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清酒

(一)

七月下旬的午后,暑气黏稠得化不开。

佐藤阳菜盯着摊在书桌上的参考书,觉得书上的字像蚂蚁一样在眼前四处乱爬。电风扇在角落里嗡嗡作响,送出的风都是温的,吹不散房间里积蓄的热气。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两个小时了。

从上午九点开始,先做了英语长文阅读,然后是数学真题,现在是社会学——这是她给自己定的暑假每日计划表,用荧光笔工工整整地贴在书桌正前方,旁边还画了个握拳加油的简笔小人。

坚持多久了?阳菜掰着手指算。期末考结束是七月初,成绩发表是十号,她和班主任面谈是十二号。那天,一向对她“又爱又恨”的班导推了推眼镜,看着她的成绩单说了句“佐藤,你这次很努力啊”。

岂止是“很努力”。阳菜自己看到成绩时都吓了一跳。年级排名从之前的中游一口气冲进了前百分之三十,社会学单科甚至挤进了年级前五十。班导把几所大学的招生简章推到她面前,手指点着其中几行:“这几所的社会学专业都不错,以你现在的势头,再加把劲,不是没有可能。”

不是“试试看”,而是“不是没有可能”。阳菜记得自己当时心跳得厉害,手心微微出汗。老师后面的话阳菜没太听清。她只是盯着成绩单上那些数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原来定下目标和真正朝着目标前进,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从那天起,她真的开始“加把劲”了。

以往暑假这个时候,她早就带着浩二他们满街晃悠,或是跑去海边,或是组织什么“夏日正义大作战”。但今年,她把自己按在书桌前,每天雷打不动地学习六小时以上。妈妈惠美子从一开始的惊讶到后来的心疼,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点心。哥哥大辉则是一脸“我妹妹是不是被调包了”的不可思议。连爸爸健一难得回家时,都会压低声音说话,怕打扰她复习。

所有人都支持她。这种支持像温暖的潮水包裹着她,也像无声的压力——她不想让任何人失望。

可今天,这股潮水好像有点太热了。

阳菜甩了甩头,马尾辫扫过后颈,痒痒的。她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参考书上,努力看了三行,眼神又开始飘。

窗外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能量都喊出来。邻居家传来小孩玩水枪的笑闹声,远处有冰淇淋车的音乐飘过。一切都散发着“暑假就该出去玩”的气息。

而她在房间里,对着参考书,汗流浃背。

“啊——”她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把脸埋进臂弯里。

就在这时,客厅传来爸爸的声音。

“大辉——过来一下!”

阳菜竖起耳朵。

(二)

老爸难得在家。这位长途货车司机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路上,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此刻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宽松短裤,盘腿坐在客厅的榻榻米上,面前摆着还没下完的将棋盘。

“干嘛啊老爸……”哥哥大辉拖着脚步从自己房间出来,身上是皱巴巴的居家服,头发乱得像鸟窝。他比阳菜大三岁,今年刚上大三,暑假基本处于昼夜颠倒的游戏废人状态。

“去你妈妈店里跑一趟,”老爸头也不抬,手指在棋盘上比划,“帮我带两瓶酒回来。要冰镇的。”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大辉毫不掩饰的、夸张的叹气声:“又去?老爸,你该不会是因为自己怕被老妈骂,想找个替罪羊才喊我的吧?”

老爸终于抬起头,浓眉挑起:“说什么呢。”

“难道不是吗?”大辉双手抱胸,一副,“我早就看透你了”的表情,“老妈最讨厌你在家喝酒了,上次我去帮你买,被她逮着念叨了二十分钟!什么‘你爸开车的人喝酒像什么话’、‘你也跟着胡闹’……耳朵都要起茧了。”

老爸咧嘴笑了:“那这样,我给你零花钱。跑腿费。”

“我把我这个月的零花钱给你行不行?”大辉双手合十,做出诚恳的拜托手势,“老爸你自己去便利店买吧,我出钱!”

“那不行。”老爸摇头,表情认真起来,“要喝当然得喝自家的酒。你妈店里的清酒,别处买不到那个味道。”

大辉翻了个白眼:“你就直说是想喝老妈酿的酒吧。”

“怎么样?”老爸继续诱惑,“跑一趟,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大辉明显动摇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对他这个穷学生来说不是小数目。

“这……这是贿赂!”大辉挣扎着说。

“那你要不要?”

更长的沉默。

但他挣扎了几秒,还是痛苦地摇头:“不、不行……老妈的唠叨攻击比金钱攻击更可怕……”

就在这时,阳菜的房门“唰”地拉开了。

“我去!”

阳菜从房间里冲出来,眼睛亮得惊人——她已经换好了外出穿的T恤和短裤,脚上蹬着帆布鞋,一副随时可以出门的架势。

父子俩同时转过头,表情如出一辙的惊讶。

阳菜笑嘻嘻的,几步跳到玄关,“要什么酒?老样子?”

老爸愣了两秒,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成了深深的沟壑:“还是我家阳菜贴心!对对,老样子,两瓶!”

“好嘞!”

阳菜弯腰系鞋带,动作利落。就在她的手搭上门把的瞬间——

“哎哟!”

后脑勺被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她捂着头转过身,对上爸爸佯装严肃的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溜出去放风。早点回来,不许乱跑。”

阳菜揉着后脑勺,朝爸爸吐了吐舌头,拉长了声音:“知——道——啦——!”

门“砰”地关上,紧接着是噔噔噔急促下楼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像阵欢快的小旋风。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大辉长长舒了口气,重新瘫回榻榻米上:“得救了……”

佐藤健一瞥了儿子一眼,笑着摇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将棋盘上:“你这小子,还不如妹妹有有胆量。”

“我这叫战略性回避。”大辉理直气壮,“而且老爸,阳菜最近是不是太用功了?我刚才路过她房间,看到她居然还在学习。真的在学习。”

“高三了嘛。”佐藤健一落下一枚棋子,声音里带着些许感慨,“那孩子,认真起来了。”

(三)

傍晚,暑气还未完全散去。阳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阳菜走出公寓楼,深吸一口气——不是房间里空调的冷气,而是真实的、带着柏油路和植物气息的夏日晚风。

她几乎要感动得哭出来。

天知道这三天她是怎么过的。从早到晚对着课本和试卷,连最喜欢的漫画更新了都没时间看。朋友们约她去海边、去祭典、去唱卡拉OK,她统统以“要复习”为由推掉了。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去——她怕一旦松懈,好不容易养成的那点学习习惯就会瞬间崩塌。

但现在,只是出来跑个腿,短短二十分钟的路程,却让她有种放风的错觉。

她踩着人行道上的格子砖,一蹦一跳地往前走。路过便利店时,她进去买了根葡萄味的棒棒糖,拆开含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连带着心情也轻快起来。

“佐藤”的暖帘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木质招牌被太阳晒得发白,门帘边缘有些褪色,却打理得干干净净。

阳菜推开木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欢迎光临——”柜台后传来妈妈熟悉的声音。系着藏青色围裙的佐藤惠美子正低头擦拭玻璃杯,抬起头看见女儿,细眉惊讶地扬起,“阳菜?你怎么来了?这个时间不是该在复习吗?”

“老妈!”阳菜蹦跳着来到柜台前,双手撑在光洁的木质台面上,身体前倾,做出可怜巴巴的表情,“救命——我快被参考书淹没了,出来透口气。顺便老爸派我来买酒,两瓶,要冰的!”

惠美子擦杯子的动作停下了。她放下杯子和布,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又喝?”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不赞同,“我跟他说了多少次,开车的人要少喝酒。上次体检医生怎么说的?轻微脂肪肝,要注意……”

“哎呀,这不是难得在家嘛。”阳菜熟练地打起圆场,趴在柜台上,眨巴着那双小狐狸似的眼睛,“就两瓶,不多喝!我监督!”

“你监督?”惠美子伸手,食指弯曲,轻轻敲了敲女儿的额头,“你爸一装可怜,你就心软,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这次保证!”阳菜立刻挺直背脊,举起三根手指,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誓,“绝对不让老爸多喝!喝多了我就把酒藏起来!”

惠美子盯着女儿看了几秒。阳菜努力睁大眼睛,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真诚。半晌,妈妈终于败下阵来,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一半是无奈,一半是纵容。

“真是的,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她转身走向后方的冷藏柜。阳菜伸长脖子看,只见妈妈拿出两瓶熟悉的褐色瓶装清酒,却在递出前停顿了一下,摇摇头,把酒放回去,转而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另外两瓶——包装相似,但细看标签,酒精度数确实低了一些。

“喏,这个。”惠美子把两瓶酒放在柜台上,手指点了点瓶身,“低度数的。跟你爸说,就这两瓶,多了没有。还有——”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认真的叮嘱,“阳菜,你爸性子直,喝起酒来容易没个节制。你看着点,别让他喝太快。要是他脸色开始红了,就想办法把酒收起来,知道吗?”

“遵命!”阳菜立正敬礼。

惠美子被女儿夸张的动作逗笑了,眼角的细纹温柔地舒展开。她摇摇头,弯腰从柜台下方拿出一个印有店名logo的纸袋,递给阳菜。

“这个带回去。给你和哥哥的汽水和草莓大福。学习辛苦了吧?偶尔也该休息休息。”

阳菜接过纸袋,往里看去。两罐冰镇的蜜桃汽水,铝罐外壁已经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旁边是用保鲜膜仔细包好的三枚草莓大福,白玉般的糯米皮裹着饱满的红豆馅,顶端露出半颗鲜红的草莓,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她心里蓦地一暖,鼻子有点发酸。最近全家人都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的情绪,妈妈更是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生怕她压力太大。这种无言的关心,比任何直白的鼓励都更有分量。

“谢谢老妈……”阳菜的声音软了下来。她绕进柜台,张开手臂抱住妈妈,在惠美子带着淡淡油烟味和清酒香的脸颊上“啵”地亲了一口。

“最爱你了!”

“行了行了,多大了还撒娇。”惠美子嘴上嫌弃,眼角却笑得弯弯的。她伸手理了理女儿有些乱掉的刘海,声音放柔了些,“压力别太大,阳菜。你能有目标,肯努力,妈妈已经很开心了。但身体最重要,知道吗?”

“知道啦——”阳菜拖长声音,提起酒和纸袋,“那我走啦!”

“早点回家,别在路上瞎逛。”惠美子叮嘱道,想了想又补充,“不过……要是想稍微散散步也行。别太久。”

“嗯!”

木门再次推开,风铃叮铃作响。

(四)

走出居酒屋时,已经快下午五点了。

暑气稍稍褪去一些,但空气依旧闷热。西斜的阳光把街道染成金橙色,建筑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阳菜不急着回家——这是她和家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拎着微微渗着凉气的塑料袋,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悠悠地走。

路过社区公园时,她习惯性地往里瞥了一眼。

脚步顿住了。

老旧秋千区的边缘,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最靠里的秋千上,背对着街道。

白衬衫,深色西装裤,挺直的背脊。即使只是背影,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阳菜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小凛凛。

说起来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小凛凛了,阳菜回忆着前几次见面。

上次是和朋友们在街头帮迷路的小朋友找家,正好遇到小凛凛巡逻,他板着脸,用警察的身份提供“官方协助”,然后在阳菜一声响亮的“谢谢小凛凛警官!”中仓皇逃离。上上次是在游戏中心处理一起学生间的纠纷,小凛凛恰好出现,她狐假虎威,三下五除二就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还有上上上次……

但眼前的身影和过去的小凛凛都不太一样。

那个背影不像平时那样挺拔紧绷,反而微微佛偻着,头低垂,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沉甸甸的、与夏日傍晚格格不入的落寞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印在沙地上。

阳菜歪了歪头,嘴里棒棒糖的棍子从左腮转到右腮。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脚步一拐就进了公园。帆布鞋踩在沙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但秋千上的人似乎没听见,依然一动不动。

“小凛凛!”阳菜在旁边的秋千上坐下,双腿一蹬,秋千轻轻晃起来,铁链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好巧啊,在这儿摸鱼?”

凛太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很慢地抬起头,转向她。

阳菜看清他脸的瞬间,微微一愣。

还是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下垂眼,清晰的眉骨。但那双平时总是过分认真的眼睛里,此刻空荡荡的,没什么神采,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角抿着,不见平时那种紧绷的严肃,倒像……累了。很累很累的那种。

“是你啊,佐藤……同学。”凛太郎开口,声音有点哑,没什么力气。他甚至没对她“摸鱼”的调侃做出任何反应——这很不寻常。要是平时,他至少会板起脸说“我在休息”或者“不是摸鱼”。

“嗯哼。”阳菜应了一声,继续晃着秋千,仔细观察他。不对劲,很不对劲。这个状态的小凛凛,她没见过。像是被抽走了大部分电池的玩具,只剩一点微弱的电量维持基本功能。

“你怎么了?看上去超——级——丧哦!”她问得直截了当,“被上司骂了?还是抓坏人失败了?”

凛太郎似乎想扯出个笑容,但失败了。他摇摇头,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擦得锃亮的皮鞋尖。“没什么。”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阳菜又晃了几下秋千,然后停下来,脚尖点地。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塑料袋上。透明的袋子,能清楚看到里面两瓶褐色瓶身的清酒,还有旁边印着店标的纸袋。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她弯腰,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酒,递到凛太郎面前。冰凉的瓶身因为温差,表面迅速凝结了一层白雾。

“喏,”阳菜说,语气故意装得轻松随意,“请你喝。俗话说一醉解千愁嘛!”

凛太郎盯着那瓶酒,好几秒没动。就在阳菜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伸手接了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拧开酒,仰头喝了一大口。

动作干脆得让阳菜有点意外。她自己也拿出一罐汽水,打开后满足地喝了一口。甜滋滋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夏日的燥热似乎都消退了些。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在秋千上,谁也没说话。公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和谁家妈妈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呼唤。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被深蓝吞噬,路灯“啪”地亮起,洒下暖黄的光晕。

凛太郎喝得很快,没几口瓶子就空了一半。他盯着手里渐少的酒液,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阳菜,眼神里带着明显的震惊和懊恼。

“你——”他的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含糊,但语气很急,“你怎么能喝酒!你还是未成年!”

他语气里的严厉和骤然拔高的音量,在安静的公园里显得格外突兀。附近树枝上停着的两只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走了。

阳菜被他吼得愣了一下,眨眨眼,看看凛太郎板得紧紧的脸,再看看自己手里的易拉罐,又看看他……

“噗——哈哈哈!”

下一秒,她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秋千跟着剧烈摇晃,手里的汽水差点脱手。

“哈哈哈哈!小凛凛你……你真是……”她一边笑一边擦眼角,声音都笑岔了气,“你看看清楚啦!这瓶是给我老爸带的!我喝的是这个——”

她另一只手从纸袋里拿出那罐蜜桃汽水,铝罐外壁挂满冰凉的水珠,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凛太郎被她笑得僵在原地,这才后知后觉地将目光移向那罐汽水。

蜜桃色的包装,大大的“碳酸饮料”字样,还有那个醒目的、表示无酒精的标记。

他脸上飞快地闪过一连串复杂的情绪:惊愕、尴尬、窘迫,最后定格在一种“我为什么又在这家伙面前犯这种低级错误”的、近乎绝望的自我厌弃上。

然后,就像按下某个开关,血色“轰”地涌上他的脸颊、耳朵、脖子。在黄昏暖色调的光线下,他整个人红得像是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虾。

“对、对不起。”他立刻道歉,声音又低了下去,还带着点窘迫,“我以为……我没看清……”

“没事啦,”阳菜摆摆手,觉得他这副样子有点好笑又有点……可怜?她晃了晃手里的汽水罐,“我才不会喝酒呢,违反校规——不对,是违法的事我可不干!”

凛太郎似乎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他又拿起那瓶酒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了些,像是在细细品味,又像是在借酒消愁。

阳菜看着他,心里的好奇像泡泡一样不断冒出来。这家伙今天真的很不对劲。平时被她叫“小凛凛”都会脸红半天然后一本正经地纠正,今天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平时总是一副“我要维护世界和平”的严肃模样,现在却像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耷拉着耳朵坐在儿童秋千上喝闷酒。

“喂,”她忍不住用脚尖轻轻点地,让秋千小幅度地晃起来,“你到底怎么了?说出来听听嘛,说不定我能帮你出出主意呢?我可是很擅长解决麻烦的哦。”她拍了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

凛太郎没立刻回答。他又喝了一口酒,这次瓶子彻底空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还带着点鼻音:“……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这几天,不太顺利。”

(五)

凛太郎其实很少喝酒,更清楚自己那点可怜的酒量。但此刻,胸腔里堵着的那团东西——下午那场糟糕透顶的调解,双方家属刺耳的争吵,孩子惊恐哭泣的脸,还有上司那句“高桥,你还需要更冷静”——所有这些东西混合成的浊气,似乎只有借助这种辛辣的刺激才能冲开一些。

喝完酒,凛太郎感觉胃里暖了起来,那股热意顺着血管往上涌,直冲头顶。下午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放:女人尖锐的指责,男人暴怒的咆哮,那个缩在墙角、眼泪汪汪看着他的小男孩……还有他自己,站在双方中间,徒劳地重复着“请冷静”、“请听我说”,声音却被更大的争吵淹没。

无力感。深深的、冰冷的无力感。

然后,他听到了细微的、压抑的抽泣声。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晚风吹散。但在这寂静的角落,却清晰得刺耳。

凛太郎茫然地眨了眨眼,才发现那声音来自自己。他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他……在哭?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茫然。酒精模糊了思维的边界,情绪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他想停下来,想把那些软弱的液体憋回去,但眼睛却不听使唤,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笔挺的西裤上,留下深色的、羞耻的印记。

“喂喂喂!小凛凛?!”

一个带着惊慌的声音闯入耳膜。凛太郎迟钝地转过头,看见佐藤阳菜不知何时已经从秋千上跳了下来,正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那双总是盛满狡黠笑意的眼睛此刻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无措和慌张。

“你……你怎么了?别哭啊!”阳菜的声音都变了调,她手忙脚乱地,像是想拍拍他的肩膀,又觉得不合适,手悬在半空,“是不是酒太难喝了?还是……还是我说错什么话了?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啊!”

凛太郎摇摇头,动作迟缓得像生锈的机器。他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我没事”,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哽咽的音节。眼泪流得更凶了,视线里阳菜的脸变得模糊而晃动。

酒精放大了所有的委屈和挫败。那些平时被死死压住、绝不肯示人的软弱,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断断续续地、含糊不清地开始说话,逻辑支离破碎,前言不搭后语:

“前天……追捕一个盗窃团伙的嫌疑人,跟丢了。明明就差一点……昨天,写的报告被退回来重写,说格式不对,细节不足……”

他的语速越来越慢,声音也越来越含糊。

“还有……”凛太郎吸了吸鼻子,这动作放在他身上简直违和得可笑,“食堂的猪排饭……炸过头了,好硬……硌得牙疼……自动售货机吞了我一百円……没吐出来……”

阳菜:“……”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早上系领带……怎么都系不好……总是歪的……咖啡还洒在衬衫上了……”他继续念叨,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鼻音和委屈,“洗不掉……那件衬衫很贵的……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啊……”

“等等等等,”阳菜连忙打断他,“猪排饭太硬和自动售货机吞钱也算倒霉事吗?这不是日常吗?”

她有点想笑,但看着凛太郎那副真的很难过的样子,又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这家伙,到底是有多不擅长处理生活中的小挫折啊?

凛太郎转过头看她,路灯暖黄的光线正好照在他脸上。

阳菜清楚地看到,他眼眶真的红了,下垂眼里蓄着水光,配上那张平时严肃此刻却写满委屈和迷茫的脸,冲击力不是一般的大。

“就是很倒霉啊……”他小声嘟囔,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什么都做不好……连领带都系不好……我这种人……根本就不适合当警察吧……”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糟糕的事,整个人都抖了一下,肩膀缩起来。然后,毫无预兆地,他呜咽出声。

“呜……我真是个……差劲的人……太差劲了……”

“呜……今天……那家人……吵得好凶……孩子一直在哭……”

“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真是个……没用的警察……”

“还总是……想些不该想的……”

“我……我是个变态……对不起……对不起……”

他语无伦次,反复念叨着“没用”、“变态”、“对不起”,中间夹杂着压抑的、细小的啜泣声。高大的身体蜷缩在小小的秋千上,肩膀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瓶梅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阳菜彻底傻眼了。

她见过男生哭——浩二那次体育祭接力赛摔倒丢了冠军,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见过女生哭——美羽和男朋友分手,抱着她哭了整整一晚。但她从没见过高桥凛太郎哭。

这个总是板着脸、一本正经、动不动就脸红但行动力超强的警察,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坐在社区公园的老旧秋千上,哭得稀里哗啦,嘴里还说着她完全听不懂的醉话。

冲击力太强,以至于她的大脑宕机了好几秒。但看着那不断滚落的眼泪,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痛苦,那些“好笑”、“滑稽”的念头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让她心脏微微发紧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佐藤阳菜,什么场面没见过!

“好啦好啦,失败就失败嘛,下次做好就行了!”她蹲在他面前,用自己都觉得笨拙的话安慰道,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你是警察诶,又不是超人,怎么可能解决所有问题?”

凛太郎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泪水让他的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看起来竟然有点……楚楚可怜?

他抽抽噎噎地反驳:“你……你懂什么……你个小屁孩……这是大人的烦恼啊!”

声音含糊,带着浓重的鼻音,那句“小屁孩”说得毫无威慑力,反而更像撒娇。

阳菜差点又笑出来,但赶紧憋住了。她继续用哄小孩的语气说:“是是是,我不懂大人的烦恼。但是小凛凛警官,你哭成这样,明天眼睛肿了去上班,会被同事笑话的哦?”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某个点。凛太郎愣愣地看着她,眨了眨泪眼,然后嘴一瘪,哭得更伤心了:“他、他们……肯定已经在笑了……我今天……今天搞砸了……”

“谁说你搞砸了?”阳菜从书包侧袋里掏出纸巾包——妈妈总在她包里塞一包,说她毛手毛脚总会用到——抽出一张,直接按在他脸上,“擦擦。鼻涕要流出来了。”

凛太郎顺从地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动作笨拙得像只熊。阳菜看着他被纸巾擦得乱七八糟的脸,又看看他手里那瓶已经空掉的酒,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酒量到底有多差啊?”她忍不住问,“这瓶度数真的超低的诶。”

凛太郎没回答,只是又抽噎了一下,眼泪汪汪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控诉“连你也要嘲笑我吗”。

阳菜叹了口气,放弃了追问。她蹲得腿麻,索性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沙地上,也不管裤子会不会弄脏。晚风吹过,带来他身上的酒气,混合着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

“听着,”她托着腮,看着这个哭得一塌糊涂的警察,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我不知道你今天遇到了什么,但是啊,小凛凛——”

她故意拖长了那个昵称。

“你抓过坏人,帮过老奶奶,救过被欺负的学生,还……还帮我解围过好几次。”她掰着手指头数,“虽然你总是板着脸,动不动就脸红,还老是说我‘注意安全’,有时候烦得要死——”

凛太郎茫然地看着她。

“——但是,”阳菜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认识的‘小凛凛警官’,是个很认真、很努力、虽然有点笨拙但绝对不‘没用’的人。所以,别哭了,好吗?你哭起来……嗯,有点丑。”

最后一句是她故意的。果然,凛太郎愣了几秒,然后像是不敢相信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脸,但眼泪居然真的慢慢止住了。

他呆呆地坐在秋千上,手里攥着湿漉漉的纸巾和半瓶梅酒,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有纸巾屑。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有点可爱。

阳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也消散了。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不会越界的安慰动作。

“没事啦,”她轻声说,“都会过去的。”

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酒精终于彻底发挥了效力,凛太郎的抽泣声越来越小,脑袋一点一点,最终靠在了秋千冰凉的铁链上,闭上了眼睛。即使这样,他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脸上泪痕未干,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空掉的酒瓶。

“喂,小凛凛?”阳菜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没反应。只有均匀的、稍微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睡着了?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没动静。又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还是没醒。

真的睡着了。

阳菜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总算消停了。

然后,现实的问题摆在了眼前。

现在……怎么办?

总不能把这么一个醉醺醺、哭唧唧、还睡死了的警察扔在公园里吧?虽说现在是夏天,晚上不算冷,但公园毕竟是公共场所,不安全。更重要的是——要是被路过的人,或者更糟,被他警署的同事看见,这位“小凛凛警官”的一世英名可就真的彻底完蛋了。

送他回家?她连他住哪个方向都不知道。而且,一个未成年少女,搀扶着一个失去意识的成年醉酒男性回家……这画面太美,她不敢多想。

阳菜咬着大拇指的指甲,在秋千前来回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凛太郎安静的睡脸,扫过不远处逐渐亮起的路灯,最后落在自己放在秋千上的手机上。

一个主意,虽然有点缺德,但似乎是最合理、最安全的选择,浮现在她脑海里。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很快找到了那个虽然一次都没打过,但之前凛太郎硬塞给她时,她随手存下的号码——XX警署的日常联络电话。当时他还一脸严肃地说“如果遇到麻烦,可以打这个”,她表面上敷衍地点头,心里想的是“我能有什么麻烦需要找警察”。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年轻的、公式化的男声:“这里是XX警署,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阳菜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担忧的、不知所措的普通女高中生:“那个……警察叔叔?我、我好像需要帮助……在XX町的社区公园这里,有一个……呃,你们的同事,他好像喝醉了,在秋千上睡着了。对,就是高桥凛太郎警官……能麻烦你们来……接他一下吗?他看起来睡得挺沉的……”

挂断电话,阳菜看着依旧熟睡的凛太郎,憋了憋,没憋住,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已经能想象明天警署的休息室里,会流传着怎样离谱又精彩的传说了。

大约七八分钟后,一辆没有鸣笛的普通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公园附近。两个穿着便服、但气质一眼就能看出是警察的年轻男性快步走来。

看到秋千上睡得正香、手里还攥着酒瓶的高桥凛太郎时,两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以及拼命压抑却还是从眼角眉梢漏出来的、想笑又不敢笑的扭曲。

“高桥前辈这是……”其中一个圆脸的忍不住小声开口。

“我也不知道呀,”阳菜眨眨眼,一脸无辜和纯良,“我就是路过,看到警官先生一个人坐在这里,好像心情不好……然后喝了点东西,就睡着了。叫不醒……警察叔叔,他就交给你们啦!我妈妈让我买完东西早点回家,我先走了!”

说完,她拎起自己的纸袋和剩下的那瓶酒,像只做完好事(?)不留名的小狐狸,脚步轻快地溜出了公园,迅速融入渐浓的暮色里。

两个年轻警察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又看看秋千上人事不省的凛太郎,再次面面相觑。

最终,两人认命地、小心翼翼地一左一右架起他们这位平日里以严肃、认真、不近人情著称的前辈。圆脸的那个试图拿下凛太郎手里的酒瓶,却被他无意识地攥得更紧,嘴里还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不行……”

两个年轻警察的肩膀同时剧烈抖动了几下,死死咬住嘴唇,脸都憋红了,才没当场爆笑出声。

轿车缓缓驶离。公园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那架还在微微晃动的秋千,在降临的夜色里发出细微的、吱呀的叹息。

(六)

阳菜几乎是蹦跳着回到家的,心情莫名地轻松又愉快,还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隐秘兴奋。

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电视正播着晚间的新闻节目。老爸还坐在榻榻米上研究将棋,哥哥大辉则换了个姿势,躺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回来啦——”阳菜声音轻快,把装着酒的塑料袋放在爸爸手边的小几上。

“哦哦,辛苦啦。”老爸拿起塑料袋,很自然地掂了掂,眉毛随即挑起,露出疑惑的表情,“嗯?怎么感觉……分量比以前轻?惠美子又偷工减料了?”

“不知道哦——”阳菜拉长了声音,眨眨眼,表情无辜得像只小狐狸,“妈妈就给了这些。可能是新进的酒瓶子比较薄?对了哥,你那份大福和汽水我先放冰箱里。”

健一狐疑地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酒瓶,确实和往常的牌子一样。他摇摇头,笑着打开一瓶:“算了算了,有的喝就行。还是阳菜靠谱,比某个因为怕被骂就不敢去的懒鬼哥哥强多了。”

“喂老爸,我可听见了啊!”大辉从手机后探出头抗议,然后又坐起身对着阳菜,“大福你吃掉吧,我都怕你累昏过去。”

“哥哥最好了!”

阳菜笑嘻嘻地把汽水塞进冰箱,拎着妈妈给的纸袋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把纸袋放在书桌上,她却没有立刻坐下。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晚微凉的风涌进来,吹散房间里积蓄的闷热。她看向远处,公园的方向早已隐没在鳞次栉比的房屋和灯火之后,什么也看不见。

想起凛太郎哭得稀里哗啦还骂自己“变态”的样子,她又忍不住弯起了嘴角。但笑着笑着,嘴角的弧度又慢慢平复下来。

变态……吗?

她想起凛太郎动不动就红透的耳朵,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还有他看着自己时,偶尔会闪过的、复杂难懂的眼神。她不是真的迟钝到毫无所觉。只是以前,她故意忽略了,或者说,用“这家伙就是个纯情的笨蛋警察”来解释了一切。

但现在,这个词从他醉醺醺的、充满自我厌恶的哭诉里说出来,带着那么沉重的、痛苦的意味。

阳菜摇摇头,把脑子里那些突然变得清晰的、乱糟糟的念头强行按下去。想那么多干嘛。反正等那个爱哭鬼警察明天酒醒了,大概会恨不得时光倒流,或者干脆失忆吧。

至于别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她对着窗外闪烁的霓虹,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决心。

她从纸袋里拿出妈妈准备的草莓大福,咬了一口。软糯的皮,甜而不腻的红豆馅,微酸清甜的草莓,完美的搭配。

至于公园里那个被同事“捡”回去的警察,他那些语无伦次的醉话,还有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骚动——

“就当是漫长暑假里,一个有点特别的傍晚吧。”

她吃完大福,擦了擦手,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了那本社会学参考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夏夜还很长。

而某个警署的休息室里,关于“高桥凛太郎在公园秋千上醉酒哭泣被热心市民发现并报警”的传说,正以惊人的速度,悄然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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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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