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礼解下手衣,赤手探出女墙。指骨凌空,迎着朔风。
梯道甲叶铿然,苏合踏上城头叉手立定:“郎主,火势已衰,咱救,还是不救?”
李存礼未答。他以手背试风,又在掌心攥住一把冷湿。
风正向镇州,雾-1可掩玄甲。
他收手退回女墙,束紧手衣:“抽左厢两都人马。”
“人衔枚,马裹蹄,落面帘,随我下城,截这趟残羹。”
天光未透,塌毁的营栅半陷于焦黑冻土,被朔风卷起几缕残烟。
一名晋卒抵住断矛,歪斜着自尸堆里顶起半身。
“杀——”长柯斧斫穿其胸札,断矛脱手。
成德卒将麻袋与木箱拖上板车。一卒抱着木箱,脚下绊中断槊,连人带箱栽进烂泥。
箱盖摔脱,内垫的草木灰扬出,几块发乌的酱色硬块滚落。那人抓起硬块和着泥灰便咬。
马鞭破风,抽裂背上皮甲:“贱奴!再啃一并剁了作料!滚起来装车!”
他硬挨一鞭吞下半口泥灰,将硬块连同残灰胡乱扔进木箱抬上骡车。
“季由,”李再丰拔出长柯斧,“你带人先押车回城。”他扫向浓雾漫没的官道,斧背磕上车辕:“我留此断后。”
季由应声转辔。十几辆骡车碾上官道,首尾相继隐入灰白。营灰与腥气在阵中搅转,两侧苇荡河滩不辨形迹。
他抹去额角冷汗,攥紧矛柲,打马沿阵巡视。
车侧,一卒伸手抠扯粮袋,矛柲当头抽落:“哪个贼骨头敢在道上摸索,误了进城的时辰,老子现下就活剐了他!”
阵首役夫探出火炬,火光绞成一团浑黄,照不穿车前三尺。
一阵震颤顺着夯土直抵脚底,板车上的木箱连声磕碰。蹄雷被浓雾拢在水网间撞击,四方皆是闷轰,难辨来路。沉雷之中,渐次绞入生铁刮擦的锐响。
骡马惊退,扯动车辕。役夫身形滑脱,掌中火炬坠入泥水,立时闷灭。阵前仅存的浑黄骤然消散,周遭复归混沌。
他攥着空手,冲着周遭嘶喊:“甲骑!是大股甲骑!在哪面——!”
座下战马焦躁旋蹄,季由紧勒皮缰,当即暴喝:“瞎嚎甚!蹄雷发虚,贼骑未至!打鞭!赶紧拉车!”
他压住惊马:“就地立牌——”
一柄骨朵破雾击出,将一卒横砸入道旁水网。
灰雾撕裂,数杆马槊刺出贯透札甲。乌铁面帘凿穿阵列,将兵卒骡车连排掼碎,撞下官道。
骡马惨嘶裂喉,车木崩折,重物接连砸下水网。
李再丰回望灰雾,不见甲兵。他挥斧断套,劈折车轮。车体倾侧,横堵官道。
“断套!快把车推横!”
李再丰拽过皮缰,翻身上马。方落鞍桥,一串劈竹脆响破雾逼至面门。
他连忙错首,枪锋擦颊递出挑断兜鍪咽带。铁盔崩坠,右颊皮肉翻卷,血滴砸落护心镜。
那怪枪凌空骤弯又陡然崩直。枪锋倒卷,再刺面门。
李再丰提斧,斧刃砸偏枪锋,震得两臂发木。他拧过脖子,双眼紧盯长枪来路。
灰雾中不见甲兵,不见马首,唯有那漆黑长杆在灰白间吞吐游走,犹如活物。长枪崩中斧柲,李再丰只觉颤劲透骨,铁柄几欲滑脱。枪锋借震力回折,绞向咽喉,一骑随之踏出灰汤。
他举斧横推,枪斧相磕激出的火星映亮咫尺外的幽青眼眸。只此一眼,李再丰遍体生寒。他借力抽斧强拨马首,落荒遁入重雾。
战马蹚雾狂奔,却直撞横车,马身翻砸。李再丰被掀出鞍桥摔进烂泥。
他捞出长柯斧挣扎起身,拖着左腿踉跄奔走:“弃车!快走——”
雾中黑影交错。一骑玄甲驰过,横刀削向一伏地成德卒。李再丰抢步,长斧撞偏刀口。他趁此扯准那卒后领拧身拖至车轴后方。
重铁骨朵砸下,季由横矛去挡,矛杆崩裂,血水顺着指缝淌下。
苏合收臂,布满铁刺的蒺藜兜头再落。这一下,砸得季由双臂脱力,长矛方抬半尺,便被压塌。
长柯斧横扫而至撞中骨朵,硬将其荡开寸许。季由趁势收矛,揪住李再丰腰间革带将人拽上鞍,拨马逃入重雾。
道口急鞭暴响,一辆骡车载着几口破箱子,随两将一头扎进城门。
五更尽,天光透破浓雾。碎箱残车陷于血泥,沿道遍卧成德死卒。
几只寒鸦敛翼落低,啄食残肉。
残营余烟未绝,鸦军正自焦木底扒扯余粮。
李存礼避开塌木,折向中军大帐。帐前大纛半焚,已辨不出“晋”字。他迈步蹚过,靴底磕中硬物。
黑泥错开,现出一截弧形残件。李存礼伏身捡起那物什,抹开血泥,碎裂的牛角缝间嵌着一层乌铁骨。
铁胎,覆角,是弩的弓身。
苏合自残帐后走出:“郎主,阎宝、符习引安**百余残骑,退入赵州界了。道上留尸百余,另截得辎车十乘,未毁的粮秣皆已起出。”
李存礼指腹抚过断口乌铁,将残件插进腰间革带,起身向外行去:“那金眼活口呢?”
苏合稳步跟在身后:“中军大乱时救了阎宝,被符习提上马一并带去了赵州。”
李存礼止步,侧首看向苏合:“乱军之中救了阎宝?哼,倒是个难杀的。”
两人行出辕门。
营外旷地,十余乘辎车皆已套马,百余鸦军列阵肃立。
李存礼踩镫上马:“传令各都拔营,移兵东南邱地结栅。后军举火,尽焚残营。”
火炬抛落,残木遇火复燃,浓烟骤起。
李存礼扯转缰绳,黑马蹚过泥火。火光舔掠白甲,铁骑随之开拔,扎进荒原。
浓烟扑面,炉石断骨砸入炭水坑洼。靖蔚伏在地上,抹去眼角冷泪,仰起头。
火焰深处,一人正背身前行。一截紫红斑驳的兽骨,束着那人披垂的白发。
阿干......是......是阿干!
靖蔚抠着碎石撑起身,踉跄追去。
可任凭自己如何呼唤,他始终步伐未停。
残骨绊脚,她跌进焦土。痛楚燎穿脏腑,她却顾不得,仍撑着身子向前爬,想要去够那支骨筒。
阿干......求求你......别扔下我......
松椽裹着沸起的草苫砸落,激起漫天烟烬。
缇鹿迦背对着她,长袍扫过火舌,没入更深处的火海。
“阿干......”靖蔚睁开眼,颊边一片湿冷。
周遭重归昏暗,唯余头顶高墙上,沉沉荡开几声木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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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残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