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把洗干净的军服送进护理机器里，等制服被烫平，叠好，再把深色的军服取出来，套在一架上，又仔细挂进自己的衣柜里。
他换上常服，对着镜子把棕色的头发梳理好，没了身上的军装，他笑起来倒是像个温和的邻家哥哥，他的眼睛不太黑，是暖色的，像阳光下的琥珀。
他的房间宽敞也干净，桌子就在窗前，窗外的日光照过来，照到桌上放着的相片上，那是部队里和其他朋友的合影，艾德里安最受欢迎，站在中间笑得开朗，相片里没有他的好朋友连。
这次胜利后，他有一段时间的假期。
他站在桌前，拿起那张相片，仔细又看了一下，再次确认，死去的朋友是哪几个。
人死了，不是单纯死掉，事情就过去了。每个人在帝国出生，都应该有出生证明，死亡，应该有死亡证明，身份证会被有关部门裁剪掉一个脚——这个足够通过电子信息方式记录所有档案的年代，很多东西依然保留有纸质和实体的传统。废掉的身份证会被送回给家属留作纪念。
除了死亡证明，遗嘱，生前的遗产，基金，保险，还有给亡者家属的医疗补助，这些事情，军队里都是有明文规定安排的。
但是有规定是一回事，规定要执行是另一回事，规矩是法律写的，可是很多家属是不太了解这些规则的，很多手续都需要去批复，有很多章子要按在死者的文件上。
艾德里安不放心，他刚好趁着假期，就替死掉的朋友去批文件，这些程序很繁琐，有的死亡文件必须要去出生的地址才能盖章，盖完都是有补助的。他就定好行程准备出发，也去看看亡者的家属。
进别人的家，不该空手进，这次艾德里安去的地点是一个非重点星区的家庭，他在当地买了些水果，到了地点，开门的是战友的奶奶，死者的父母还没回家。
奶奶说自己百岁过五十了，外貌实际上是看不出老态的，容貌也还很端正，眼睛润润的，眨起来很灵巧。当面再次听到小孩去世的消息，先是捂着嘴哭，接着又说自己的孙子可怜。
客厅里还在放电视，是最近比较火的爱情片，omega主角在一颗旅游星星上定居，看看天上洁白的云，看看地上的草原，抓萤火虫，听清晨的鸟鸣。然后意外见到了一位英俊的alpha，现在两人刚刚开始互相联系。
半新不旧的屏幕中，主角穿着柔软修身的睡衣，坐在床垫上，床头开着暖光灯。他嘴上带着有点惊喜的笑，正在用光脑和alpha聊天。
“你今天有没有遇到开心的事情？”电视里的主角问，嘴角压不住地扬起，眼里是幸福快乐。
“昨天，窗外的花球引来了蝴蝶，邻居家的奶奶又在遛狗了，那只狗狗小得像团棉花糖，我特意去摸了它的脑袋。”
“我觉得我很适合这里，物价不高，也没什么争斗，你是在这里长大的，你呢？”
“……你明天带我出去玩？那我要好好考虑了，考虑穿一件漂亮的衣服。”
奶奶哭着说：“他好可怜，他真的好可怜……”
奶奶又问艾德里安：“他的遗体什么时候可以送回来呀？我们都想看他最后一眼，想让他干干净净地走。”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
奶奶去给艾德里安倒了杯热茶。
艾德里安说：“奶奶，他是被猎杀者杀害的，不会留下遗体的。”
战友的奶奶也愣了一下，问：“猎杀者是什么呀。”
奶奶就看到，面前这个英俊的小伙子，嘴巴绷得有些紧，低着头，有两滴很小的眼泪在他的脸颊上仅仅留下了一点点的泪痕，然后小伙子就尴尬地抿了抿嘴，喉结动了动。
小伙子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小伙子说：“猎杀者是非常危险的敌人，一般都是军队和猎杀者接触，普通群众很难有机会遇见，但无论是谁，只要是碰到猎杀者，都很难留下遗体。”
奶奶慌张地拍小伙子的手背：“你别伤心了，你别哭了，你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要伤心了，你家里的人一定也为你骄傲的。”
小伙子也真的就只流了两滴泪，然后就继续解释：“猎杀者非常大，大到可以吞掉天上的星星，任何人都不能直接注视猎杀者，哪怕只是不小心看见，也会立刻被吞噬。”
奶奶捂着嘴，她实在是想象不出来，能吞掉天上的星星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很少朝天上看的，这些年她生活得很平静，也几乎不坐星舰去其它的星星上，现在站在这片土地上，能不能看到天上的星星，她自己也不记得了。
而对方口中说的，对奶奶来说，就像魔幻的志怪故事一样，她实在是理解不了。她的孙子是因为自己也不懂得的原因死掉了。
她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她想听懂，可是她真的弄不明白，她一百五十多岁了，实际上是上个时代的人，对她来说，生活有时候一成不变，孩子永远都会来看她，电视里总会播她喜欢的节目，她只要去打开就能看，可是有的东西又一下子变得很快。
眼前的这位小伙子，带来了她的孙子的死讯，可是她发现她什么都不懂。
奶奶问：“我家小孩，他有没有什么遗言呀。”
艾德里安点头，他已经提前把战友的遗言发给其父母，现在只是又打开那份电子文件，用对方平时说话的口吻给奶奶读了一下，大致就是对方很爱自己的父母亲人，喜欢家里人做的某些食物，希望家里的人不要因为自己伤心，自己的钱存在哪里，还说这个遗言只是为了应对突发情况，自己大概率是带着胜利回来享受假期的，如果真的有意外，艾德里安会把一些复杂的手续帮自己办理完。
还说奶奶年纪大了，很多新的东西都不会操作，如果自己出了意外，希望奶奶该怎么生活还是怎么生活，参加这次行动是自己选的，希望不要让家人为自己承担后果。
艾德里安平时和战友一起训练，他念这封遗言的时候，语气和战友有几分神似，奶奶听着就开始哭，原本润润的眼睛现在眼眶红红的，边哭边拿纸巾擦眼泪。
奶奶哭了半天，问：“他的遗体真的找不到了吗？”
艾德里安说：“他和天上的星星一起死掉了，都被猎杀者吞掉了。”
奶奶说：“那他该有多绝望呀，他死在天上，他是不是走的太远了，那不就只能在又远又冷的地方做一只野鬼，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艾德里安沉默了一会，然后摇头，说：“连会给每个人留下坐标。”
【连会给每个人类留下坐标】
这句话是部队中的其他人告诉艾德里安的，这句话是真的，现在，又把它转告给奶奶。
奶奶回答：“这句话我听过，是真的吗？”
艾德里安点头：“是真的，我亲眼见过，任何原本会迷失在昏暗星空中的人，都可以找到连留下的坐标，连不会让任何人迷路。”
“你家的孩子也不会迷路的，我曾经有好几次差点再也回不来，却都找到了连留下来的方位。”
“或许你很少去过外面的航道，我们总是在开辟航道，我和战友去的地方很多都是未知的，地图上是一片黑暗。但连是真的会引路的。”
奶奶说：“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个传说……”
艾德里安打开光脑，匆匆从能够公布的资料中，找到一个地图的截图，放给对方看。
图片中是一片黑暗，只有一处光点亮起。
艾德里安：“你看，这是我们的一次航行，当时情况非常危急，四周出现了敌人，已经到了不能探测周围的程度，但地图上就是亮起了一处坐标点，这个就是连留下来的。”
其实艾德里安本来想说的是，四周出现了猎杀者，所以禁止再进行探测周围。可是奶奶听不懂猎杀者是什么，所以他就把这个名词换成了敌人。
“连当时不会让我们迷路，他也不会让你的孩子迷路的。”
奶奶点头：“他不迷路就好，他一个人在外面，我们都会为他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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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里安从奶奶的家门走出来的时候，有群小孩正在院子里玩，其中有个小孩突然在地上摔了一跤，艾德里安远远看着对方疼得大声嚎，膝盖上是一片血红。
周围的小孩都围了上去，有人说“他膝盖摔了。”
路过的阿姨和艾德里安都快步赶了过去，摔跤的小孩被其他伙伴扶着坐在地上，哭得惊天动地，老实说那膝盖看起来是挺疼，反正艾德里安五岁的时候要是摔了也这么哭。
邻家阿姨：“你爸妈在不在家呀？我们送你回去涂药吧。”
旁边的小伙伴帮摔跤的倒霉蛋拿起玩具。
艾德里安：“嘶……你皮都被蹭掉一块，好吓人。”
小孩哀嚎：“我膝盖上的皮本来不用被蹭掉的！但是地上有好多沙子！”
艾德里安过去帮忙扯着小孩肩膀，周围的邻居都凑过来看这个小屁孩，顺带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