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通话

第十六天凌晨一点,五厘米的孔里第一次传来人的声音。

设备是一个不大的东西:地面侧接了一台手持对讲机,用一个改装的音频耦合器贴到孔口;井下侧他们用两根细铜线,接到一个从对讲机里拆下来的小喇叭。

第一次一共只有四十秒。

“喂”,李想说,声音很轻。

“听见了吗?”地面的技术员问。

“听见了。”

“声音再大一点。”

“我在。”

停了两秒。

然后对面传来一个声音。

“李想。”

三个字。

李想站在那个孔前面,手撑着岩壁。她有好几年没有听过这个声音在耳边这么近。她忽然想起许多事:雨天的红砖楼、急诊室走廊的塑料椅、他腿上的石膏、他问她“你为什么救我”。

“周砚。”她说。

“我在。”

“你在上面?”

“我在作业面上,离你八十六米。”

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眼泪是往下掉的,掉在那块已经湿了的岩壁上。

“八十六米。”她说,“好近。”

“李想。”

“嗯。”

“我要问你一件事,你必须如实回答。”

“你问。”

“老巷的走向,是从你那儿量的,还是老齐量的?”

李想愣了一下。

“老齐量的。”

“西偏北三度?”

“对。”

“你确定?”

她沉默了两秒。

“周砚,你是不是在怀疑?”

“我不是在怀疑。”他说,“我是在核对。四年前我就是因为没人跟我核对,把一个人压在了墙底下。从那以后我发誓:谁给我数据,我都要再问一遍。”

他是说这话在她没有见过的地方。

李想在孔前面站了一会儿。

“我核对过。”她说,“老齐走了六十步,每一步我都在数。他走到第五十九步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三十年前那三个徒弟的名字。他没有走错。”

“好。”周砚说。

他又说了一句:

“李想,如果这次我们接不上,我就从上面往你那边挖。”

“那边是断层带。”

“我知道。所以我从上面挖。”他说,“你听好,你在里面要做的,不是等,是把那个孔守住。它是我们唯一的路。”

“我守着。”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停了两秒。

周砚说了今天最后一句话:

“李想,我等了你四年。”

“我没有给你打电话。”她说,“你手机里没有我的号码。”

“你发过四条消息。”

“没发出去。”

“第一条是‘塌方了,我们七个人,都活着’。”周砚说,“第三条是‘吴工晕过一次,现在醒了’。”

李想愣住了。

“信号来了。”周砚说,“第一、第三条发出去了。第四条的最后一个字没发出去,显示发送失败。你不知道,是因为你没有收到回执。”

李想的手撑在岩壁上,往下滑了一点。

“第二条呢?”她问。

“第二条水还有十二袋,没发出去。”周砚说,“但第二天我在新闻里看到了十二袋。”

“周砚。”

“嗯。”

“我在井底写了一张纸。”李想说,“一张回程图,我签了名,写的是‘井下第七日’。”

“我知道。”周砚说,“那张纸在你衣服里。别丢。”

“你怎么知道在我衣服里?”

“因为你签名的时候用的是 3B 铅笔。”周砚说,“3B 铅笔在潮湿环境下会胀,在纸面上会留很细的一层铅粉。你写字的时候往下压,会把那张纸压出一个弧度,弧度对着胸口的方向。所以你把它放在内袋。你唯一的内袋在左边。”

李想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胸。她笑了。

“你怎么这么讨厌。”

“我干这个的。”

“周砚。”

“嗯。”

“我也有话问你。”

“你问。”

“四年前那堵墙,”李想说,“你算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会差半米?”

对面静了两秒。

“不是。”周砚说。

“那你为什么报告里写‘误差在允许范围内’?”

“因为我想让这件事快点过去。”周砚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当时写清楚‘我错了 0.6 度,差半米’,那份报告就要退回来重做,工期要拖,单位要赔,我要写检查。”周砚说,“我那天想的不是那个人,是我的考评表。”

李想站在那个孔前面,闭了闭眼。

“周砚。”

“嗯。”

“我给你一份数据。”她说。

“你说。”

“老齐走的六十步,我数了两次。”李想说,“第一次,我数到六十。第二次,我数到五十九。”

“为什么差一步?”

“因为第五十九步的时候他回头了。”李想说,“他回头的那一步,脚在地上停了一下,那一下也算一步。按我的眼睛,是五十九。按他的脚,是六十。我报给上面的是六十。”

“那到底是几步?”

“是六十步。”李想说,“我报的是六十。因为我后来自己走了一遍,我走了六十一步半,误差在正常范围。齐师傅是对的。”

“你现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件事?”

“因为四年前你没有让别人复核。”李想说,“今天我让你复核。我现在把我所有的判断都摊开告诉你:哪一步是真的,哪一步是我猜的,哪一步是我自己按下去的。”

她停了一下。

“这不是我诚不诚实的问题。”她说,“这是七条命。你算得越准,我越快出去。”

对面没说话。

然后周砚说:

“李想。”

“嗯。”

“四年前我要是遇见你,我就不会差那半米。”

“你不是没遇见我。”李想说,“你遇见了。你只是不敢跟我说话。”

“对。”

“那现在呢?”

“现在我在。”

通话只有七分钟。

挂断之后,李想转身,看见吴锦堂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老人手里拿着那张硫酸纸。

“吴工?”

“李工。”吴锦堂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他把纸翻到正面,那张旧巷布置图的背面,也就是李想画过“回程图”的那一面。他指着图下方一段被压得快看不清的铅笔字。

“这是我 1974 年写的。”他说。

李想凑近。那是一行很小的字,写在图纸的边角,因为年代太久,颜色已经跟纸一样。

“F3 断层带宽 4.2 米,未打透。此处岩体破碎,若日后有人从此处经过,务必先探后爆。吴锦堂 1974.3.17”

李想的手停在纸上。

“你四十年前就知道这里有断层。”

“我知道。”吴锦堂说,“我今天要告诉你的是另一件事:1971 年那条巷不是方向偏了。是我在图上画偏了。我画偏是为了让它避开 F3。可我报告里写的是‘施工偏差’。”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说是我主动改的线,就要重新勘测,重新报批,重新下水。那年工期紧,上面等不起。”吴锦堂说,“我把这条巷报成废巷,它就再也没人走。它只要没人走,那三米宽的断层就永远是个秘密。”

“你为了保住它?”

“我为了保住我不想丢的脸。”吴锦堂说,“我把它判成废巷,其实是想掩盖我改线。四十年来,我每年都在想。我要是当时把那份报批件交上去,这条巷就能存档,今天你们就有图。”

他把那张纸交到李想手里。

“现在给你。”

李想接过那张纸,摸到那行铅笔字,很轻。

“吴工。”

“嗯。”

“你这一辈子,签过最好的字是哪一个?”

吴锦堂想了想。

“是 1974 年 3 月 17 号这一天。”他说,“因为只有这一天,我签的是真话。”

“那 1974 年之后你签的字呢?”

“都是公文。”吴锦堂说,“公文里的字,写的时候是给领导看的,不是给人看的。”

他把那张纸又往前推了推。

“今天我把这张纸给你,是要你跟上面说一件事。”

“说什么?”

“说我这张图上的虚线是真的。”吴锦堂说,“四十年前我画它为真,四十年后我认它为真。要是我这张图错了,我这条老命赔给三号采区。”

李想看着他。

“吴工,这句话我带到。但我要问一句:你真的会赔吗?”

吴锦堂沉默了。

“不会。”他说,“我七十一了,赔什么。我这句话是说给上面听的。上面的人要有人担保才敢做决定。担保这句话,得有人站出来说。”

“那你不怕担责任?”

“怕。”吴锦堂说,“我害怕了四十年。今天我不想再怕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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凿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