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暴雨(下)

门板隔绝了大部分雨声,但雷鸣依旧像沉重的鼓点,一次次捶打着这间狭小茶馆的屋顶和墙壁。每一次电光闪过,那昏黄的油灯光晕就剧烈地摇曳、收缩,将墙上斑驳的影子拉扯成狰狞古怪的形状,旋即又沉入更深的昏暗。

空气浑浊而滞重,混合着湿透衣服散发出的潮气、陈旧木料的腐朽味、劣质灯油的呛人气味,以及……两个人身上雨水、泥土、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惊悸过后残留的、冰冷的恐慌气息。

许倩依旧背靠着门板,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衣角不断滴落,在她脚下积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呼吸粗重而不稳,攥着黎晓月的手,力道没有丝毫放松,甚至更紧了些,紧到黎晓月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指骨在湿滑皮肤下硬碰硬的摩擦,和那份不容错辨的、濒临失控的颤抖。

她没有看黎晓月,目光死死地盯着柜台后那盏摇曳的油灯,瞳孔深处映着那一点跳动的、脆弱的火苗,却仿佛穿透了它,看向某个极其遥远、也极其黑暗的虚空。她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线条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苍白,冰冷,没有一丝人气。

黎晓月靠在她身边,同样湿冷,同样在难以抑制地微微发抖。可她的目光,却无法从许倩脸上移开。她能看见许倩额角暴起的、细微的青筋,能看见她紧抿的、血色尽失的嘴唇在不受控制地轻颤,能看见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翻涌着惊涛骇浪的墨黑。

茶馆外,是倾盆的暴雨和灭世的雷鸣。

茶馆内,是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和两个浑身湿透、惊魂未定、被无形的恐惧和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真相死死扼住咽喉的少女。

时间在雷声的间隙里,缓慢地、粘稠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黎晓月感觉到,自己冰冷僵硬的手指,在许倩同样冰冷的掌心里,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细微的、试探性的蜷缩。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许倩周身那层坚硬冰冷的壳。

许倩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漫长而恐怖的梦魇中被惊醒。她倏地转过头,目光如同实质的、滚烫的烙铁,狠狠钉在黎晓月的脸上。

那目光里,有未散的恐惧,有深沉的痛楚,有濒临崩溃的疯狂,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毁灭的、要将眼前人生吞活剥的占有欲和……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碎的悲恸。

“黎晓月。”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夜风和雨水的冰冷湿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冻僵的肺腑里挤出来,“刚才……在戏台那里……”

她停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仿佛在吞咽某种巨大到无法承受的苦果。握着黎晓月的手,不受控制地、痉挛般收紧,力道大得黎晓月痛得闷哼一声,可她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依旧带着惊惶却努力想看清她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刚才,”许倩的声音更哑,更轻,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破碎的颤抖,“那曲子响起来的时候……你……看见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

她问出来了。

这个从博物馆画像前,从嫁衣污渍前,从无数个心悸胸闷、幻听幻视的瞬间开始,就一直横亘在她们之间、谁也不敢真正触碰的问题。

黎晓月的心脏,在那个问题落下的瞬间,重重地、漏跳了一拍。然后,开始以一种失控的速度狂跳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了红烛,嫁衣,铜镜里盛妆的脸,还有……胸口炸开的、冰冷刺骨的剧痛。

“我……”她的声音同样干涩发紧,带着哭过和寒冷后的沙哑,“我看见了……红色。很多红色……像……像婚礼。还有……”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指尖在许倩掌心无意识地抠紧,“……很疼。这里……”她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按上自己的左胸,那个不久前还剧烈绞痛的位置,“像被……被什么东西,捅穿了。”

“捅穿了”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她看见许倩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尽,变成了一种死寂的、石灰般的惨白。她的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背脊重重地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果然……”许倩从齿缝间挤出两个气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涣散,像是被拖入了某个极深、极冷的噩梦里,“是你……真的是你……那一下……五下……好多血……你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没了……”

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像是高烧中的呓语。可每一个破碎的词,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捅进黎晓月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脏。

五下?好多血?眼睛里的光……没了?

这些词句,与她脑海中那些模糊闪回的血色画面、冰冷的剧痛、和濒死时视野急速变暗的感觉,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不是错觉。不是臆想。

是记忆。

是她们共同拥有的,另一个时空里的,惨烈的、真实的记忆。

“许倩……”黎晓月的声音也开始发抖,带着巨大的惊恐和难以置信,她用力回握住许倩冰冷颤抖的手,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你说什么?什么五下?什么血?谁的眼睛……谁的……”

她的话没有问完。

因为就在这时——

“轰隆——!!!!!”

一道前所未有的、仿佛要将天地都劈裂的巨大炸雷,毫无征兆地在茶馆正上方炸响!雷声之近,之烈,仿佛直接劈在了屋顶,整个狭小的茶馆都随之剧烈地一震!柜台上的油灯猛地跳跃,灯焰瞬间拉长、扭曲,几乎熄灭,将墙上斑驳的影子撕扯得如同鬼魅狂舞!

就在这天地变色的、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中——

就在那摇曳欲熄的、昏黄诡异的灯光下——

许倩猛地松开了攥着黎晓月的手。

然后,在黎晓月茫然惊恐的注视下,她抬起那双赤红的、翻涌着所有前世今生痛苦、绝望、疯狂与深不见底爱意的眼睛,死死地锁住她。

“黎晓月。”她的声音,在雷声的余韵中,异常清晰,也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毁灭般的决绝。

“如果我告诉你,”她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字字诛心,“我们上辈子就认识。我是那个穿着青衫、在金銮殿上被你父亲赞赏、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一顶小轿抬走的穷书生。你是那个穿着粉裙、在雨巷屋檐下等我等到伞沿遮了半边脸、在灯会分我半块桂花糕的黎家小姐。”

黎晓月的呼吸,彻底停止了。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瞬间沸腾。那些零碎的、模糊的、关于雨巷、灯会、青衫粉裙的熟悉感,像被这道惊雷猛地劈开迷雾,露出了下面狰狞而清晰的轮廓。

许倩往前逼近一步,两人湿透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她的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黎晓月瞬间惨白的脸上。

“如果我告诉你,”她的声音更哑,带着血淋淋的痛楚,“后来我中了状元,披红挂彩回去找你。你穿着我亲手选的嫁衣,戴着凤冠,坐在满是红烛的房间里,对着铜镜笑,问我‘好看吗’。我说,‘你穿会好看’。”

嫁衣……红烛……铜镜……“你穿会好看”……

黎晓月眼前猛地闪过非遗中心那件暗红嫁衣,闪过胸口撕裂的剧痛,闪过许倩当时猩红的眼睛和那句脱口而出的话……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根冰冷的、名为“真相”的丝线,狠狠串联了起来。

“如果我告诉你,”许倩的声音开始颤抖,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滴出血来,巨大的悲恸和绝望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就在我们的大婚之日,就在我换好吉服、想去接你的路上,一个嫉妒你、也痴想我的侍女,用一把裁嫁衣的金剪,在这里——”

她猛地抬起手,冰凉的、颤抖的指尖,隔着湿透的衣物,重重地、精准地,按在了黎晓月左胸心口的位置。

“——捅了你。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每说一个数字,她的指尖就用力按下去一分,仿佛要将那冰冷的触感和剧痛,再次刻进黎晓月的灵魂里。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雨水,砸在两人紧贴的、湿冷的衣服上。

“很多血……你的嫁衣……我的吉服……全是血……”许倩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泣不成声,可目光却依旧死死锁着黎晓月,里面是灭顶的绝望和深入骨髓的痛,“你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没了……你想说话……嘴里全是血……我想抱住你……我想说‘我心悦你’……可你听不见了……你听不见了啊黎晓月!!!”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毁天灭地的悲愤和不甘,在狭小的茶馆里撞出空洞的回响,又被窗外新一轮的雷鸣暴雨狠狠压过。

黎晓月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如坠冰窟。许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耳膜上,砸在她的心脏上,将她脑海中所有散乱的、模糊的、令人心悸的碎片,轰然砸合成一幅完整、清晰、却鲜血淋漓、痛彻心扉的画面。

雨巷的等待,灯会的甜蜜,书房的相伴,金榜题名时的狂喜,红烛嫁衣的期盼,利刃穿胸的冰冷,视野变暗的绝望,还有……眼前这个人,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嘶哑地、一遍遍试图唤回她,却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崩溃的、比她更像濒死的脸……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痛楚,如同压抑了数百年的、毁天灭地的海啸,在这一刻,冲破了最后脆弱的屏障,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地、彻底地,灌入了她的脑海,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和神智。

“啊——!!!!!”

黎晓月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崩溃的尖叫。巨大的、同步的、属于两个灵魂的剧痛——被杀的痛,和目睹爱人被杀的痛——同时在她身体里炸开。她眼前发黑,双腿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晓月——!”

许倩嘶声喊她的名字,在她倒下的瞬间,猛地伸出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狠狠地、死死地搂进了怀里。

两人一起摔倒在冰冷潮湿、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可谁也没有在意。

许倩紧紧抱着怀里剧烈颤抖、濒临崩溃的黎晓月,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融为一体。她的眼泪汹涌澎湃,滚烫地落在黎晓月冰冷的颈窝,混着雨水和自己的,一片湿热。

“是我……是我没保护好你……”她哽咽着,语无伦次地重复,手臂收紧到极限,“是我去晚了……是我没来得及说……是我没用……让你那么疼……流了那么多血……对不起……对不起……晓月……对不起……”

黎晓月在她怀里,同样泪流满面,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前世的冰冷、剧痛、绝望,和今生重逢后的心悸、恐惧、温暖、依赖……所有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碎。可在这个滚烫的、颤抖的、充满悔恨和痛苦的怀抱里,在那一声声嘶哑的“对不起”和滚烫的眼泪中,另一种更汹涌、更滚烫、更不顾一切的情感,冲破了血色的记忆,猛地爆发了出来。

是爱。

是跨越了生死,遗忘了轮回,却依旧刻在灵魂深处,在重逢的第一眼就开始悸动,在每一次对视、每一次触碰、每一次心悸中不断确认、不断加深的——

深爱。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着许倩近在咫尺的、同样布满泪痕的、写满了无尽痛楚和悔恨的脸。

然后,在又一次炸响的雷鸣和摇曳的灯光中——

黎晓月伸出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捧住许倩的脸,仰起头,狠狠地、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毫无章法,毫无温情,只有劫后余生的疯狂确认,只有跨越生死的悲愤宣泄,只有想要将彼此融入骨血的绝望渴求。混杂着泪水的咸涩,雨水的冰冷,和彼此唇齿间血腥的气息(不知是谁咬破了嘴唇)。

许倩的身体猛地僵住,瞳孔骤缩。但只是一瞬。

下一瞬,她眼底所有的痛楚、悔恨、疯狂,都化为一种更深沉、更滚烫、更不顾一切的炽热洪流。她反客为主,用力地、更深地回吻过去,手臂收紧,将怀里的人更密实地嵌入自己怀中,仿佛要将她整个吞吃入腹,融进自己的血脉灵魂,再不分离。

狭小昏暗的茶馆里,油灯摇曳,光影凌乱。

窗外,暴雨如注,雷鸣电闪,仿佛要洗净人间一切污浊与悲伤。

地上,两个浑身湿透、沾满尘土、狼狈不堪的少女,紧紧相拥,疯狂地接吻,泪水汹涌流淌,混合着彼此的唾液和血腥味。

她们在用最原始、最本能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今生的重逢,对抗前世的死亡,宣告跨越时空的、不死不灭的爱意。

不知吻了多久,直到两人都因为缺氧和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几乎窒息,才缓缓分开。

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混着泪水的湿咸。

两人都在剧烈地喘息,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彻底地、不一样了。恐惧还在,痛楚的余韵还在,可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深不见底的明了,和一种破茧重生般的、紧密相连的坚定。

黎晓月看着许倩近在咫尺的、被泪水洗净后越发清晰深刻的眉眼,看着那双深黑眼眸里,倒映出的、同样狼狈却无比真实的自己。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地说:

“许倩。”

“嗯。”

“我心悦你。”

许倩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滚烫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看着黎晓月,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很慢地,扬起一个破碎的、却带着光芒的、真正的笑容。

“我知道。”她哑声说,抬手,用指腹温柔地拭去黎晓月脸颊的泪,“几百年前,你就用眼睛告诉我了。”

她顿了顿,凑近,在黎晓月被吻得红肿、还带着血丝的唇上,印下一个很轻、很温柔,却无比珍重的吻。

“而我,”她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跨越生死的爱意、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永不分离的誓言,“从几百年前,到几百年后,到以后的每一个轮回——”

“都只心悦你一人。”

终极章·觉醒完成。

前世血色与今生泪光在暴雨中轰然对撞,那个带血的吻是向死而生的印记。

从此,她们手握真相,并肩走向今生的战场。

敬请期待下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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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暴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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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许
连载中山茶栀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