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梆声顺着城垣落下,敲散了梦里余温。
五更未尽。赵州瓮城的高墙如一口绝井,截断天色。
墙根覆着残霜,来往铁靴蹍过冻土,带起一地的泥血药渣。
靖蔚背抵着半塌的夯土墙。左肩伤口在昏迷时已被医工剜去了败肉,糊着烈药裹上麻布。
她往暗影里缩了缩,向四下里扫去。
辅卒提着木桶穿梭在残兵间,替倒气的裹扎创口。
甲士沿堞口而立,暗赭札甲压着葭灰底袍,长矛拄地,皆垂眼盯着底下的烂泥。
墙下悬门坠地,内城铁叶重门紧闭。门洞两侧乱掷着断槊和卷刃横刀。
甬道暗处,一黑面军吏按刀跨前,侧身让道。数名甲卒推着两架拒马横轧而出。
“落。”墨韵低喝,底木砸上青石砖道。他上前碾实横梁,旋即转身叉手:“禀虞候,拒马已定,四下皆已封绝。”
乌震迈下石基,环视拥挤的伤卒,沉声道:“传令各都,阵脚扎稳。敢有喧哗冲阵者,斩。”
“喏。”墨韵应下,转身时瞥见一名医工正拿空碗刮取残药。墨韵顿住,复折返,低声向乌震禀道:“虞候,这前阵的伤卒太多,州府库里的散药怕是撑不了多久。”
乌震望向廊下,朔风卷着断续的喘息灌进瓮城。
“把我名下配发的那几包**和麒麟竭拿去,先紧着重伤的倒上。”他抬头,望向堞口:“州府的底子不能掏空,得留给城头的儿郎。”
“剩下的......让人去伙房扒些干净的灶灰,再烧些枯蓬,先捂住创口,不能让血这么淌下去。”
“呵......”几步外忽地传出冷嗤。
靖蔚撩起眼皮。
一汉子瘫在墙根,头上失了兜鍪。他半扇札甲蹍碎,双腿敞在泥水里,身前拄着把崩口的横刀。
“拒马尖子不冲外,反倒冲着里……”偏头朝泥水里啐了口血沫子,“......这是把咱,当敌防呢......倒真是好规矩。”
是那个在羁系所里想要她命的押衙。
听闻此言,墨韵面色一寒按刀欲斥,却被乌震抬手拦住。
他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石言图:“张贼在外,赵州便是咱最后的屏障。你等大败至此,心神已乱,若此刻携兵刃入城,一旦哗变,伤的,便是满城无辜百姓。”
他扫过那把横刀:“收兵刃、内设拒马,是赵州保境安民的铁律,非针对你一部。” 说罢,俯身蹲下,对上石言图的目光:“你若心有不平,且把这条命留着,待随阎招讨杀回镇州,去取张文礼那厮的首级!莫在此对着护你周全的同袍,逞口舌之快。”
话音未落,瓮城风口中倏地扯进一串锐响,乌震循声起身望去。
驿铃裹于急蹄,一骑黑马楔入瓮城,蹚过满地残兵奔至内城门道前。
暗影里,靖蔚眼睫微敛。
来人勒紧皮缰,黑马在拒马五步外顿住前蹄,鼻间喷出的浓白热气扑上交错铁刺。
墨韵抢身上前,横刀直指来人。
马上悍卒自腰间革带取下一支绑着鸟羽的封筒,抵于胸前。
“晋王麾下,鸦军走马。”语声隔着面帘透出,“奉李存礼将军令,向阎招讨使递羽檄急报。”
“李存礼”这三字砸入风里。靖蔚敛起声息,贴着墙根向暗处伏没。
眼底余光越过交错的木刺,停在那走马一身泛着冷光的玄甲上。东垣渡的松脂焦臭,似是顺着这冷硬的话音,又溷进了这满城的药渣与血腥里。
泥水畔,乌震覆上剑柄吞口。
“赵州有赵州的规矩。”他并未上前,“即是鸦军走马也得依律。解刃下鞍,将羽檄留下,本都自会呈递招讨使。”
那走马闻此,纹丝未动。
“李将军原话,羽檄须面呈招讨使,不落旁人之手,不见闲杂之人。”
冷风卷过林立拒马,两厢死寂。
沾着黑血的断刃砸进陶盆。医官抖着手,铍刀寸寸剜下背上紫黑的败肉。
阎宝死咬着嘴里白练,冷汗随着污血流下。
下首处,李荣紧盯医官手中铍刀。
堂前重帷忽被挑开,一双软缎靴跨过门槛。杨希望停在几步外,身后随侍递上手中漆盘。
他两指捏起盘中银匙,在黑稠的药汁里缓缓搅弄。
“这剔骨拔刃的苦厄,阎招讨可是生受了——”银匙轻磕瓷盏,碰出刺响。
李荣挡在榻前,目光自那身蜀锦掠过,停于那沾着污泥的靴缘。
杨希望抬起袖口,虚掩住口鼻:“可惜了咱家这双缎靴,跟着招讨使蹚了这一路的泥汤。”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道:“您这身子骨,可是大军的台柱子。”
“东垣渡折了的辎重,还有死的哪些个人,晋阳张公那边,咱家,尚能遮掩一二。”他端起瓷盏,往前几步。
“可眼下急递已发往魏州行在,若是连镇州这方戏台也塌了……大王问起罪来,咱家,可唱不转这出煞尾的戏了。”
长甲搭在秘瓷的边缘,“来,阎招讨,先把这安神定痛的药进了。”
“噗——”阎宝偏头,将嘴里白练啐进旁侧的盆中。
“区区皮肉伤,就不劳监军费心了。本帅,还死不了。”
“不死,自是最好。”杨希望将瓷盏搁向身后,随侍垂首接下。
“只是这身上的腐肉能用刀子剜,台上捅出的漏子,怕是没法用药石来糊啊。”说罢,自大氅襟底抽出一管黄蜡崩碎的黑羽漆筒。
“方才,六公子麾下急递。”
他自筒内夹出那卷已经破了封的素绢,指尖一松,任由它落于帅案。
“破晓时分,鸦军借着滹沱河浓雾设伏,斩首百余,还将昨夜大营里让贼军摸去的行头辎重,截回大半。”
堂内死寂,只剩医官手里的铍刀刮过皮肉的微响。
杨希望看着案上的绢纸,“如今,六公子已带兵在东南邱地另立新栅。这前头的残局,倒算是替阎招讨您,把场子给圆上了。”
阎宝趴在榻上,半个身子隐在重帷的暗影里,搭在榻沿的五指收紧。
医官捏着药布的手悬在半空,败肉处刚凝的血痂崩裂,暗血直涌出来,洇透了袖口。他慌忙撤手,双膝磕上青砖,颤抖着伏下身子。
阎宝并未理会,阔肩沉沉起伏一瞬:“......退下。”
医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出了内堂。
杨希望抚了抚袖口:“招讨使既然要歇息,咱家就不在此搅扰了。”他转过身,缎靴踩着青砖,向堂外移去。
重帷落下,掩去门外的风声。那股扎人的香气也在堂内的阴冷里渐散了。
阎宝扣住榻沿,硬撑着坐起,背后新创重又崩裂开来。
“大帅!”李荣跨步抢上欲扶。
阎宝抬手,格开他的胳膊:“取甲。”他眼底布满血丝,胸膛起伏骇人。
龙敏几步赶上:“大帅!您背上深创未敛,此时强行披甲——”
“我说,取甲!”
阎宝一字一顿,指节将榻沿捏得嘎吱作响,“刚逢大败,外头的将士们还全在烂泥里熬着。”他死盯着堂前的重帷,“本帅若不站出去......谁来镇?”
长廊过风。
皮甲压着新创,每一步都牵着败肉。
龙敏落后一步,双手拢于袖,压着嗓子道:“属下方才去探过药纵之。那夜乱军冲营,他后背中枪,当即昏死过去。那批海胶和张郎到底是如何折的,他自称全然不知。”
“全然不知?”阎宝望着前方幽暗的廊道:“东垣渡这笔烂账,万不能砸在咱手里。”
龙敏袖底指骨捻过算子,未敢接茬。
走过穿廊,四方瓮城于眼下赫然洞开。
女墙石基之上,符习血甲未卸,身旁立着一员年轻武将,身着窄袖戎衣,手里攥着一卷军历簿册。
墙下,几名牙将将查讫的人头木筹成把掼进粗布袋里,木头相击,喀啦作响。
符令谦敛回目光,凑近符习身旁倾身道:“父亲,退入瓮城的安**残部,儿已初步点验。”
他摊开簿册,划过几行潦草墨迹:“略计九百余人,能贯甲执锐的正军三百有余,剩下的皆是伤卒羸兵。实数还得拿城下的木筹来勘合。”
符习目光仍落在城下,未置一词。
符令谦见符习神色不动,摩挲着册脊,继续道:“只是溃卒骤聚,恐生哗变。儿拟将这三百正军抽出,押往罗城外旧寨圈禁。余下伤兵别置。”
符习闻此,指节叩着青砖:“但溃卒惊惶,圈而不抚,一样会哗变。要想他们安生,还是得拿粮食去填。”
他转身,捏了捏眉骨:“府库里的底子,还支应得起多久?”
符令谦抬眼望定父亲,“存粮若依本州军例,只供城中军民与戍卒,尚可支一个月。眼下骤增这九百多张嘴,每日多耗粟麦一十**石,更遑论翻番的柴草与伤药。即便正军足额、羸兵减半发给......”
城头风急,簿册哗哗扯响 ,“也断然熬不过二十天。”
“既如此”,符习望向四面垛口上的赵州甲士,扫向廊下挤成一团的溃卒,半晌道:
“只能先把口子扎紧。”
“重伤的抬去城北废驿,不能再耗费水米了,其余人,每日按半数拨给口粮。”
“至于保命的药材,先紧着咱城头戍防的将士。剩下的便依乌震的意思,先扒些灶灰顶一阵。”
“儿明白。”符令谦颔首应下。
“待城下木筹对清,这些额外虚耗的钱粮药石,儿便命书吏单造一册。等战局稍稳,自当呈报魏州行在,奏请晋王核拨。”
风声卷着木筹相撞的脆响落进耳里,阎宝立在暗影中,指节扣进掌心。
李荣瞥见他背后隐隐洇出暗赤,忙唤道“大帅。”
远处交谈声戛然而止,父子二人闻声转头,望向风口的暗影,齐齐敛首见礼。
阎宝压下喉间翻涌的腥气,走出暗影。
甬道两侧的赵州戍卒循声回首,矛尖映着火光,冷意扫过他一身血污的重甲。
“符留后。”阎宝站定,端视二人。
“本帅失律丧师,致镇州大营倾覆,溃兵涌入赵州,惊扰地方。劳烦你父子连夜整饬城防收纳残部,这份情,某记下了。”
“招讨使言重了。”符习身量不及阎宝魁梧,立在那里却像钉进青石里的桩。
“镇、赵本是唇齿,御贼守土,皆是末将分内之责。”
阎宝目光缓缓扫过廊下满地委顿的残兵,触及向内支起的森然拒马,最后落回符习脸上,问道:“残部的安置,留后已有章程了?”
旁侧的符令谦答道:“回招讨使。能战之士暂置旧寨,重伤者抬入城北废驿,余者每日依半数拨给口粮。赵州府库告罄,只能出此下策,委屈之处,还望大帅体恤。”
“如此,甚好。” 阎宝微微颔首,指节在身侧攥紧,面上却看不出半分愠怒,“有劳符刺史调度周全。”
话音刚落,乌震捧着一卷点验簿自石阶而上,叉手作揖:“禀招讨,留后,城下木筹与活口勘验已毕。”
说罢,双手奉上册子道:“安**残部共计九百四十二人。其中在籍正军三百一十五人,辅卒与重伤者六百二十七人。”
符令谦接过册子,递至阎宝身前。阎宝盯着那寥寥几行墨迹,半晌,合上簿册攥在手中,看着乌震。
“籍册已明,为何不退?”
“回招讨使,名册上的人数与木筹皆合,只是......”他目光转向符习,又落回阎宝的靴尖:
“点验时,儿郎搜出一个无籍的活口。安**的营籍、随军的役册,皆对勘不上。”
“何人?”阎宝问道。
“是个胡骨汉相的女人,左肩贯了重创。”乌震答得谨慎,“昨夜随中军入城。据守卒报,是从符留后马背上卸下的。因无籍无牌,属下不敢擅断,特来请招讨使示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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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弃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