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来到高二楼最顶层,这里的门原本已经被学生会锁上,被人撬开后没有换新的锁。
水泥色的地面上印着斑驳的水痕,四方形的天台被长长的栏杆围起。朝下看去,就像一座被郁郁葱葱树木托举起来的孤岛。
杨昕的不安看起来减少了一些。她走到围栏旁边,感受着从漆黑竖条之间倾泻而出的阳光。
“我身上的这些伤……你都注意到了吧?”
林真原本惬意吹着风,猝不及防听见杨昕提起下午的事情。
“……疼吗?”
林真不擅长关心人,又做不到无动于衷。
气氛再次陷入了凝滞,仿佛因为某人的自尊心,不允许她承认或是否定。
“其实我来找你是为了另一件事。”
杨昕背对着渐渐沉没的太阳,棕红色发丝随风舞动,让人看不清面庞。
“林真,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
晃眼的太阳在林真浅色的瞳仁里被云层遮盖,最后只剩下杨昕不断变化的口型。
“每次大考,D班的最后一名都会消失不见。”
她收敛住微笑,就像一只被囚入笼中的自由鸟,杨昕和林真都被困在了天台。
林真突然感到耳内传来一阵嗡鸣。
这些幻觉不仅没有消失,还从上一届流传了下来。
“你现在的成绩在班里是垫底,还是只是排名比较靠后?”
林真整理了一下思绪,尽可能冷静地劝慰着她:
“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心理压力,想学习可以慢慢来,距离高考还有一年半。”
“如果我根本等不到高考呢?”
杨昕一点点把拉链往下拉,直到将外套分成了两半,向林真展露自己完整的内芯。
杨昕的身材比想象中还要瘦,肩颈线条向内紧缩,却像一片枯萎的黄褐色花瓣,已经不再新鲜了。
她外套里只穿了一件月白色文胸。脖颈连着锁骨,上臂延伸到小腹,新伤叠着旧伤,都有或深或浅的淤痕。
林真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也不是两个月后自己就会离开。
“去医院取证,然后报警,告诉警察自己正在被长期虐待。”
林真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却感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
“没用的,就算告诉了警察,他没被关几天也会出来,然后打到我后悔报警。”
杨昕再次露出了那种毫不在意的笑容,却让林真内心猛地一抽。
“林真,或许我应该叫你林学姐。为什么每隔半个学期就要举行一次分班考?”
因为按排名分班,能让池塘里的每一条鱼都发挥最大价值。
答案几乎条件反射地在内心浮现。
因为排名低的学生在低等班级增值最高,排名中等的学生在高水平班级中增值最快。
可这真的正确吗,另一道声音如是问。
“那些因为考试分到这个班,又在下一场考试被分走的人,真的只是去了别的班吗?”
“比起这个,我们先讨论你身上的伤。”林真试图转移话题。
杨昕一步步靠近,直到林真的背贴在水泥壁上。只需咫尺的距离就能构成拥抱,从彼此起伏的胸膛里听见滚烫的心跳。
“不行,你必须先听我说完。”
戴着美甲的手指罩住林真想要挡在身前的指节,夺走了可以逃避的空间。
太近了,让人感觉大脑因为缺氧而停止了运转。
“学校不可能放任这种事不管,如果每次消失的都是最后一名,家长们早就会有所察觉......”
林真不习惯被这样近距离地侵扰,尤其在自己的取向被评判为不正常之后。
“如果这学校的排名根本就不是按照成绩,而是其他的东西。”
“不断地分班会让同学之间的联系变浅,总会有和你一样形单影只的人,就算在不停地换班中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林真想要挣脱杨昕制住自己的手,却发现对方已经固执到了病态的程度,只好试图接上对方的逻辑:
“这需要分情况讨论。人缘广的学生突然消失只会提高人群的怀疑度,就算选择对最后一名下手,对象也不应该是你。”
一切都错了,而且不能再错下去。
“家庭暴力不会因为你脱离了等级就结束,你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求助可信的长辈和机构。”
杨昕摇了摇头,几乎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
她低着头,语气中绝望掺着释然:“没用的。因为在这个学校,等级就是会决定命运。”
疯子,这家伙完全疯了。
林真眉心拧了一下:“这样的想法完全是错的,你不能把所有遭遇都归结于等级制度,人生还有很多条路。”
杨昕缓慢抬起头,紧紧盯着满脸写着逃避的林真:
“你休学之前也是这么想的吗?”
“为什么从前是对的,现在却是错的?”
林真愣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
原来杨昕靠近自己,是因为休学前发生的那些事。
“先把衣服穿好,被人看见了会很麻烦。”
林真耐下性子,把杨昕外套的拉链拉上,盖过脖颈处的淤青。
算上之前的种种行径,林真原本已经够得上退学处分。
鉴于她有病在身且伤人未遂,学校出于人道主义考虑,将退学处分改为强制休学。
然而在面对家长时,却换了一套说辞。
没有提及林真的精神障碍,而是改成了心理压力过大,不适宜继续上学
尽管这很可疑,但后来发生的一切,还是让林真换了一种思路。
“起初我并不认为自己有精神问题,有问题的是等级制度。但当脱离学校后,这些幻觉和想法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之前的同学也全都恢复了正常。”
“这个世界很宽广,我相信从前的那些想法都只是因为学业压力过大……”
杨昕的神色虽然软了下来,但还是立刻打断了她的话:“那是因为你脱离了学校的等级制度。”
林真在心中暗想,看来这个家伙也没那么好骗。
她从始至终都不认为南临三中是清白的,但无论背后的原因多么错综复杂,她都无心再参与其中。
无论是学校的处分威胁,还是学生会的密切监视,都将一直伴随她直到毕业。
那份写着「纪贤齐」的资料就是最直白的威胁。
“如果是这样的话,请原谅我无能为力。”
林真脸上重新扬起礼貌性的假笑,语气也变得疏离且克制。
“不过大可放心,我不会将今天的谈话告诉任何人。”
杨昕的神色暗了下来,但仍然没有放林真走的意思。
“我不信,除非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
“替我保管这个。”
杨昕从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来看黑色绒布上摆着一只银手镯,上面刻着杨昕的名字。
林真稍微挑了挑眉:“这么贵重的东西,交给一个刚认识的人保管不好吧。”
杨昕撇了撇嘴:“要是被家里的老东西发现了,他只会打我一顿然后没收。”
“这不是借口。”
林真直视着杨昕的双眼,语气却很平淡。
“按照这个品牌的价格,这只手镯已经达到了刑事立案的标准。”
“而你却在没有监控和录音的情况下交给我,就不害怕我私吞吗?”
杨昕稍微愣了一下:“我没想到这只镯子会这么贵 ,看起来明明很普通。”
林真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违和感。
杨昕表现得既不像从未拥有过贵重物品,也没有对奢侈品的熟稔,相反多了一丝淡然。
看见林真投来怀疑的目光,杨昕小声解释:“小时候我妈有好几个差不多的,后来没了。”
林真有些无语。
她打开手机的拨号界面,递给杨昕:“让你信得过的人来学校拿,弄丢了我可不负责。”
杨昕说了声谢谢,在手机上输入了一串数字。
林真有点不想承认自己的私心。
她这样做,很大一部分是为了在杨昕这个麻烦精出事时,能够立刻通知她的紧急联系人。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杨昕的母亲再次来电,说自己快到了。
林真和杨昕告别,然后骑上了自己的电动车。
她今天已经浪费了相当多的时间,只想赶紧回到家,慢慢消化这些来不及处理的情绪。
学校门口停了辆红色敞篷车,女人打开车门,杨昕雀跃地跑了过去。
林真的瞳孔骤缩,刹那间失去了平衡,差点连人带车摔在路上。
她不可置信地打开相册,翻到今天中午拍的那些照片,一连比对了好几次。
就是那个抢走自己父亲的棕红色头发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