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天凌晨一点,五厘米的孔里第一次传来人的声音。
设备是一个不大的东西:地面侧接了一台手持对讲机,用一个改装的音频耦合器贴到孔口;井下侧他们用两根细铜线,接到一个从对讲机里拆下来的小喇叭。
第一次一共只有四十秒。
“喂”,李想说,声音很轻。
“听见了吗?”地面的技术员问。
“听见了。”
“声音再大一点。”
“我在。”
停了两秒。
然后对面传来一个声音。
“李想。”
三个字。
李想站在那个孔前面,手撑着岩壁。她有好几年没有听过这个声音在耳边这么近。她忽然想起许多事:雨天的红砖楼、急诊室走廊的塑料椅、他腿上的石膏、他问她“你为什么救我”。
“周砚。”她说。
“我在。”
“你在上面?”
“我在作业面上,离你八十六米。”
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眼泪是往下掉的,掉在那块已经湿了的岩壁上。
“八十六米。”她说,“好近。”
“李想。”
“嗯。”
“我要问你一件事,你必须如实回答。”
“你问。”
“老巷的走向,是从你那儿量的,还是老齐量的?”
李想愣了一下。
“老齐量的。”
“西偏北三度?”
“对。”
“你确定?”
她沉默了两秒。
“周砚,你是不是在怀疑?”
“我不是在怀疑。”他说,“我是在核对。四年前我就是因为没人跟我核对,把一个人压在了墙底下。从那以后我发誓:谁给我数据,我都要再问一遍。”
他是说这话在她没有见过的地方。
李想在孔前面站了一会儿。
“我核对过。”她说,“老齐走了六十步,每一步我都在数。他走到第五十九步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三十年前那三个徒弟的名字。他没有走错。”
“好。”周砚说。
他又说了一句:
“李想,如果这次我们接不上,我就从上面往你那边挖。”
“那边是断层带。”
“我知道。所以我从上面挖。”他说,“你听好,你在里面要做的,不是等,是把那个孔守住。它是我们唯一的路。”
“我守着。”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停了两秒。
周砚说了今天最后一句话:
“李想,我等了你四年。”
“我没有给你打电话。”她说,“你手机里没有我的号码。”
“你发过四条消息。”
“没发出去。”
“第一条是‘塌方了,我们七个人,都活着’。”周砚说,“第三条是‘吴工晕过一次,现在醒了’。”
李想愣住了。
“信号来了。”周砚说,“第一、第三条发出去了。第四条的最后一个字没发出去,显示发送失败。你不知道,是因为你没有收到回执。”
李想的手撑在岩壁上,往下滑了一点。
“第二条呢?”她问。
“第二条水还有十二袋,没发出去。”周砚说,“但第二天我在新闻里看到了十二袋。”
“周砚。”
“嗯。”
“我在井底写了一张纸。”李想说,“一张回程图,我签了名,写的是‘井下第七日’。”
“我知道。”周砚说,“那张纸在你衣服里。别丢。”
“你怎么知道在我衣服里?”
“因为你签名的时候用的是 3B 铅笔。”周砚说,“3B 铅笔在潮湿环境下会胀,在纸面上会留很细的一层铅粉。你写字的时候往下压,会把那张纸压出一个弧度,弧度对着胸口的方向。所以你把它放在内袋。你唯一的内袋在左边。”
李想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胸。她笑了。
“你怎么这么讨厌。”
“我干这个的。”
“周砚。”
“嗯。”
“我也有话问你。”
“你问。”
“四年前那堵墙,”李想说,“你算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会差半米?”
对面静了两秒。
“不是。”周砚说。
“那你为什么报告里写‘误差在允许范围内’?”
“因为我想让这件事快点过去。”周砚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当时写清楚‘我错了 0.6 度,差半米’,那份报告就要退回来重做,工期要拖,单位要赔,我要写检查。”周砚说,“我那天想的不是那个人,是我的考评表。”
李想站在那个孔前面,闭了闭眼。
“周砚。”
“嗯。”
“我给你一份数据。”她说。
“你说。”
“老齐走的六十步,我数了两次。”李想说,“第一次,我数到六十。第二次,我数到五十九。”
“为什么差一步?”
“因为第五十九步的时候他回头了。”李想说,“他回头的那一步,脚在地上停了一下,那一下也算一步。按我的眼睛,是五十九。按他的脚,是六十。我报给上面的是六十。”
“那到底是几步?”
“是六十步。”李想说,“我报的是六十。因为我后来自己走了一遍,我走了六十一步半,误差在正常范围。齐师傅是对的。”
“你现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件事?”
“因为四年前你没有让别人复核。”李想说,“今天我让你复核。我现在把我所有的判断都摊开告诉你:哪一步是真的,哪一步是我猜的,哪一步是我自己按下去的。”
她停了一下。
“这不是我诚不诚实的问题。”她说,“这是七条命。你算得越准,我越快出去。”
对面没说话。
然后周砚说:
“李想。”
“嗯。”
“四年前我要是遇见你,我就不会差那半米。”
“你不是没遇见我。”李想说,“你遇见了。你只是不敢跟我说话。”
“对。”
“那现在呢?”
“现在我在。”
通话只有七分钟。
挂断之后,李想转身,看见吴锦堂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老人手里拿着那张硫酸纸。
“吴工?”
“李工。”吴锦堂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他把纸翻到正面,那张旧巷布置图的背面,也就是李想画过“回程图”的那一面。他指着图下方一段被压得快看不清的铅笔字。
“这是我 1974 年写的。”他说。
李想凑近。那是一行很小的字,写在图纸的边角,因为年代太久,颜色已经跟纸一样。
“F3 断层带宽 4.2 米,未打透。此处岩体破碎,若日后有人从此处经过,务必先探后爆。吴锦堂 1974.3.17”
李想的手停在纸上。
“你四十年前就知道这里有断层。”
“我知道。”吴锦堂说,“我今天要告诉你的是另一件事:1971 年那条巷不是方向偏了。是我在图上画偏了。我画偏是为了让它避开 F3。可我报告里写的是‘施工偏差’。”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说是我主动改的线,就要重新勘测,重新报批,重新下水。那年工期紧,上面等不起。”吴锦堂说,“我把这条巷报成废巷,它就再也没人走。它只要没人走,那三米宽的断层就永远是个秘密。”
“你为了保住它?”
“我为了保住我不想丢的脸。”吴锦堂说,“我把它判成废巷,其实是想掩盖我改线。四十年来,我每年都在想。我要是当时把那份报批件交上去,这条巷就能存档,今天你们就有图。”
他把那张纸交到李想手里。
“现在给你。”
李想接过那张纸,摸到那行铅笔字,很轻。
“吴工。”
“嗯。”
“你这一辈子,签过最好的字是哪一个?”
吴锦堂想了想。
“是 1974 年 3 月 17 号这一天。”他说,“因为只有这一天,我签的是真话。”
“那 1974 年之后你签的字呢?”
“都是公文。”吴锦堂说,“公文里的字,写的时候是给领导看的,不是给人看的。”
他把那张纸又往前推了推。
“今天我把这张纸给你,是要你跟上面说一件事。”
“说什么?”
“说我这张图上的虚线是真的。”吴锦堂说,“四十年前我画它为真,四十年后我认它为真。要是我这张图错了,我这条老命赔给三号采区。”
李想看着他。
“吴工,这句话我带到。但我要问一句:你真的会赔吗?”
吴锦堂沉默了。
“不会。”他说,“我七十一了,赔什么。我这句话是说给上面听的。上面的人要有人担保才敢做决定。担保这句话,得有人站出来说。”
“那你不怕担责任?”
“怕。”吴锦堂说,“我害怕了四十年。今天我不想再怕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