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死生亦大矣

“孤槐——!!!”

白观砚疯了一般冲过来!

他扑到崖边,一手攀住岩石,一手死死攥住孤槐的手腕!

孤槐悬在崖下,浑身浴血,胸口一个大洞,血如泉涌。可他还睁着眼,那双金红异瞳里,倒映着白观砚的脸。

“白……观砚……”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白观砚攥着他的手腕,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想把他拉上来,可刚一用力——

孤槐的伤口处,骤然泛起诡异的雷光!

那是天罚之力!

它在侵蚀,在蔓延,从伤口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血肉焦黑,生机断绝!

孤槐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

与此同时,断魂崖下,煞气翻涌如潮!

那万年不散的煞气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疯狂向上涌动,形成一股巨大的吸力,向下拉扯着孤槐!

白观砚死死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松手。

可那煞气的吸力太强,天罚之力又在侵蚀孤槐的身体。他一个人,拉不住两个人。

“松手……”孤槐的声音断断续续,“你会……一起掉下去……”

白观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孤槐的脸,盯着那双越来越黯淡的金红异瞳,一字一句道:

“不松。”

孤槐看着他,看着那张沾满血污却依旧执拗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虚弱,却温柔得不像话。

“傻子……”

白观砚没有笑。

他只是攥紧他的手,拼命向上拉。

可那煞气的吸力,越来越强。

那天罚之力,扩散得越来越快。

孤槐的身体,一点点向下滑去。

白观砚的眼眶通红,泪水混着血污滑落。

可他依旧攥着那只手。

死也不松。

身后,云尊提着天罚剑,缓步走来。

每一步都踩在血泊中,每一步都带着残忍的笑意。

他看着崖边那道死死攥着孤槐手腕的白色身影,眼中满是猫戏老鼠般的愉悦。

“好一对亡命鸳鸯。”他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令人作呕的赞叹,“本尊倒是有些感动了。”

他抬起天罚剑,剑尖指向白观砚的后心。

雷光再次凝聚。

“那就成全你们,死在一起。”

白观砚没有回头。

他依旧死死攥着孤槐的手腕,仿佛这世上只剩下这一件事。

孤槐悬在崖下,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剑光,看着那个至死不肯松手的人。

他知道,来不及了。

他并指如剑,魔气凝聚——

斩向自己的手腕!

“孤槐——!”

白观砚脸色骤变,那声音撕心裂肺,是他从未有过的惊恐。

“你敢——!”

孤槐的手已落下。

那一道魔气,足以斩断他的手臂,让他坠入深渊,让白观砚活下来。

可就在魔气触及手腕的瞬间——

一道白影纵身跃下!

白观砚松开了崖边的手。

他跃入万丈深渊,在半空中将孤槐紧紧抱进怀里。

“你——”

孤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说什么,可喉间涌上的血堵住了所有话语。

白观砚抱着他,死死地抱着,仿佛要将这个人融进骨血里。

他的脸贴着孤槐的额头,滚烫的液体一滴滴落下,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你以为,”他的声音颤抖,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没有你,我能活得下去?”

孤槐看着他。

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盛满泪水的眸子。

他想骂他傻子,想问他为什么这么蠢,想告诉他本来你可以活的。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看着。

看着这个从十五岁就跟着他的人,看着这个等他等了二十多年的人,看着这个宁愿跳崖也不肯松手的人。

罡风从崖下涌来,如同万千刀刃,割裂他们的衣袍,割裂他们的肌肤。每一道风过,都带起一蓬血雾。

孤槐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

一道微弱的魔气从他掌心漫出,化作一层薄薄的光罩,将两人笼在其中。

罡风撞在光罩上,发出刺耳的尖啸,却再也伤不到他们。

白观砚低头看他,那双眸子里的泪水终于滑落。

“孤槐……”

孤槐抬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脸。

那手很凉,凉得让人心慌。

他用拇指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却拭不尽,越拭越多。

“别哭。”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本君……不喜欢看人哭……”

白观砚握住他的手,贴在唇边。

那手还在,人还在,还在看着他。

可那道天罚之力,还在侵蚀着他的胸口。那金色的雷光,正一点一点吞噬他最后的生机。

孤槐看着他,看着那张沾满血污的脸,看着那双哭得不成样子的眼睛,忽然弯起唇角。

那笑容虚弱,却温柔得不像话。

“白观砚。”

“嗯……”

“本君……这辈子……”

他说不下去了。

白观砚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泪水混着血,滴落在他脸上。

“下辈子,”他一字一句道,“你早点来找我。”

孤槐的眼眶,忽然涌出泪来。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哭。

为了眼前这个人。

他抬手,按住白观砚的后颈,将他的头压下来。

吻了上去。

那个吻很轻,很凉,带着血腥气。

可它又是那么烫,那么深,仿佛要将这一辈子的所有,都融进去。

孤槐闭上眼,将自己仅剩的那一点生气,从唇齿间渡了过去。

那是他最后能给的东西。

不是法力,不是灵力。

是命。

是一口气。

是他还活着的时候,最后能给他的东西。

白观砚浑身一震,想推开他,想告诉他不要——

可他推不开。

那个人死死按着他的后颈,仿佛用尽了最后所有的力气。

那一刻,他只能承受。

承受那个吻,承受那口生气,承受这个傻子最后的、也是最狠的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孤槐的手终于松开。

无力地垂下。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白观砚,那双金红异瞳里,倒映着他的脸。

唇角,还带着一丝笑。

“活下去……”

那声音轻得像风,散在罡风里。

白观砚抱着他,抱得紧紧的,紧到能感受到他越来越弱的心跳。

他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泪水无声滑落。

“我陪你。”

他说。

“去哪儿都陪你。”

罡风呼啸,深渊无底。

两人相拥着,向无尽的黑暗中坠去。

白观砚抱紧怀中的人,闭上了眼。

若能死在一起,也好。

就在此时——

一道漆黑的光芒从崖顶疾冲而下!

那光芒快得惊人,撕裂罡风,穿透煞气,如同流星般追向那两道下坠的身影!

是戮仙剑!

剑身之上,魔气疯狂燃烧,剑灵那张模糊的面容在光芒中若隐若现,透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小主——!”

剑灵的声音在罡风中撕裂,却清晰传入白观砚耳中。

下一瞬,戮仙剑凌空斩下!

那一剑,斩在虚空中,斩出一道裂痕!

那裂痕中,光芒刺目,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白观砚只觉得身体一轻,那股向下拉扯的吸力骤然消失。他和孤槐被一股力量裹挟着,向着那道裂痕坠去!

时空裂缝。

剑灵用尽最后的力气,拼死斩开一道时空裂缝。

光芒吞没了一切。

---

不知过了多久。

白观砚是被痛醒的。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骨头仿佛都断了。可他顾不上这些,因为怀里——

怀里还是满的。

他还抱着孤槐。

白观砚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幽暗的光线。

头顶是嶙峋的岩石,不知有多高,隐约可见煞气在远处翻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浓重。

断魂崖底。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人。

孤槐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那道红色魔纹,此刻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他一头墨发散落,沾满了血污,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衣襟敞开,胸口那个被天罚之力贯穿的伤口,还在隐隐泛着金色的雷光。那雷光时明时暗,如同附骨之疽,缓慢地侵蚀着残存的生机。

白观砚只觉得心中一阵剧痛。

那痛比身上所有的伤加起来都重,重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伸手,颤抖着抚上那张脸。

凉的。

太凉了。

“孤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孤槐,你醒醒……”

没有回应。

只有那微弱的雷光,在他胸口一闪一闪,像是在倒数着所剩无几的时间。

白观砚抱着他,抱了很久。

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也死了。

忽然——

他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灵气。

很淡,却极其精纯。

他猛地抬头,循着那灵气望去。

不远处,岩壁下方,有一小洼泉水。

那泉水不过巴掌大小,浅得几乎见底,却泛着淡淡的幽光。水面上,隐约有魔气氤氲,却纯净得不像是煞气,倒像是——

养魔泉。

白观砚瞳孔骤缩。

这东西,不是三千年前就绝迹了吗?

传闻上古时期,魔族大能以此泉滋养魔元,重塑根基。一滴便可起死回生,一捧便可重塑魔躯。

可早在三千年前,最后一处养魔泉便已枯竭,从此绝迹于世。

这里怎么会有?

白观砚来不及多想。

他放下孤槐,连滚带爬地向那泉水扑去。

每一步都疼得他几乎晕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不敢慢,不敢停,生怕慢一步,那泉水就会消失。

终于,他扑到泉水边。

那泉水浅得可怜,连一捧都舀不起来。水底的石头上,还留着曾经满溢的痕迹——这里,也曾是一处养魔泉。只是如今,只剩这最后一点。

白观砚颤抖着伸出手,用手捧起一捧。

水从指缝间流下,只剩掌心一点。

他低头,将那一点泉水饮入口中。

那泉水入口冰凉,却瞬间化作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身上的伤,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可他没有去管自己的伤。

他转身,连滚带爬地回到孤槐身边。

俯身,低头。

唇瓣贴上那冰凉得几乎没有温度的唇。

他将那口泉水,一点一点,尽数渡入孤槐口中。

那一吻,比任何时候都轻,都柔。

却又比任何时候都重。

那是他全部的希望。

渡完那口泉水,白观砚抬起头,死死盯着孤槐的脸。

等。

等着。

等着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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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照风雪赴春山
连载中伶浮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