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湖边回到别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车子缓缓驶入那片熟悉的山林，远处孤零零的别墅亮着暖黄的灯。
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有一种归属感。
我靠在副驾驶上，侧头看着沈寻开车的侧脸。
路灯的光影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轮廓，他的脸色依旧算不上好，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青黑比前几日更重了，唇色也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他只要一感受到我的目光，就会立刻转过头来，对我弯起眼睛，温柔地笑。
“怎么一直看我？”他空出一只手，握住我的手腕，指尖有些凉。
“不可以看吗？”我故意扬了扬下巴，和他十指相扣，“以后我每天都要看，看一辈子。”
沈寻顿了一下，握着我的手收紧，眼底翻涌着欣喜、动容，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苦涩。
“好。”他哑着嗓子应我。
车子在别墅前停稳，我和沈寻并肩朝别墅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寻拉着我把我的人脸录入系统，他说我以后就可以自由出入了。
之前的那些过去，慢慢烟消云散了。
我们都不是干净的人，我们的感情肮脏，不被世俗接受。
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只有他了，他也只有我了。
回到卧室，沈寻先去浴室放了水，试好水温才过来牵我。
“泡个澡再睡，会舒服一点。”他的声音温柔。
我抱着他不肯动：“要你一起。”
他笑了笑，眼底带着宠溺，没有拒绝，只是弯腰把我抱进浴室。
水汽氤氲，他动作轻柔地帮我擦背，指尖划过我的皮肤。
我转过身，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温热的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哥。”
“嗯？”
“以后我们都要好好的。”我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不安，“不吵架了，不闹了，就一直在一起。”
沈寻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伸手紧紧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好。”他说，“都听小肆的。”
这个澡洗得有些久，最后还是没忍住。花洒在头顶洒下温热的水，沈寻抱着我，额头抵着额头，在雾气里低头吻我。
泡完澡，他把我抱回床上，盖好被子，自己也躺了下来。
我习惯性往他怀里钻，枕着他的胳膊，闻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很快就困了。
真好，我连我们以后的日子，都偷偷想好了。
沈寻的手臂紧紧圈着我的腰，力道不大，却很安稳。
我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半夜里，我忽然醒了。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我伸手往旁边摸去。
原本温热的床铺，半边已经凉透，怀里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熟悉的怀抱。
我睁开眼睛。
黑暗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落在地板上，投下冷白的光。
身边的位置早已没有温度，显然他已经离开很久了。
我瞬间清醒了。
沈寻去哪里了？
他从来不会半夜丢下我一个人。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喊了一声，“哥？”
没有回应。
我轻轻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卧室连着一个小阳台，落地窗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我放轻脚步，一点点走过去，轻轻推开了那扇落地窗。
阳台上，沈寻就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身形单薄。
他没有开灯，只靠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着面前的黑暗，肩膀微微绷着，看起来格外孤单。
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胃，身体微微向前倾着，头低着，一动不动。
月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寂又落寞。
我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从身后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抱住了他的腰。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小肆？”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醒了？”
我把脸贴在他冰冷的后背，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还有压抑的颤抖。
“你怎么在这里？”我把他抱得更紧一点，声音轻轻的，带着委屈和担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干什么？”
沈寻沉默了几秒，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对我扯出一个温柔的笑，可那笑容苍白又勉强。
“没事。”他轻声说，伸手把我散落在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就是有点睡不着，出来吹吹风。”
“放屁！”我仰着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不是不舒服？胃疼是不是？”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语气依旧轻描淡写：“一点点小毛病，不碍事。”
“吃药了吗？”我追问，伸手想去摸他的胃，却被他轻轻按住了手。
“吃了。”他点头，把我往怀里带了带，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夜晚的凉风，“刚吃完，好多了，不疼了。”
“真的？”我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的脸色很白，怎么看都不像是“不碍事”的样子。
“真的。”他低头，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外面风大，凉，我们回卧室睡觉，好不好？”
我没有再追问，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我的手，走回卧室。
回到床上，他把我抱在怀里，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和平时不一样。
他睡得很紧绷，身体一直微微绷着，没有完全放松，呼吸也很浅，时不时会轻轻皱一下眉，像是在忍受着什么无声的疼痛。
他没有睡着。
我也没有。
我躺在他怀里，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他的轮廓。
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
从小到大，沈寻的身体一直都很好，哪怕是在孤儿院的时候吃不饱穿不暖，哪怕是被养父母赶出去打工供我上学，他都从来没有生过病，从来没有这样脆弱过。
而且他的脸色，这几天一直都很差，差得离谱。
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眼底永远带着青黑，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去。
我越想越心慌，越想越害怕。
沈寻是不是生病了，很严重的病。
我不敢再想下去，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昨晚睡得太晚，我一直睡到中午才醒。
然后被沈寻拖起来洗漱，吃饭。
他坐在我对面，像往常一样，帮我夹菜，剃掉排骨上的骨头，把鱼刺挑干净。
他自己却一口都没吃，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哥，你也吃啊。”我把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声音带着一丝恳求，“你都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会饿坏的。”
沈寻愣了一下，看着碗里的排骨，轻轻点了点头：“好，听小肆的。”
他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可他吃得很慢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费力，脸色一点点变得更加苍白，眉头轻轻皱着。
我看着他的样子，手里的筷子都快要握不住了，喉咙堵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寻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眉头猛地拧紧，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唔——”
他低低地闷哼了一声，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转身就朝着卫生间冲去，脚步都有些踉跄。
“砰”的一声，卫生间的门被他关上，紧接着，传来了反锁的声音。
“哥！沈寻！”我追过去，用力拍打着卫生间的门，声音颤抖，担忧地问，“你怎么了？你开门！开门啊！”
门里面，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呕吐声。
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断断续续，伴随着他压抑的闷哼，听得我心都碎了。
“哥！你开门！让我看看你！”我拼命拍着门，急得要命，“你是不是很难受？你开门好不好！我求你了！”
一定不是简单的胃疼，不是小毛病。
他一定是得了很严重很严重的病，严重到他要瞒着我，严重到他吃饭都会剧烈呕吐，严重到他半夜要独自忍受痛苦。
我正想着要不要踹门的时候，门开了。
沈寻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依旧惨白得吓人，没有一丝血色，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除此之外，他身上的衣服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污渍，脸上也没有任何狼狈，甚至还对我扯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好像刚才那个撕心裂肺呕吐的人，根本不是他。
“小肆，怎么哭了？”他伸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眼泪，配上他虚弱的声音，简直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就是有点反胃，吐一下就好了，没事的，别担心。”
我哭了？什么时候哭的？
我自己抬手抹了把脸，手背一片湿润。
“你骗人！”我有些生气地说，“沈寻，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生病了？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真的没事，小毛病，最近肠胃不太好，过几天就好了。”
“我不信！”我大声吼出来，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你都吐成那样了！你每天半夜都出去！你吃不下饭！你脸色一直这么差！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沈寻伸手，想要把我抱进怀里，却被我轻轻推开了。
我不想让他抱。
沈寻的手僵在半空中，眼底闪过一丝受伤，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小肆，别胡思乱想，好不好？”他轻声说，“我真的没事，只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不肯说，无论我怎么问，他都不肯说。
下午的时候沈寻问我还要不要出去玩。
我懒得去了，反正现在随时都可以出去，不急着出去。
太阳又辣，窝在家里玩手机是最好的选择了。
沈寻陪我玩了一会儿游戏，实在太累了，靠着沙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我给他盖上一小床凉被，学着他的样子，撑着下巴看他。
我承认，我是个颜控。
沈寻的五官立体，棱角分明，极具攻击性，偏偏长在我所有审美点上。
他睡得很沉，眉头依旧轻轻皱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看起来脆弱又安静。
真美啊。
我看了一眼旁边。
他的手机，就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暗着，安静地躺在那里。
我慢慢伸出手，拿起了他的手机，密码是我的生日。
锁屏和桌面壁纸都是我的照片，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照的。
那段时间我们没拍过照，和好之后也还没来得及。
都是大男人了，一时也没想起这些。
以后一定要多拍几张补上，我在心里想。
我点开了他的备忘录。
他之前一直在记什么东西，应该就在这里。
最新的备忘录文件夹。
标题就是一个简单的【小肆】。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大概是四五个月前开始写的。
像日记一样，全是他想对我说，又没说出口的话：
对不起，我不该把你关起来的
……
能不能…别骂我了，哥哥有点受不住
……
原来他这么痛苦，原来我给了他这么多伤害。
该说对不起的人，明明是我。
我继续往下看，看到那行字时我的手猛地顿住，抖得快要拿不稳手机。
胃癌晚期四个字直直刺进我心里。
后面的内容我看不清了。
我再也忍不住，浑身发软，跌坐在地上。
我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把所有的哭声都憋在喉咙里，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怕吵醒身边熟睡的沈寻。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往下掉，砸在手机屏幕上。
我浑身都在颤抖，整个人都是麻的，呼吸也都变得异常困难。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我哥还那么年轻，凭什么？
我恨自己的后知后觉，恨自己的迟钝，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他的不对劲。
不知道哭了多久，身边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沈寻醒了。
视线刚一聚焦，就落在了跌坐在地毯上的我身上。
他几乎是立刻撑着沙发坐起身，声音都带着焦急：“小肆，你怎么坐在地上？”
“怎么哭了？”
我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着他的手机，指节泛白，眼泪还在不停地掉。
空气瞬间凝固。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颤抖着问他，心脏好像被硬生生剜下一块肉。
“对不起……”
“哥，我们去治，好不好？”我站起身拉着他的手。
沈寻看着我，沉默了好几秒，很轻地说：“治不好了……”
我看见他也哭了。
他几乎不会哭的，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几次。
我弯下腰抱着他，把他的头按在我的胸口。
我们就这样抱着，哭了好久。
今天晚上继续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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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