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过境迁，湖南在快速发展，甘溏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上面的投资商觉得这块地方不属于中心，交通也不便利，便不甚在意，政府似乎打算重新规划蓝图，也并未打算留下它。
曾经还算得上不错的小区如今人烟稀少，到头来竟成了长沙最便宜的地方。
公交车上，两个男生坐在最后排的双人座上，街上的灌木丛迅速后退，左边的人手上拿着本小小的单词册，眼睛却盯着上面的字母出神，右边的人右手托着下巴，手肘倚靠在窗边。
从刚刚开始，他们之间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氛围，明明许许多多想问的，却又害怕答案太过伤人，明明许许多多想说的，却不知从何说起，话到嘴边终究只能戛然而止。
车窗打开条缝隙，车上的异味稍微散了些。
沈晖木放下撑着的手肘，改为搭在腿上，侧目看着一旁认真背单词的男生。
男生眉眼冷淡，少了些幼时的木然，多了份淡漠疏离，皮肤还是透着点病态。
修长的指骨微微曲起，腕骨突出，指尖搭在单词本的页面上，一直没有动作。
“咳，你背5个词要一个小时？”右边的男生凑近了些，好整以暇地看着心思飞到九霄云外的男生，忍俊不禁。
“哦，我记性不好。”男生试图狡辩，单词本翻了一页，沈晖木的气息扫着耳廓，挠的他有些痒。
“嗯，挺刻苦。”男生轻声低笑，感受到些困意，打了个哈欠，干脆靠在左边男生的肩膀上。
察觉到右肩一重，男生背脊僵了一瞬，微微侧过头，脖颈被柔软的发丝蹭了蹭。
“你怎么……”
“嗯？”
“没脸没皮。”宁系舟干脆转过头，连余光都不给旁边的男生了，这会刚开学，车里除了学生就是些卖菜的农民，大家都在忙着各种的，也没注意到角落的纷争。
右边的男生心情愉悦，感受着对方胸腔的跳动，缓缓阂上眼。
“困…让我睡会。”尾音微挑，带着撒娇意味的语气击中了心底某处隐秘的心思，男生放弃挣扎，缓缓靠上座椅，调整坐姿。
从湘礼中学去往甘溏的公交车大概要一个小时半，窗外景色不断变化，从繁华的高楼到逐渐蹦出的稀稀落落的几栋。
【甘溏到了——要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
宁系舟耸了耸肩，右边的男生缓缓睁开眼，睡眼稀松。
“快下车。”后门即将关上，男生没有多想拉上右边的人跑下去，在落地的那一刻后门关上。
热意透过手心拥过来，宁系舟脸颊发烫，炎热的天气好像抵不上那热意的万分之一。
松开手，男生不自然的把手附上脖子，往前走了几步。
“你耳朵好红诶。”后边的人看到他这样睡意去了大半，起了逗人的心思，“脸也好红。”
“热的。”男生脚步更快了，没敢去看赶上来的人的眼睛，径直往前走。
“哦…”沈晖木继续跟着从前后错落到并肩而行，“你慢点，我跟不上。”
“矫情。”男生嘴上嫌弃，步伐却逐渐放缓，跟右边的人保持步调。
甘溏比较闻名的是那一片湖，曾经便是靠着这片湖的出名度来了许许多多的游客，甘溏得以发展了段时间。
风撩起细碎的鱼鳞纹，狂风则掀起白浪啃噬岸石，湖边松山伟岸，湖面却夏秋无落叶。
再次走到熟悉的楼下，依旧是依稀几声叫卖声，却没了以前那么热闹，楼户的人也比以前少了许多，建筑仿佛也染上了风霜，更多的青苔附着墙角，墙面还多了许许多多裂痕。
楼道里的灯已经年老，忽明忽暗的闪烁着，映照着男生们晦暗的瞳孔。
楼道里的记忆不算特别令人开心，他们都选择了没有说话，想要逃掉心底那点窒息的感觉。
钥匙插上钥匙孔，上面并没有挂件，打开门，室内干净明亮。
男生细细观察着曾经的居所，竟然陈设从未变过，除了阳台晾着和以前不同的衣服，茶几少了每日添置的水果，玄关的鞋子变了样式。
宁系舟从玄关里拿出一双备用拖鞋，放在地上，再把书包丢在椅子上，走进厨房。
水声淅淅沥沥，冰凉的水流过手心，减少了些心里的燥热。
“你做饭？”沈晖木背倚着门檐，看着里面的男生，神色愉悦。
“嗯，之前的补习费还没付够。”男生动作干脆利落，才一会就起锅烧油了。
锅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蔬菜的香味逐渐迸发出来，门旁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卧室里，书桌上依旧是许许多多刷完的练习册，旁边还多了个书架，上面的书琳琅满目，桌面放着许许多多没有标签的药品，罐子的大小不一。
男生拿起其中一个，倒出一颗白色药粒，感觉和维生素长得有些像，但是这瓶是维生素那别的是什么，需要这么多种维生素吗？
直觉告诉他，宁系舟可能生病了。
沈晖木放回药品，位置变了些，缓缓走出卧室。
男生已经炒好了一碗菜，电饭锅上的数字显示还有15分钟，对方的眉目温和，炒菜似乎能让他愉悦。
敛下心神，再次倚靠在门上看着男生的动作，炎热的夏天对方却依旧遮的严严实实，但他却不能打扰他，这样对方会彻底不理他。
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心底总有个声音在叫嚣着，说着要占有他，让他没法被别人抢走，让他眼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每当他隐忍、克制，那个声音就更加尖锐、响亮。
男生瞳孔晦暗，沉下心，专注着看着对方的脸，再到单薄的身形，再到……咳，男生转身离开。
“他这是怎么了？”宁系舟专心炒着菜，余光瞥见男生来了两回，心里有些纳闷。
很快，菜和饭都好了，沈晖木听到电饭煲的声音又跑进厨房端饭，宁系舟则是把最后一碗菜端了出去。
桌上三菜一汤，都是家常菜，炒春菜、酸辣土豆丝、青椒炒肉丝、紫菜蛋汤，菜品上面冒着热气，看上去卖相不错。
肉是上次面馆的阿姨送的，因为对方看他高三，也知道他家人不在这，而他又常常光顾这家店，老板娘有些可怜他就给他送了些。
“你这么多年一直住在这？”沈晖木嘴里嚼着饭，动作斯文，瞳孔映射男生病态的脸色。
“嗯。”
“没找过我？”
“没有。”虽然是意料中的回答，沈晖木心底还是有了些郁气，瞬间蔫了。
此时对面神情淡漠，依旧是些轻松的感觉，心底却极力克制那股烦躁，他回到这个家会烦躁，回到那个楼道会烦躁，他该怎么说呢？过去的一切应该都让他烦躁。
两人缄默不语，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却有些食不知味。
“你住哪里？”宁系舟看着沙发上坐着的人，准备进入卧室。
“我没有地方住了，昨天才回国今天就来学校了，除了宿舍没别的地方了。”
“……”宁系舟也是佩服这个人的行动力，叹了口气。
“那你这周末先在我这住，明天还有晚自习，你和我一起去？”
“好啊。”男生脸上的郁色少了些，语气慵懒了些，继续坐在沙发上。
宁系舟转头进入卧室，左右环视，他记忆力很好，一下就发现桌上的陈设变了。
对方碰了他的药？那为什么不问他那是什么。
忐忑的感觉涌上心头，对方如同高举忒弥斯剑，也许在某个平常的日子里就会落下，将他逮捕。
会有人喜欢一个有病的人吗，我想大部分是不会的。
他从小混迹世俗，见过太多久病床前无孝子，贫贱夫妻百事哀的事了。
宁系舟把药收回抽屉，拢了拢衣袖，坐在桌椅上继续写带回来的练习。
恍惚间，带回来的练习已经快见底，台灯也不知什么时候打开，外面一直没有动静。
宁系舟手肘向后一撑，骨头发出卡擦的声音，桌椅拉开，男生向外走去。
客厅一片漆黑，窗帘没有被拉上，路上路灯已经亮起，甘溏隐隐浮光若影若现。
男生鼻型力挺，却少了些英气，多了些柔和，不笑的时候却让人感觉寒颤，令人生畏。
宁系舟回来过，那会男生还没有离开这里，下课后总是拿着传单到处找他，可他早已病入膏肓，清晰的明白应该离他远些。
有天他走进曾经和男孩一起去了无数次的面馆，头上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因为最近他没看到男生，心里不免有些担心。
饭店阿姨见他来，当即想掏出手机打电话，心里十分激动，可对方却对她摇了摇头。
“阿姨，我生病了，不想让他知道。”
“啊？什么病啊。”阿姨看了看男生，对方已经长大了许多，身高更高了，脸色却更加苍白。
“不会死的，放心，我想问问他去哪了，是不是出事了？”男生避开阿姨的问题，抛出最近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好像是给他爸爸接回去了，前几天还让我见到你要给他打电话。”阿姨心里有些激动，却不知道要不要跟那个男孩子说。
“不用说了阿姨，他不会回来了，我们应该也不会见面了。”
“好。”阿姨只好答应，也不好违背对方意愿告诉那个男孩子。
没想到，他们还是相见了。
“唔。”沙发上的男生揉了揉眼睛，不经意撞进一股晦暗的视线，里面参杂了许多他看不懂的感情，好像这会月光下的宁系舟才是真正的他，而自己只是不经意窥见了一角。
对方敛了神色，倚着墙壁的身子转而打开灯，室内瞬间一片明亮。
“出去吃饭。”
“哦。”
【以前二三事】
宁系舟:家里好像没菜了。
沈晖木：今天不用做饭了，出去吃。
阿丽面馆里，一片热气腾腾。
沈晖木：“刀削面。”
宁系舟：“刀削面。”
两人同时发声，给老板娘整懵了。
“你们是兄弟吧？可真有默契。”阿姨笑了笑，转身去了厨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