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博弈

填报志愿的窗口,在放榜后的第三天准时开启。为期五天,看似充裕,却像一道缓缓落下的闸门,将无数个家庭对未来七上八下的揣测和博弈,压缩进一个倒计时的沙漏里。

许家别墅的书房,气氛比窗外七月的烈日更令人窒息。

深红色的实木书桌光可鉴人,上面没有摊开的志愿填报指南,只有一份打印出来的、A4纸大小的表格,是许倩的高考成绩单。712那个数字,被加粗放大,印在纸张最上方,像一枚冰冷而耀眼的勋章,也像一纸无声的宣判。

许母坐在宽大的高背皮椅里,没有看那份成绩单,她的目光落在站在书桌前、背脊挺得笔直的许倩身上。许倩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洗得发白,是她自己的衣服,不是母亲准备的那些名牌。短发清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迎视着母亲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普洱冷却后的涩香,和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弦音。

“712分。”许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常的、经过精确计算的平静,“省排名第三。比你预估的最高分,还多了两分。很好。”

她用的是肯定的陈述句,听不出多少喜悦,更像是在确认一项资产的增值。

许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个分数,”许母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光滑的桌面上,目光锐利如鹰,锁住许倩的脸,“意味着选择权在你手上。国内任何一所大学,任何专业,你都可以去。甚至国外那几所常春藤的提前录取通道,我也可以在一周内打通。”

她顿了顿,观察着许倩的反应。许倩的脸上依旧没有波澜。

“我之前提过的,斯坦福的计算机科学,或者麻省理工的金融工程,都是顶尖的选择,与你这个分数匹配,未来发展上限也最高。”许母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导向性,“至于国内,清北的经管、计算机,也是第一梯队。我已经联系了几位教授和校友,他们对你很感兴趣。”

她说完,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拉开一点距离,给许倩留下“思考”的空间。但那目光,依旧带着审视和压力,仿佛在说:“我给了你最好的选择,你知道该怎么做。”

许倩依旧沉默着。她微微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上。指尖冰凉,掌心有细微的汗意。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比预想中要平静。

母亲给出的“选择”,在她看来,根本不是选择。那是一条早已铺好的、金光闪闪的、通往“许家期望”的单行道。斯坦福,麻省理工,清北经管……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和“体面”,也代表着与黎晓月、与她亲手规划的未来蓝图,背道而驰,甚至南辕北辙。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重新与母亲相接。那双沉静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坚硬。

“我的志愿,”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平静,“已经填好了。”

许母交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上的平静面具,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

“填好了?”她的声音微微抬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冷意,“什么时候?填的哪里?”

“系统开放的第一时间。”许倩回答,语气平稳,像在汇报工作,“A大。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第一志愿,唯一志愿。不服从调剂。”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砸在光滑的书桌面上,也砸在许母骤然沉下去的脸色上。

“A大?”许母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像是淬了冰,“计算机?许倩,你知道A大虽然不错,但和清北、和斯坦福比,差距有多大吗?以你的分数,去A大是浪费!是自毁前程!”

她的胸膛因为怒气而微微起伏,但依旧保持着克制,试图用“理性”来说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个黎晓月,她要考美院是吧?A市的美院,确实在国内排前列。但许倩,你清醒一点!你的未来,你的前途,难道要为了一个……一个高中时期不成熟的感情,就轻易绑定在一个人、一座城市上吗?这是幼稚!是愚蠢!”

“不是绑定。”许倩纠正她,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是共同选择。是我们一起规划的未来。A大的计算机专业全国顶尖,符合我的兴趣和能力发展方向,并不辱没这个分数。而A市,有国内最好的美院,有她想要的发展平台。这是我们综合考量后,最优的解决方案。”

“最优?”许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怒火,“许倩,我花了十八年心血培养你,送你进最好的学校,给你最好的资源,不是为了让你在人生最重要的关口,被所谓的‘感情’蒙蔽双眼,做出这种自降身价、自缚手脚的所谓‘最优’选择!你知不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是更高的起点,更广阔的天地,是许家未来几十年可能更进一步的基石!”

她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施加着巨大的压力:“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立刻,去把你填的志愿改掉。按我说的,填斯坦福或者清北经管。那个黎晓月,她如果真为你着想,就不会成为你向上攀登的绊脚石!你们还小,以后的路还长,现在分开,对彼此都好!”

“我不会改。”许倩也站直了身体,毫不退缩地迎视着母亲咄咄逼人的目光。她的身高已经几乎与母亲平齐,此刻挺直背脊,竟然隐隐有种分庭抗礼的气势。

“我的未来,我自己负责。我的路,我自己选。A大,计算机,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与任何人无关,只与我自己有关。”她看着母亲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至于黎晓月,她不是绊脚石。她是我选择这条路时,最重要的同行者,和……原因之一。”

“你!”许母气得手指发抖,指着许倩,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尖利起来,“冥顽不灵!你被那个小妖精灌了什么**汤?!好,好!你不改志愿是吧?你以为志愿填了就不能动了?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她猛地转身,抓起桌上的固定电话,快速地按了几个键,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颤音,却依旧条理清晰,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王秘书,是我。立刻联系省考试院的李主任,还有A大招办的刘处长……对,是我女儿许倩志愿填报的事……对,712分,省第三……志愿填错了,需要紧急修改……对,立刻,马上!无论用什么方法,必须把志愿改过来!清北或者斯坦福,具体学校和专业我稍后发你……对,所有责任我来承担!”

挂断电话,她转过身,胸口依旧起伏,但脸上已经恢复了一些冰冷的镇定,看着许倩,眼神里是一种混合了痛心、失望和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许倩,你还太年轻,不知道这个社会的规则。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志愿,我已经让人去改了。这几天,你就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好好想想,你究竟要什么。”

她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拿起一份文件,不再看许倩,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出去吧。”

许倩站在原地,没有动。母亲那通电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她四肢百骸瞬间冰凉。她想过母亲会反对,会施压,甚至会用经济或其他手段胁迫,但她没想到,母亲会如此直接、如此蛮横地,动用关系和权力,试图强行篡改她的人生选择。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着深重的悲哀和一种被彻底冒犯的屈辱,猛地从心底窜起,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理智。

但她没有发作。甚至,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沉得像是暴风雨前最深的海,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被一种极致的冷静死死压住。

她看着母亲低垂的、不再看她的侧脸,看着那副习以为常的、掌控一切的姿态。然后,很慢地,很轻地,开口:

“妈,您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学计算机吗?”

许母翻动文件的手指,微微一顿,但没有抬头。

“不是因为热门,不是因为好就业。”许倩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静得近乎诡异,“是因为,我想有能力,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和我自己选择的生活,不被任何人,以任何方式,轻易夺走或篡改。”

“包括,”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母亲骤然抬起的、惊怒交加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包括您。”

说完,她不再看母亲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也不再等待任何回应。她转过身,步伐平稳,却异常决绝地,走出了书房。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可能爆发的更大风暴。

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径直走下楼梯,穿过空旷的客厅,走到玄关。从鞋柜里拿出自己常穿的那双旧运动鞋,换上。然后,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七月的阳光炽烈地洒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热浪扑面而来,带着夏日特有的、令人烦躁的沉闷。

许倩站在别墅门前,微微眯了眯眼。她没有回头去看那栋冰冷华丽的房子,也没有去想母亲此刻可能在书房里如何暴怒,如何调动更多关系去“修正”她的志愿。

她只是抬起头,看了看明晃晃的天空,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有母亲的,有陌生号码的,还有……黎晓月的。黎晓月的未接来电只有一个,但有一条未读信息,发送时间就在十分钟前。

她划开屏幕,点开。

黎晓月的消息很简短:「我填好了。截图发你了。一切顺利。你那边呢?还好吗?」

下面附着一张图片,是志愿填报系统的确认页面截图。第一志愿,A市美术学院,设计专业。下面勾选了“不服从调剂”。

许倩的目光在那张截图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点开回复框,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没有解释,没有诉苦,只有一句话,和一个附件。

「我也填好了。确认页面截图发你。志愿已锁,无法修改。」

附件里,是她自己志愿填报系统的确认页面截图。第一志愿,A大,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同样,“不服从调剂”。

发送。

几秒后,黎晓月的电话打了过来。

许倩接起,放到耳边。

“许倩!”黎晓月的声音带着急切和担忧,“你妈妈她……没为难你吧?我刚才填完,心里就慌得厉害……”

“没事。”许倩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些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的平静,“志愿已经提交,系统锁定。她改不了了。”

电话那头,黎晓月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但担忧依旧:“可是……她会不会用别的办法?我听说……”

“她试过了。”许倩打断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找了关系,想强行改我的志愿。我出来的路上,省考试院和A大招办的电话,已经打到我手机上了。”

“什么?!”黎晓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怒,“她怎么可以……那你……他们怎么说?能改吗?”

“我说,”许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志愿是我本人亲自填报,真实有效,符合我个人意愿。如有任何非本人操作的修改,我将向教育部、纪检监察部门实名举报,并联系媒体曝光。同时,放弃国内所有高校录取资格,明年再考。”

黎晓月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几乎能想象许倩是用怎样平静却斩钉截铁的语气,说出这番足以让任何“关系”和“招呼”望而却步的话。举报,曝光,放弃录取……这是鱼死网破的姿态。许倩这是在用自己最珍贵的前途作为赌注和武器,来捍卫她们共同的选择。

“许倩……”黎晓月的声音哽咽了,心疼得无以复加,“你……你不必这样的……万一……”

“没有万一。”许倩的声音放柔了些,“这是最有效,也是唯一能让她停手的方法。她知道,我说到做到。”

她顿了顿,走到路边一棵梧桐树的树荫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声音更低了些:“晓月,害怕吗?”

黎晓月在电话那头用力摇头,尽管许倩看不到:“不怕!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只是……心疼你。要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不是一个人。”许倩说,目光穿过树叶的缝隙,看向远处街道上熙攘的车流和人影,“你填好了志愿,就是和我站在一起。这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嗯!”黎晓月用力应道,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我们一定可以的,许倩。A大和美院,我们一定都能去!”

“嗯。”许倩轻轻应了一声,然后,她忽然说,“晓月,我想见你。”

黎晓月的心猛地一跳:“现在?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不用。告诉我你在哪儿,我去找你。”许倩说,“就现在。”

半小时后,许倩在黎晓月家附近那个她们常去的街心公园长廊下,见到了她。

黎晓月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脸颊泛着红晕,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睛还有些肿,但眼神明亮急切。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在夏日的浓绿背景里,像一株明亮的向日葵。

看到许倩从林荫道那头走来,她立刻小跑着迎了上去。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仔细地打量着她。

许倩看起来有些疲惫,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她的背脊依旧挺直,眼神沉静,看到她时,眼底那层冰封般的平静,才缓缓化开,漾起一丝真实的、柔软的波纹。

“许倩……”黎晓月上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却又有些迟疑,怕碰碎了她强撑的镇定。

许倩却主动伸出手,握住了她有些汗湿的、微微颤抖的手。指尖微凉,力道却稳。

“没事了。”她说,声音有些哑,却带着安抚的力量。

两人走到长廊下的木制长椅坐下。树荫浓密,挡住了大部分炽热的阳光,只有斑驳的光点洒在她们身上。周围有老人下棋,有孩子嬉闹,充满了尘世的烟火气。

“你妈妈那边……”黎晓月依旧担心。

“暂时不会有事了。”许倩看着远处玩耍的孩子,声音平静,“我亮出了底线,她知道强行修改的后果。志愿锁定期只有几天,她来不及运作更复杂的关系。而且……”她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712分的省探花,如果因为志愿被篡改闹出大新闻,对许家,对她,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比任何人都在乎‘体面’。”

黎晓月听着她冷静的分析,心里却更加酸楚。她难以想象,许倩是如何在书房里与母亲对峙,又是如何独自面对那些来自权力部门的试探电话,然后,做出那个近乎“自毁”的威胁决定。这需要多么强大的内心,和多么深的绝望与决心。

“对不起……”黎晓月低下头,泪水又涌了上来,“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你就不用和你妈妈闹成这样,不用面对这些……”

“抬头。”许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

黎晓月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许倩看着她,目光很深,很静,里面没有责怪,没有怨怼,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和坚定。

“黎晓月,你听好。”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选择你,选择A大,选择我们规划的未来,是我的决定。不是因为你,而是为了我自己。因为我只有和你在一起,走在有你的未来里,才觉得人生有意义,有光。和你母亲对抗,捍卫我自己的选择,也是我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必须经历的成长和战斗。这一切,都与你无关,只与我有关。”

“所以,”她伸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拭去黎晓月脸上的泪水,动作带着珍视的意味,“不要再说‘对不起’。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相信我,和我一起,走下去。”

黎晓月的泪水流得更凶,可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却因为许倩这番话,被奇异地搬开了。她不是负担,不是原因,她是许倩主动选择的光和意义。这个认知,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她用力点头,哽咽着说:“我信你。我一直都信你。”

许倩看着她哭花的脸,和那双盛满了信任与依赖的、湿漉漉的眼睛,心底最后一丝因为对抗家庭而产生的冰冷和疲惫,也被这目光悄然融化。她倾身向前,轻轻地将黎晓月拥入怀中。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色彩的拥抱。是安慰,是依靠,是确认,是两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却惊心动魄的战争、终于暂时守住了阵地的少年,在尘世的烟火气中,安静地、疲惫地,相互依偎,汲取力量。

黎晓月将脸埋进许倩带着干净冷香的肩窝,双手紧紧回抱住她单薄却坚实的腰背。她能感觉到许倩身体细微的颤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属于阳光和尘土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挥之不去的紧绷。

“许倩。”她在她怀里闷闷地叫她的名字。

“嗯。”

“我们会赢的,对吗?”

许倩静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却很坚定地,在她耳边说:

“我们已经赢了。”

“赢在了,我们都按照自己的心意,填下了志愿。赢在了,我们都没有向任何试图操控我们人生的力量低头。赢在了,此时此刻,我们还紧紧抱在一起,没有分开。”

“至于录取通知书……”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清浅却真实的笑意,“那只是赢来的战利品。迟早,会是我们的。”

黎晓月在她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浸湿了许倩肩头的布料,可她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安定和充满希望。

是的,她们已经赢了。

赢在了最重要的选择上。

剩下的,只是等待收获。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交叠。

远处,城市的喧嚣依旧。但在这个小小的、安静的角落,时间仿佛再次为她们凝固。

志愿填报的战争暂告段落,但家庭的裂痕已然铸成,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但她们已经用行动证明:当两个人握紧的手,比任何外界的力量都更坚定时,她们就拥有了创造属于自己未来的全部可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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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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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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