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老齐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自己的手电拆了。
那是井底仅有的四支能亮的手电之一。他把电池取出来,用锡纸包了三层,又在电池外面缠了一条布。他做完这些,把电池交给阿依。
“干什么?”
“你留着。”老齐说,“那盏降压室的灯,我看了五十年,最后得给它送个礼。”
降压室在三号平硐侧边的一个小支巷里,距他们的躲避硐大约两百米。那里的应急灯是八十年代装的,线路早就锈了,但因为有独立的一组小备用电源,每隔二十分钟它会自己亮十秒,又灭。
那十秒的光,从远处看进来,像星星。
那天晚上八点,老齐走过去,站在降压室门口。
他对着那盏灯,做了一件事:把两只手交叠,举起,左右轻轻摆动。
那是一个矿工的信号手势,人平安。
他连续做了三遍。每一次灯亮,他就做一次;灯灭,他就停下来等。
在远处的躲避硐里,所有人都看着。
灯又亮了。
老齐还在那里。他做第三次的时候,手有点抖,但幅度没有变。
阿依在旁边哭了。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
李想站在她身边,没有劝她,也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看着那盏一闪一闪的灯。
“李工。”郑平在旁边低声说,“这么远,他做给谁看?”
“做给我们看。”李想说。
“他站在那儿,别人看不见他的手。”
“看得见。”李想说,“那盏灯亮的时候,他的影子打在岩壁上。影子的手在动。”
郑平愣了一下。
“他这是……”
“他这是在带班。”李想说,“最后一次。”
老齐做了第五遍。第五遍做完,灯灭了。
灯再亮起来的时候,老齐不在那里了。
他往回走。他走了两百米,走到自救硐门口,站住,扶着门框。
他喘了半天。
李想走过去。
“齐师傅。”
“没事。”老齐说,“刚才举了三分钟手,胸口有点闷。”
“你为什么要做那个手势?”李想问,“上面没人。”
老齐笑了一下。
“上面有人。”他说,“有那盏灯。”
“那盏灯是死的。”
“灯是死的。”老齐说,“可它亮了五十年。我十九岁那年第一次进这个矿,那条巷的灯就是它。它一灭一亮一灭一亮,我数了三十年。我数到三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该换班了。”
他抬起手,抖了抖。
“我最后一次给它做个班前巡查。做完我就交了。”
“交了?”
“交了。”老齐说,“李工,我这辈子手上的活都交完了。剩下唯一一件事,就是带你们出去。”
那天晚上九点半,地面上,周砚在板房里坐了下来。
对面是刘队,还有连夜赶来的市总医院急诊科主任陶静。
周砚说:“我要向你们报告一件事。”
“说。”
“四年前,江北区红砖楼拆除,我做了一次评估。那次我判断墙体倒塌方向是东南偏东 12 度,我用的药量是 8.6 公斤,分三段延时。起爆后墙体倒塌方向是东南偏东 12 度 6 分,差了 0.6 度。”
“0.6 度。”
“0.6 度在半米以外。”周砚说,“当时墙根下停着一辆电瓶车,车上坐着一个人。墙体压住了他的车和人。他后来腿上打了三个月石膏。”
板房里很安静。
“那次我报告里写的是‘评估误差在允许范围内’。”周砚说,“我写这句话的时候,我知道我在撒谎。允许范围是我自己定的。我定这个范围,是因为我不想承认。当时我急于证明我一个人就能搞定,我没有让任何人复核。”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刘队问。
“因为我要告诉你们我今天要用的方案是什么。”周砚说,“我要用 11 公斤药量、五段延时、在风化层里开一条横向卸压口。这个方案,我的实测数据支撑到六成。我把它交给你们,因为你们要签字。”
林越说话了:“六成。”
“六成。”
“四年前你是几成?”
“我以为我是九成。”周砚说,“实际上是六成。”
陶静忽然开口了。她一直没说话,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抱着手臂。
“周砚。”她说,“我是那个人的主治医生。”
周砚抬起头。
“四年前,江北区那个伤者,送到我们医院,是我做的手术。”陶静说,“他左腿胫骨开放性骨折,我给他打了外固定支架。三个月后他出院。你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吗?”
“不知道。”
“他让我带一句话给你。”陶静说。
板房里所有的人都看着她。
“他说:‘那人算得挺准。差半米,我本来要死的。’”
周砚坐在那儿没动。
“他还说了一句话。”陶静说,“他说:‘你告诉那个人,我不怪他。但是我要他以后算东西的时候,多找一个人看看。’”
刘队看着桌面没动。
然后他拿过笔,在方案上签了字。
他签完,把笔放下,说了一句话:
“下次你再报六成的时候,我照样签。因为你今天终于肯说六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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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