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下午抵达的。
那天和之前几十个等待的日子没有任何不同。闷热,蝉鸣聒噪,旧风扇徒劳地转着,吹出的风都是温的。许倩在电脑前调试一段总出bug的代码,眉心微蹙。黎晓月坐在地毯上,用削尖的炭笔,试图捕捉许倩侧脸在屏幕蓝光下,那道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清晰的、清冷的下颌线。
门铃响起的时候,两人都愣了一下。这个简陋的出租屋,除了她们自己,几乎不会有访客。
许倩和黎晓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许倩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然后,她静默了几秒,才缓缓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着不同制服的快递员。一个手里拿着一个印着A大校徽的、厚实的蓝色EMS特快专递文件袋。另一个手里,是一个尺寸稍大、印着美院标志性建筑剪影的、米白色硬壳信封。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连窗外的蝉鸣都似乎遥远了一些。
“许倩女士吗?A大录取通知书,请签收。”
“黎晓月女士在吗?A市美术学院录取通知书,请签收。”
公式化的询问,此刻听来,却像命运最终落下的、清脆的槌音。
许倩先接过笔,在那台小小的电子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依旧清瘦有力,没有丝毫颤抖。快递员将那个蓝色的、沉甸甸的文件袋递给她。然后是黎晓月,她的指尖有些凉,签字时笔尖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她接过那个米白色的、带着油墨和纸张特有香气的信封。
“恭喜。”两位快递员公式化地道贺,转身离开。
门被重新关上。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和各自手中那份决定了一整个夏天、甚至更久远未来的、薄薄的文件。
寂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
她们都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手中的信封,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或具有魔力的东西。
黎晓月先抬起头,看向许倩。许倩也正看着她,目光沉静,深邃,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是尘埃落定的释然,是得偿所愿的平静,是长途跋涉后终于看到终点线的疲惫,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的、水光般的柔软。
“拆吗?”黎晓月轻声问,声音有些哑。
许倩看着她,几秒后,很轻地点了下头:“拆。”
两人走到书桌前,将信封并排放在那张有些摇晃的旧桌面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亮那两枚醒目的校徽。
黎晓月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沿着信封边缘的裁切线,一点点撕开。指尖能感觉到里面纸张挺括的质感。她抽出里面的东西——不止一张纸。有录取通知书正页,是精美的铜版纸印刷,展开是美院标志性的穹顶全景,下面用庄重的字体印着她的姓名、专业、和“录取”二字。有新生入学须知,有缴费说明,有银行卡,还有一张印着欢迎词和校园地图的彩色折页。
她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设计专业”和“录取”那几个字上。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踏实感。真的……拿到了。不是梦,不是幻想,是真实可触的、盖着鲜红印章的凭证。
她转过头,看向许倩。
许倩也已经拆开了她的信封。她的动作更慢,更仔细。蓝色的文件袋里东西更多,除了录取通知书、入学须知,似乎还有奖学金评定通知、新生夏令营邀请函等等。她的目光,落在通知书上“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那一行,停顿了许久。然后,她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抚过那行字,和下方那个清晰的、属于A大的钢印。指尖的触感,冰凉,坚硬,真实。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黎晓月。这一次,她眼底那片深沉的海,终于清晰地、毫无保留地,漾开了一圈温柔而明亮的涟漪。那涟漪不断扩大,最终,在她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缓缓地、清晰地,凝聚成一个真实的、带着光晕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那个笑容,像阴霾散尽后第一缕毫无阻碍的阳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简陋的房间,也击穿了黎晓月心里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
“许倩……”黎晓月哽咽着叫她的名字,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许倩看着她汹涌而出的眼泪,没有说什么,只是放下手中的通知书,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然后,伸出双臂,将她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拥入了怀中。
黎晓月将脸埋进她带着干净皂角香的肩窝,双手死死攥住她背后的衣料,放声大哭。不是悲伤,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焦虑、担忧、恐惧,在这一刻,在尘埃落定的巨大安心和喜悦冲击下,彻底决堤。是劫后余生,是得偿所愿,是所有的努力、挣扎、对抗、等待,终于都有了回响的、巨大的情绪释放。
许倩紧紧抱着她,下巴轻轻搁在她柔软的发顶,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人剧烈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她没有哭,可眼眶也分明湿热了。她能感觉到,自己一直紧绷的、如同拉到极致的弓弦般的神经,在这个拥抱里,终于一寸寸地、缓慢地,松懈下来。一种深沉的、近乎虚脱的疲惫,和一种同样深沉的、充盈的满足,同时席卷了她。
她们做到了。
在经历了匿名帖的污蔑,家庭的禁锢,记忆觉醒的剧痛,暴雨夜的奔逃,谈判桌上的博弈,志愿填报的战争,和这漫长夏日的焦灼等待之后——
她们真的,握紧了那张通往彼此身边的船票。
A大。美院。同一座城市。约定的未来。
不再是规划,不再是期许,是白纸黑字,加盖印章,不容辩驳的事实。
窗外的蝉鸣似乎更加响亮,阳光更加炽烈,风扇依旧嗡嗡作响。
但在这个小小的、承载了她们整个夏天等待与不安的房间里,时间仿佛再次温柔地静止了。
静止在两份并排的通知书上,静止在这个混杂着泪水与汗水的、滚烫的拥抱里,静止在她们终于可以毫无保留地,为彼此,也为自己,流下的、喜悦的泪水里。
许久,黎晓月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她靠在许倩怀里,不肯抬头,手指依旧紧紧抓着她背后的衣服,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支点。
“许倩……”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在她怀里闷闷地说。
“嗯。”
“我们……真的能一起走了,对吗?”
“对。”许倩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通知书在这里。九月,A市。我们一起去。”
黎晓月在她怀里用力点头,泪水又涌出来一些,蹭湿了她的衣襟。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从她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有些不确定地问:“那你妈妈那边……通知书寄到了,她会不会……”
许倩沉默了一下。她知道母亲迟早会收到消息,无论是通过学校,还是其他途径。那场“战争”或许并未结束,只是转入下一个阶段。但此刻,看着黎晓月担忧的眼神,和桌上那两份真切的通知书,她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力量。
“通知书在我手里,志愿是我自己填的,录取是凭我自己的分数。”她看着黎晓月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这是既成事实。她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都改变不了。”
她顿了顿,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黎晓月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声音放柔了些:“别担心。最难的关,我们已经闯过来了。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谁也拦不住。”
黎晓月看着她沉静而坚定的眼睛,心里最后一丝不安,也终于消散。她再次用力点头,然后,破涕为笑。那笑容带着泪光,却明亮得不可思议。
“嗯!谁也拦不住!”她重复道,声音里充满了雀跃和力量。
许倩看着她灿烂的笑脸,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她再次将她拥入怀中,这次,是一个轻松、满足、充满了对未来无限期许的拥抱。
阳光透过窗户,在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桌上,两份录取通知书静静地并排躺着。一份蓝色,沉静深邃,如同许倩眼中的海。一份米白,柔和明亮,如同黎晓月脸上的笑。
它们不仅仅是一纸凭证。
它们是她们用整个青春的热血、泪水、勇气和爱,共同赢得的,通往彼此、也通往属于她们自己的、广阔天地的——
第一张,也是最坚实的一张,通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