伐:“那天我可在买东西,被两嗓子嚎到这里,那老东西哭得大声还以为真是心疼闺女呢,结果拿了钱袋子跑得比兔子还快,最后还是旁人帮忙埋的尸,丧尽天良。”

“小冬啥时候进去的,我咋不知道,不是一直只有小春从小在里头吗?那林家婶子一直夸小春有出息,月月给家里多少多少钱呢。”

“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小秋娶第二个老婆的的时候,小冬就被卖进去啦。”

门口尸体很快被家属领回去,文书慧的母亲年迈,但依旧坚持自己前来收尸。她的哥哥想找人要个说法,谁知管家命人丢在门口就躲进了江府,他对着紧闭的大门无能为力。

文母:“先回去吧。”

她知道,这银子到手,就意味着这件事往后不许再被提及。要不是穷的叮当响,她的女儿又怎么会为了一锭银子去冒险最后付出生命的代价呢?

文书慧的哥哥推着借来的板车,二人拐至一个巷口还没来得及往里走,就有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她的死很蹊跷,你们不想查清原因吗?”左林川说,“只要你们把她交给我,我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文母迷茫:“请问你是?”

文大哥放下板车挡在母亲面前怒道:“他们已经害死了我的妹妹,你现在又想让我的妹妹无法入土为安吗?”

左林川无视他的怒气,平静地说:“只需仵作验尸,并不影响后续的埋葬。”

文大哥还想说两句就被文母拦下,她很瘦,走路都有一些轻飘飘:“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愿意为了我的女儿去请仵作?”

“可江……”文母满脸担心。请仵作就得报官,可文书慧是从江福广的宅子里抬出来的,他们真的会把这当一回事儿吗?

左林川将随身携带的的钱袋子递给文母,话不说旁的:“老人家您放心。一日,定能出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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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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