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79

79

九月、十月,忙碌的学业让人忽略时间流逝。

十一月的风硬了。

操场旁,梧桐一夜间落尽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天空。

晨跑时,谢冷雨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扯碎,鼻腔里灌满冷冽生锈的空气。

谢冷雨把手缩进大衣口袋,指尖还是冻得发麻。

晨跑结束,他走过宿舍楼门厅,听见里面一阵压低的哄笑。

同班赵峰盘腿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一团深蓝色毛线,两根木针别扭地握在手里,眉头拧成了疙瘩。

“又错了!这第几针了?”

“哎你别拽!线要断了!”

谢冷雨停下脚步,靠在门框上,嘴角扯了扯:“这是作业?”

赵峰头也不抬,手指笨拙地勾着线:“给我妈织的。她老寒腿。”

谢冷雨脸上的调侃淡了下去。他没接话,转身往楼梯走。

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住,回头瞥了一眼。

赵峰手里那团毛线——海军蓝,掺着灰白。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一点毛茸茸的、近乎温柔的暖光。

不知怎么,谢冷雨想起上一年冬天,她的大衣领子竖得很高,风大时,还是会往里钻。

他皱了皱眉,加快脚步上楼。

军靴踏在水泥台阶上,响声干脆。

*

线上课时间到。冬天的图书馆灯暖,夏月隔着麦克风,声音平稳。

讲数据、讲利润、讲市场。

讲完后,他没挂电话,而是半靠在椅子上,问。

“你觉得,给别人织围巾丢脸吗?”

夏月停了两秒:“丢脸?”

“就…挺傻的。”他说得漫不经心,“买一条又花不了多少钱。”

夏月的声音很平静,透过电流,像羽毛轻轻拂过耳膜。

“我不觉得。”

“肯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不是即时回报的事上,需要耐心。耐心也很珍贵。”

他沉默住了。

夏月低头翻资料:“一针一线织的,跟买的还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摸摸袖口:“那是一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

认真对待——像小石子,投入他连日被训练和纪律填满的、近乎麻木的心湖,漾开细微的、持续的涟漪。

“哦。”

谢冷雨最终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他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她问还有问题吗,才又说:“下周同样时间?”

“是的。”

*

接下来几天,谢冷雨的生活轨迹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偏移。

他依然五点半起床,把被子叠成锋利的方块,带队跑操时口令喊得震天响。战术训练,他低姿匍匐的速度全班最快,尘土灌进领口也不皱眉。

但每天晚饭后,那半小时宝贵的自由活动时间,他不再去球场。

他找到一个地方:器材室后墙和围墙之间的缝隙,不到一米宽,背风,头顶有一盏昏黄的照明灯。

这里堆着废弃的跳马垫子,散发出灰尘和旧海绵的味道。

最重要的是,没人来。

第一次把藏在储物柜深处的毛线团和针拿出来时,他觉得自己大概真的疯了。

铝针冰凉的触感陌生又突兀,与握惯了的枪械、单杠截然不同。他靠着冰冷的砖墙,就着那点昏暗的光,打开手机里早就存好的入门视频。

“起针……绕线……挑过……”

手指根本不听使唤。

粗硬的毛线不是绞成死结,就是从针脚滑脱。北风从缝隙口呼啸而过,他手指很快冻得不听使唤。

他低声骂了一句,拆掉,重来。再拆,再来。

不是训练,没有要领可背,没有捷径可走。

有的只是重复到令人暴躁的失败,和必须按捺下去的所有不耐烦。

十分钟后,谢冷雨把线全弄成鸟窝。

“操。”

他把线拆掉,重新来。

手指冻得僵僵的,打结拆结,重复无数次。

解开、重来…

解开、重来…

夜里灯光落在他弯着的背上,给少年捂了一层薄光。

*

熄灯号响过很久,宿舍里鼾声渐起。

谢冷雨侧躺着,面朝墙壁,被子拉过头顶,制造出一个隔绝光线的狭小空间。

手电光调到最暗,莹莹的光照亮他绷紧的下颌线和手中缓慢移动的毛线针。

铝针偶尔碰撞,发出极轻微的“咔”声,他立刻停下,屏息凝听周围的动静。

同铺的兄弟翻了个身,含糊地问:“还不睡?搞啥呢?”

“…没事。”他声音压得极低。

“扯淡,没事能出这声儿?”对方嘀咕了一句,但困意浓重,没再追问。

被窝里闷热,呼气在布料上凝成潮湿的水汽。他手指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胀,光晃得眼睛涩。

织了拆,拆了织,掌心被针尾硌出红印。

直到凌晨,他才勉强织出短短一截,歪歪扭扭,松紧不一,像条营养不良的百足虫。

在浓稠的黑暗里,他用指腹轻轻摩挲那一点点粗糙的织物。

一种陌生的情绪缓慢滋生——那种剐心的笨拙。

*

同样的十一月夜风,吹在另一个城市。

图书馆暖气开得很足。

夏月整理完资料,起身去接热水。

路过阅览区,看见一个女生正低头给男朋友系围巾。

米白色的手织围巾,绕了两圈,末端仔细地塞进男生的外套领口。男生微微低头配合,嘴角带着笑。

夏月的脚步没有停顿,视线却在那条围巾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织法不算平整,甚至有些地方明显漏针,但厚实,蓬松,一看就暖和。

她握紧了自己的保温杯。杯壁温热,她脖子上却空荡荡的,只有大衣领子贴着皮肤,微微的凉。

回到座位,她打开文档,继续工作。

屏幕上光标稳定跳动,将她那一瞬间微不足道的张望,妥帖地折叠进理性与秩序的页面深处。

仿佛从未发生。

*

风越来越大,从器材室的缝隙灌进来,像冰冷的刀片。

谢冷雨缩了缩脖子,继续手上的动作。

现在织了将近一半,依然难看,但至少能看出是条围巾了。

他的手指比刚开始灵活了一些,但偶尔还是会扎到。

他盯着那条围巾,眉心拧紧。

下针变密,变紧,仿佛把一些说不出口的“多穿点”、“别冻着”,都编织进这粗糙的、不美观的、但足够厚实的纤维里。

针脚错了。

谢冷雨低骂一声,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拆掉,而是盯着那处错误看了几秒,然后继续织了下去。

盯着织了半条的毛线,他手指酸得发麻,肩膀僵如石化。

这样受苦也愿意,究竟出于什么呢?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想好好织完,然后甩她面前,看着她的惊讶和开心。

风从窗缝灌进来,指尖被冻得发白。

谢冷雨没有停,他低下头,继续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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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狗
连载中三侗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