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很好,太阳暖暖的,我站在窗边看了一眼,打算和沈寻去晒会儿太阳。
他瘦了很多,抱起来也很轻,一点都不费力。
沈寻那么高的一个人,现在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窝在我怀里,两只手轻轻勾着我的脖子。
我抱着他走到花园里,坐到提前准备好的藤椅上,让他躺在我身上。
我没比他矮多少,现在他又这么瘦,之前练的肌肉几乎都消失了,这样靠在我怀里,又脆弱又可爱。
“哥,我们之前种的花开了!”我搂着他坐直一点,让他看到不远处那一片花。
沈寻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笑,“嗯,真好看。”
他的脸没有因为病痛的折磨而变得丑陋,脸上的肉虽然少了,颧骨微微凹陷,却依旧好看,是那种病入膏肓、我见犹怜的美。
我只想把他捧在手心好好呵护。
这段时间,他被我勒令每天好好休息,状态好一点的时候我们会出去走走,不好的时候就一起躺在床上聊天。
每天都过得很满,没有一分一秒是浪费的。
沈寻摸索着拉住我的手,大拇指指腹轻轻摩挲我手心的茧子。
我前几天做饭时不小心烫伤了,手上起了几个水泡,现在就成了这样。
“没事了,过两天茧掉了,我的手还是嫩嫩的。”我没有把手抽回来,用另一只揽着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背,笑着安慰他。
沈寻没有说话,低下头吻了吻我的手心,再抬眼看我。
像一只小猫,帮我把受伤的地方舔干净,然后眨眨大眼睛,一脸委屈地望着我。
弄得我手心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
“好了,哥,早就不疼了!”我就着手把沈寻的脸捧在手心,轻轻捏了捏他没什么肉的脸颊。
“以前你从来不用干这些事情的。”沈寻开口,语气里全是沮丧和自责。
从养父母家搬出来后,我就再也没碰过家务。沈寻说,我在养父母那里做得够多了,跟着他,不用做这些,有他在。
后来我真的再也没做过。他公司忙,请了阿姨当保姆。
学校放假时,我在家不是吃就是睡,偶尔出去玩,也只是为了维持体重不上升。
只是养父母总来,每次都是要钱,几次之后,干脆强行搬了进来。
我哥当时忙得脚不沾地,还是警告他们,第二天必须搬出去,不然就报警。
也就是第二天,那个畜生在我喝的水里下了药,把我关到他的房间里……
一直到后来住进这栋别墅,我都没再下过厨房,手早就生了。
那天炖汤时,我毛手毛脚地打翻了锅,沈寻听见厨房的动静,扶着墙就往里面冲。
我顾不上手上滚烫的疼,胡乱擦了擦油,先扶着我哥回去休息。
他不放心,眼睛红红地盯着我的手,从柜子里翻出药箱来帮我上药。
之后每一天都准时帮我涂,所以我的手没有留疤,只是多了一点点薄茧。
我把沈寻搂得更紧,让他贴在我的胸口,“那是因为你做了这些啊,现在该换我来照顾你了。”
“再说了,我觉得我现在这样挺好的。”我笑着,胸腔轻轻震动,让他能感觉到。
“这样我以后也能照顾好自己,不是吗?”
沈寻似乎很认同这句话,欣慰地看着我。
自从我知道他生病,他就常常跟我说,如果他走了,我要好好活着。一开始我很抗拒,要么亲他堵住嘴,要么装聋,扯别的话题。
他每次都无奈又心疼地看着我,抬起干枯瘦弱的手摸摸我的头。
“小肆,要好好的。”沈寻听着我的心跳,眼神温柔地望着我。
我调整了一个姿势,让他看我的眼睛不那么累,“哥,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轮回转世啊?”
“我不知道。”沈寻回答。
“哥,你那么聪明,还有不知道的事情吗?”我笑着吻了吻他的眼睛。
我每天都把我哥洗得香香的,香得我想亲吻他身上每一处地方,每一寸肌肤。
“如果有的话就好了。”我轻声说,
“那你先去投胎,不用在天上等我。”
“这样下辈子,我还是比你小,你还得宠着我。”
沈寻好像突然来了精神,自己撑着坐直,摸了摸我的头,指尖不像平时那般无力,“下辈子,你还能找到我吗?”
“一定能找到的,我在你身上留个印记。”我看着他,眼睛发酸,低头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很用力,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
“到时候过孟婆桥,我悄悄溜过去,不喝那碗汤,这样我就记得你了。”
“那我怎么找你啊?”沈寻低头看了一眼牙印,刮了刮我的鼻子,“小狗。”
“你就找对你最好、最帅的那个人就好了。”我抓着沈寻的手说。
风好大,把我和我哥的眼睛都吹红了,也把他吹得坐不稳,软软地靠回我怀里。
“哥,下辈子,你要投在一个很好很好的家庭里,每天都闲着。”
我哥轻轻地笑了一声,说:“你也是。”
声音很小。
“我到时候天天健身,喝牛奶,长得比你高大,好好伺候你。”
“好,我愿意……”我哥的眼睛已经有些聚不上焦,却还是固执地看着我,仿佛要把我的模样刻进脑海里。
“我比你大好多岁,你不要嫌弃我……”沈寻慢慢地、虚弱地说。
“不会。”
不会大好几岁,我也不会嫌弃你。
我轻轻摸着他的脸,“你别嫌我小,别嫌我调皮就好了。”
“嗯……”沈寻努力地回应我。
前不久我才刚计划完我们这辈子的生活,现在又要计划下辈子。每天想这些很累,可只要是关于我哥的事,我愿意一直想。
“到时候我开公司养你好不好?”
“我们可以结婚,可以去拍好多照片,我穿黑色的,你穿白色的。”
“去度蜜月,每天黏在一起。”
“老了之后,就买一套和这里一样的别墅,每天栽花,种树。”
“我不会栽,你要教我。”
我和沈寻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计划了好多下辈子要一起做的事。他一开始还会应我,后来就没力气了,只是睁着眼看我,嘴唇轻轻翕动。
“没事,慢慢说,我听着。”我弯下腰,把耳朵凑到他唇边。
我听见他说,我爱你。
我笑了笑,眼泪流进嘴里,是咸的。我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我也爱你,超级超级爱你。”
“累了就睡吧,我抱着你。”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有些哽咽,手臂结实地把他稳稳抱在怀里。
沈寻的手软绵绵地垂了下去,眼睛也安心地闭上了。我看见他眼角滑落一小滴晶莹的泪珠,嘴角却是微微勾着的,很幸福的样子。
他说过,有哥的地方就是家。
现在我没有家了。
没有家,就意味着要流浪。我不喜欢没人要、没地方去的感觉。
沈寻很争气,撑了整整两个月。
他走了,我为他高兴——他终于解脱了,不用再被病痛日夜折磨。
前几天他还疼得咳血,我心疼得快要疯掉,每天炖汤给他喝,可怎么也补不回来。
我学会照顾自己了,可他不在了。
我不怪他,我怪我自己,学得太晚了。
我就那样坐着发了会儿呆,看着花园里那片花海。风吹过,卷起一片片花瓣,落在我和沈寻的头上。
我哥说过,院子里的花要精心养着,才开得好看。
现在花马上就没人养了,过段时间,它们要么枯萎,要么凭着野性顽强地长,和旁边的杂草争夺养分。
没有园丁会来除草,会给它们浇水。
如果我是它们,我一定会直接死掉。
因为我很懒,我不想争,我会跟着园丁一起走,不然活着太痛苦。
我帮沈寻拿走落在他发间的花瓣,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安安静静。
好乖啊。
我忍不住低头,吻了吻他苍白的唇,抱着他走进卧室。
他那么爱干净的人,我得帮他好好洗个澡,我自己也要洗。
我抱着他洗干净,给他换上我们买的情侣装,自己也穿上。
真般配。
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我又抱着我哥走出去。他的身体有些僵硬,应该是冷了,都怪我,洗得太慢,让他着凉了。
泳池里的水还很暖和,我抱着我哥走了下去。温热的水裹住全身,很舒服,水一点点漫过我的口鼻。我感觉到窒息,却一动没动,依旧牢牢地抱着他。
我没有通知任何人,只是把我们名下的财产全都捐了,只留下这一栋别墅。我不希望任何人来打扰我们。
我透过池水望着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
世人说,酿酒之后弃之不用的残渣,叫作糟粕。
我不懂酿酒,只想象着,应该是把一堆东西丢进去,让它发酵。
我和沈寻沉在泳池里,这方小小的、温热的水域,就是我们的坛子,而我们是里面的谷物。
我不知道我能酿成什么,也许辛辣寡淡,但我哥酿出来的,一定是清冽醇香、值得被珍藏的好酒。
我们合在一起,或许不算完美,但应该能喝。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会来,所以我们会一直泡在里面。
我们可能会沉寂、腐烂、相融,然后紧紧黏在一起,这样就永远都不会分开了,花园里的花会一片片飘过来,铺满整个池面,到那时,池水会带着淡淡的酒香和花香。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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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我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