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暴雨(上)

研学最后一日的目的地,是城郊一座有数百年历史的古戏台。

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缓慢行驶,窗外的天色是一种浑浊的、令人不安的铅灰色。厚重的云层低低压在山脊线上,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体,闷热无风,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枯燥声响,和车厢里被低气压压得有些萎靡的窃窃私语。

黎晓月靠着车窗,额头抵在微凉的玻璃上。昨晚残留的、酒精带来的松弛感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坠的、近乎麻木的疲惫,以及一种越来越清晰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胸腔深处缓慢孵化的预感。那预感并不尖锐,却无比沉重,压得她呼吸都有些费力。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斜前方的座位上。

许倩坐得很直,目光落在窗外飞掠而过的、单调的绿色山影上。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下颌线绷得很紧,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插在口袋里的手,似乎一直握着拳,手背的骨节隔着薄薄的布料,都能看出微微凸起的轮廓。

从昨晚,从她被她抱回房间、在她沉默的守候中醒来后,她们之间就笼罩着一层更加厚重、更加紧绷的寂静。没有对话,甚至连目光的短暂相接都带着一种刻意回避的匆忙。仿佛昨晚那个滚烫的拥抱、那句“钥匙要给我一把”的回应,都耗尽了她们所有直面彼此的勇气,只留下余烬般灼人的尴尬和更深的不安。

大巴车在山坳一处简陋的停车场停下。

古戏台就在不远处,被参天的古木环绕着,白墙黑瓦,飞檐翘角,在阴沉的天色下,像一幅褪了色的、年代久远的水墨画。朱漆的立柱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色,檐角的风铃锈死了,沉默地悬在凝滞的空气里。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诡异。没有风声,没有鸟鸣,只有远处山涧传来的、沉闷单调的流水声,和此起彼伏、聒噪得令人心烦意乱的蝉鸣。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过度生长后腐烂的湿闷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陈旧木料和香灰的味道。

黎晓月踏下大巴车的瞬间,脚步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股陈旧的气味钻入鼻腔,让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心口那沉坠的预感,又往下沉了沉。

队伍跟着当地向导,沿着青石板铺就的、湿滑的小径,慢慢走向戏台。周围过于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向导平板的讲解声在空旷的山坳里回响,显得格外空洞。

戏台比远看时更为古旧,也更为……压抑。台前有一小片空地,摆着些残破的石凳。戏台本身高出地面不少,需踏上几级布满青苔的石阶。台口上方悬着一块匾额,字迹已模糊难辨。后台幽深,光线昏暗,像一张沉默巨兽的口。

“这座戏台建于明末清初,是本地保存最完整的古戏台之一,”向导指着戏台,“平时不常有演出,但今天凑巧,晚上有个民间剧团要来唱酬神戏,下午应该会来最后走台彩排一下……”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就在队伍聚集在戏台前,仰头打量时——

一阵极其突兀、尖利刺耳的电流噪音,猛地从戏台后方某个隐藏的扩音器里炸了出来!

“滋啦——!!!”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捂住耳朵或后退。

噪音只持续了短短一两秒,随即,被一阵清晰、悠扬、却又因设备老旧而带着沙沙杂音的传统民乐取代。

是《贺新婚》。

唢呐高亢喜庆的开场,锣鼓点热闹地敲打,丝竹之声婉转流淌……那旋律是如此熟悉,熟悉到让黎晓月在听到第一个音符的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轰”地一声,全部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彻底冻结。

她不是“觉得”耳熟。

她是记得。

记得这旋律响起时,眼前跳跃的、温暖的红色烛光。记得身上繁复沉重的、绣着金线嫁衣的触感。记得铜镜里,自己模糊却盛妆的、带着羞赧和无限期待的脸。记得有人用冰凉微颤、却温柔至极的手指,为她正了正鬓边沉甸甸的凤冠,然后,在镜中与她对视,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足以点亮整个昏暗房间的温柔弧度,低声说:“别紧张。”

然后——

胸口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尖锐的、仿佛被冰冷利器狠狠刺穿的挛缩痛!

“呃——!”黎晓月闷哼一声,眼前骤然发黑,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差点跪倒在地。她死死捂住左胸,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大颗大颗的冷汗滚落,呼吸急促得像是随时会断掉。

那痛楚如此真实,如此具体,带着金属破开皮肉、撕裂组织的冰冷触感和闷响,让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的心脏真的被捅穿了。

“晓月!”旁边的沈知遥惊呼一声,慌忙扶住她。

就在黎晓月痛得蜷缩起身体的同时——

“刷”地一下,一道身影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拨开人群,冲到了她面前。

是许倩。

她的脸色,比黎晓月更加难看。那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死寂的灰败。她的嘴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是比黎晓月纯粹的剧痛更加复杂、更加恐怖的混合了极致恐慌、濒死绝望、以及某种毁天灭地的暴怒的眼神。

她仿佛不仅听到了《贺新婚》的旋律,更听到了旋律掩盖下的、利器破风的锐响,血肉被撕裂的闷响,还有一声濒死的、短促的、充满难以置信的痛楚的惊喘。

“黎晓月!”许倩的声音嘶哑破碎,完全变了调。她伸出手,却不是去扶,而是猛地、用尽全力地,一把将几乎站立不稳的黎晓月从沈知遥手里拽了过来,死死地扣进自己怀里。

力道大得让黎晓月撞上她胸膛的骨头,发出一声闷响。可那撞击的疼痛,远不及心口那虚幻又真实的刺痛。

许倩的双臂像铁箍一样,以一种近乎凶狠的、要将她勒碎嵌进自己骨血里的力道,紧紧地箍着她。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濒临崩溃边缘的战栗。她的下巴死死地抵在黎晓月的发顶,呼吸粗重滚烫,带着血腥气,拂过黎晓月的头皮。

“别看……别听……别想……”她嘶哑的声音在黎晓月耳边响起,语无伦次,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毁灭般的命令意味,“假的!都是假的!我在!我在这里!你看看我!看看我!”

她用力摇晃着怀里的人,试图将她从那片血色和剧痛中摇醒。

黎晓月被她勒得几乎窒息,可心口那尖锐的刺痛,却在这个滚烫、颤抖、充满恐慌的怀抱里,奇迹般地、一点点地消退下去,变成了沉闷的余悸。她艰难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许倩近在咫尺的脸,看到那双猩红眼底翻涌的、比自己痛苦百倍的惊惧和绝望。

她忽然明白了。

那痛,不仅仅是她的。

许倩感受到的,是双份的——是她自己濒死的痛,还有眼睁睁看着她死去、却无能为力的、更深更重的、灵魂被凌迟的痛。

《贺新婚》的旋律还在戏台上空洞地回响着,喜庆得令人毛骨悚然。

周围的同学和老师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有那不合时宜的喜庆乐声,和山间越发沉闷凝滞的空气。

许倩死死抱着黎晓月,对周围的一切恍若未闻。她的目光,越过黎晓月的肩膀,死死地、怨毒地、盯向戏台后方那幽深的、传出乐声的黑暗,仿佛那里潜藏着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敌。

然后,毫无征兆地——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猛地劈裂了沉郁的天空,仿佛就在每个人的头顶炸开。紧接着,豆大的、冰冷的雨点,以倾盆之势,毫无缓冲地,狠狠砸落下来。

瞬间,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喧嚣的雨幕,和连绵不绝的、震耳欲聋的雷鸣。

“下雨了!快!找地方躲雨!”带队老师声嘶力竭的喊声被暴雨声吞没。

人群瞬间大乱,学生们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寻找避雨处。

混乱中,许倩依旧死死抱着黎晓月,用身体尽可能地为她遮挡暴雨。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两人浇得透湿,单薄的夏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颤抖的轮廓。

“跟我走!”许倩在黎晓月耳边嘶吼,声音被雷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她不再理会队伍,不再理会任何人,紧紧攥着黎晓月同样冰冷湿透、却死死回握着她的手,凭着来时的记忆和对危险的直觉,朝着与大队疏散方向相反的一条、更狭窄、更陡峭的湿滑山道,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的青石板滑腻异常。雷声在头顶翻滚,闪电一次又一次地将昏暗的山林和她们惨白的脸映照得一片骇人的青白。

她们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只是拼命地向前跑,仿佛身后有择人而噬的恶鬼,又仿佛前方是唯一能逃脱那旋律、那剧痛、那血色记忆的避难所。

直到,在山道一个急转弯后,看到檐角下悬挂的、在暴雨中剧烈摇晃的、破旧的“茶”字灯笼,和灯笼下那扇半掩着的、透出一点昏黄暖光的木门。

许倩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撞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拽着黎晓月,踉跄着冲了进去,然后用尽最后力气,回身“砰”地一声,死死抵上了门。

将震耳欲聋的雷雨、喜庆诡异的乐声、以及外面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门内,是一家极其狭小、古旧的茶馆。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茶叶、潮湿木头和劣质煤油灯混合的浑浊气味。只有柜台后一盏昏黄的油灯,勉强照亮巴掌大的地方。四壁是斑驳的土墙,靠墙摆着两三张掉漆的方桌和条凳,空无一人。柜台后也没有掌柜,似乎主人家也躲雨去了。

狭小,昏暗,寂静。

只有她们两人粗重、急促、无法平复的喘息声,和窗外依旧狂暴的雨声雷声。

许倩背靠着门板,胸膛剧烈起伏,湿透的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水滴不断从发梢、下巴滴落。她依旧紧紧攥着黎晓月的手,力道大得黎晓月觉得自己的指骨快要碎裂,可她却奇异地不想挣脱。

黎晓月靠在她身侧,同样浑身湿透,冷得微微发抖,脸色依旧惨白。心口的剧痛已经消失,可那种灭顶的恐惧和冰冷,却深深浸入了骨髓。只有两人紧握的、同样冰冷湿滑却又诡异地传递着微弱暖意的手,是此刻唯一的真实和依靠。

她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在昏黄的光线下,在狭小窒息的空间里,在震耳欲聋的暴雨背景音中,死死地看着对方。

看着对方眼中,与自己一模一样的——

惊魂未定,深入骨髓的恐惧,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再也无法自欺欺人的、对某个可怕真相的、近乎绝望的明了。

《贺新婚》的旋律,仿佛还在耳边阴魂不散地回响。

而那场雨,仿佛真的,已经下了几百年。

感谢你的阅读!

这一章是最后的加压。《贺新婚》旋律成为最锋利的钥匙,在戏台前同时捅开了两人关于婚礼与惨剧的记忆封印。一个痛在胸口,一个痛在灵魂。

暴雨中的逃亡和茶馆里的对峙,将她们逼入绝境。外界的雷雨,内心的风暴,都已达到顶点。

敬请期待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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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暴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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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许
连载中山茶栀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