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已经在家里等了许久,直到时钟的分针又转了一圈半,门口才传来钥匙拧动锁孔的声音。
他没有责怪林真,这个年纪的女高中生,放学后有自己的安排再正常不过。
林真看起来比平时高兴了不少,在玄关放鞋子的时候顺带把其他鞋子都一双双摆整齐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身影出现在客厅里,怯生生喊了句爸爸。
林如海偶尔还能从女儿身上找到十几年前的影子,那时她还只是个两三岁的小不点,跟在段景雪身后奶声奶气喊妈妈。
林真看起来不想和他说话,林如海也不擅长和人聊天。
如果段景雪还在的话,看见林真这幅样子一定会生气责怪他吧。
失去妻子后,林如海很长一段时间深受打击,全身心都扑在了工作上。
年仅三岁的林真被交由保姆照顾。等到林真上小学三年级,就已经和他不熟了。
林真上初中后,他曾接到过班主任的电话,说林真在学校成为了不良少女。
那时他被公司派到国外出差,没法当面和林真谈话,只好打去电话,拜托亲戚照顾她。
初二时林真突然收敛心性,把头发染回黑色,甚至考进了年级前十。
林真在电话里从未提及发生了什么,他只感觉这孩子内心的一部分,在自己毫无参与的地方改变了。
直到17岁的林真因为学业压力生病休学,林如海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这些年都错过了什么。
林真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已经摆放整齐的鞋子再摆一遍。
林如海爱干净,但从未因为林真弄脏家里而责备过她,然而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边界明确的疏离感。
她看向冷冷清清的客厅,墙上依然挂着陪伴她长大的古玩字画,只是沙发上多了一个人。
老去一些的林如海回到家里,仍然穿着身一丝不苟的西装,发型梳得齐整,神色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林如海看见她回来,点了点头,看不出情绪。
他让林真先在沙发上等着,自己去厨房热菜。
林真低垂的眼眸里忽然闪过一丝落寞。
自己故意迟到了一个半小时,林如海却根本没注意到,他的惜时如命从来只用在工作上。
沙发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光滑的皮革上只留下几道不深不浅的压痕,就像坐过一次后就不会再光顾的酒店沙发。
她目光扫过桌子上那几盘菜。
红烧排骨,手撕包菜,芝士焗龙虾,豪华版海鲜粥。
她认得这家店,开在离小区不远的地方。
林如海因为工作忙,总带她去这家店吃饭,好省去来回的路程。
去的次数一多,就被当成了她喜欢的店。
当初随便点的几道菜,经过反反复复的点,就被当成了她喜欢的菜。
这让林真莫名怀念起在杨昕那里吃到的半个猪扒包。
林真几乎从未对林如海说“不”,林如海做事总能落在一个不算令人满意却还能够接受的区间上。
撒娇和说“不”的特权,只留给那些被父亲宠爱的女孩。
林真感觉自己轻得像片随时可以被风吹走的羽毛。
父女两人无言吃着饭,沉默里却各自藏着心思。
林真只当父亲是因为自己第一天复学而回家看看时,林如海却突然开口了。
“小真,你想不想要一个新的妈妈?”
林真的筷子顿在原地,只觉得口腔里那勺温热的海鲜粥变得像半化的白蜡,难以下咽,更难以吐出。
林如海自觉已经到了年纪,如果再不找对象,以后结婚的可能性只会越降越低。
他相过不少亲,但直至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才和林真提起这件事。
林真放下筷子,脸色很不好看。对于林如海的问题,她既没有回答想,也没有回答不想。
只是冷不防冒出一句:
“她很像我妈妈,对吗?”
对上林如海明显有些错愕的眼神,林真心中已然明了,又恢复了乖女儿该有的态度。
“爸爸喜欢就好,我没有意见。”
林如海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女儿曾在学校经历过什么。
即使他和始作俑者已经见过了很多面,对方以优秀学生代表的身份旁听过很多次家长会。
高中的纪贤齐换了发型,原本高高扎起的头发散落肩头,皮肤也比原本更为白皙。
那双上挑的眼睛依旧犀利,黑框眼镜被换成文质彬彬的金丝框,平添几分成熟的魅惑感。
初中那会很多人都猜测年级第一的纪贤齐为什么突然转学,虽然主流说法是去了外地,但仍有几个人提供了截然不同的线索。
有人说在南临三中的初中部见到过纪贤齐,但她的成绩没有传闻中那么突出,刚来就只考了第二十名。
南临三中的高中部虽然市排名第一,但是初中部就拉胯了很多,排名比林真所在的初中还要靠后。
可无论刚来时状态多么糟糕,纪贤齐最后都以市排名第十的成绩考入南临三中高中部,成为不少人羡慕的对象。
然而只有林真知道,纪贤齐原本是可以考进前三的。
她也是当时为数不多知道纪贤齐的父亲是南临三中校长的人。
林真同样也清楚,自己曾经无意间将纪贤齐推向了深渊。
清晨的闹钟在林真耳边回荡,将她从浑浑噩噩的梦境中扯出。
她爬起来刷牙洗脸,眼睛却仍然半闭着,仿佛灵魂还蜷缩在被窝里不肯起来。
穿戴整齐的林真叼着一块面包,神清气爽地推开家门。
她看了眼玄关摆放好的鞋子,回想起昨晚的事情。
林如海会告诉她这件事情,说明组建新家庭已经板上钉钉。一想到自己所拥有的那一点点温情也会被抽走,林真的目光就晦暗了许多。
她想起杨昕,想起两人身上有关家庭的共同点,想起独属于D班的热闹和风景。
她突然加快了步伐,想要更快一点走到那片光里去。
南临三中的理科在省内闻名,文科在市内也算顶尖。然而上一届理科状元花落别家,十年没考进省前五的文科却出了状元。
这让三中重理轻文的风气一度有了倾斜,按照成绩从高到低排序,文科A、B、C班各有一个,剩下的人则被分到了D班。
而D班和A班最大的不同,除了教室空间更拥挤、没法最先享受学校福利待遇外,那就是D班采取文理混班制,但是允许学生去其他班旁听。
虽然校方对D班采用特殊教育方案,但也给足了自律的学生向上爬的机会。
成绩区间在平均300-350分的D班学生,可以去分数是他们两倍的A班感受氛围,也可以去中等偏上的B班旁听学习,再不济就去相对基础的C班划划水。
这大概能解释为什么学校会把刚复学的林真安排到D班——不至于因为内卷的高压环境再次崩溃,勉强能维持住心理健康,之后再一点点向上爬。
林真从班主任那里要了最新一次模考的试卷,然后拜托高三的科任老师帮改,最终估到了685分。
虽然对心理问题休学的学生来说已经足够优秀,但林真觉得还是不够。
她距离年级第二的纪贤齐还差20分。
不过没关系,她还有很长时间填补这个缺口。
杨昕今天上午没来上课。
无论是早读,还是上午的大课间,她都没有出现。
林真刷题的间隙看向前面的空座位,印有动漫图案的笔袋落在随意摆放的课本上,座位主人看起来根本没打算回家学习。
是因病请假,还是逃学了?
她回想起昨晚杨昕捂着肚子的表情,欲言又止。
似乎因为和杨昕的关系,前桌那两个女生似乎有了将她拉入小团体的倾向。
课间休息的时候林真和两人聊过几句,无非是围绕着昨天那不存在的男团。
她们扬言自己绝对是被耍了,等杨昕回学校一定要找她算账。
提到杨昕,林真的神色凝滞了几分。
这两人自称是杨昕的闺蜜,那就肯定有联系方式。
可是直到现在,两人都不知道校园墙上那条偶遇男团的经历是杨昕胡编乱造的,说明她们昨晚可能根本没联系。
对于杨昕为什么不来学校,还有什么时候会来,她们却闭口不谈,仿佛对此已经司空见惯。
林真盯着前桌空着的座位,笔袋上动漫英雄的眼睛也久久凝视她,却只有两团没有灵气的黑点,无声控诉从来就不存在英雄救美。
林真捏紧了针管笔,数学练习册被偷看的事让她莫名烦躁。但就算杨昕把这件事说出去,也不会对她产生任何影响。
两个月后她就会通过期末考离开D班。
所以她不必在意杨昕。不必在乎,不必在意......
“杨昕为什么没来?”
方言琪和陈敏原本在课桌上互涂裸色指甲油,却听见刚才还对她们爱答不理的高冷小学霸闷闷发出一句提问。
两人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奇怪,嘴角微微上翘但又双唇紧闭,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向她解释。
两人凭着奇怪的默契,达成一种牢固的共识,没把杨昕的事抖出去。
“你自己去问她吧。”
“哎呀,你见到她就知道了。”
敷衍地搪塞过去后,气氛也莫名增添了几分僵硬感。
林真感觉更奇怪了。
复学后发生的一系列事都令她心烦意乱,林真笔尖停在数学题的小问上,内心却在盘算准备在中午执行的计划。
林如海在公司担任项目负责人,难免会被一些年轻漂亮的新人讨好。
新妈妈会来自于这些人吗?
她在心中计算着,认为这样的概率很低。她和林如海的助理王婉关系不错,对方一直把她当做妹妹照顾。
一来规定禁止办公室恋情,二来她不信林如海能瞒得密不透风,连王婉都察觉不出。
那么大概率是源于相亲。林如海在南临市有两套房,一套是和前妻共同购置的学区房,也就是林真现在住的地方。
第二套就是林如海自己在公司附近买的房,为了工作忙得昏天黑地时不至于睡公司。
澜庭雅筑不愧是靠近南临核心商圈的高档小区,光是附近的糕点店就有几十家,街道上的繁华景象总能让人耳目一新。
这让还穿着三中校服的林真看上去过于素净,但她白皙的皮肤和垂在肩头的鸦青色短发,却增添了带着书卷气息的灵动感。
没人会想到,这个看上去干干净净的好学生,刚才面不改色骗过了自己的父亲。
林真拨通林如海的电话,谎称自己刚才点蛋糕时没留意地址,外卖送到另一个家去了。
接着问林如海能不能帮自己领了然后解决掉。
她当然知道,林如海经常忙到很晚才回家,而且也不喜欢甜食。
所以当她听见林如海沉默了片刻,让她告知外卖员挂在门把手,最好别敲门时,就知道事情大概如她所料。
林如海和那个女人住在一起,换作平时他会直接转钱让外卖员送回去。
她特意去蛋糕店选了款玫瑰造型的粉色蛋糕,上面点缀着银色的珍珠巧克力。
接下来要解决的是摄像头的问题。
林真拿出提前准备在包里的黑色外套和口罩,然后把蛋糕挂在门把手靠外的地方,发消息给林如海说外卖到了。
十分钟后,门被人从里打开,传出了女人的惊叫。
粉色玫瑰蛋糕果然掉在了地上。虽然包装盒还没散开,但里面粉色的糕面已经糊在了透明垫片上。
女人抱怨外卖员没心眼,连东西都放不好。
殊不知有人趁着她弯腰收拾的间隙,迅速从墙后举起手机,一连拍下好几张照片。
林真神色复杂地盯着手机,照片上的女人一头棕红色大波浪,容貌明艳姣好,看起来比自己父亲年轻很多。
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
电梯屏上的红色数字闪动,然后停在了二楼。为了避免在电梯偶遇林如海,林真决定走楼梯下去。
就当她觉得自己已经瞒天过海时,却猝不及防在小区门口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杨昕就站在小区的保安亭外,正背对着她使用公共电话。她看起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似乎一直没有打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