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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榭笑得礼貌:“能小声一点吗?有女生在前排等人。”
语气轻柔、得体,是受过严格家教的人。
几个男生立刻收声,尴尬地相互看。
离开时,有人小声嘟囔:“舞蹈系都有病吧…”
徐榭听到了,却没有反应,只是微微一弯眼角,笑容里没有锋利。
徐榭拎着包,转身离开。
他腰背挺直,步伐缓慢,永远风度翩翩。
夜里八点半,排练楼背后的巷道。
一个体育系男生被按在树下,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开。
几个陌生男人围着他,衣服普通、脸无表情,其中一个抓着他的头发,把他往地里压。
“哥,教训轻一点还是重一点?”
领头那人说得轻飘飘,像谈一件不相干的事。
徐榭站在树影下,拿着手机,灯光照着他的侧脸,鼻梁清晰,嘴角微微弯着。
他问:“哭了没?”
男生喘着气,眼泪哗地落下。
领头:“在哭。”
徐榭轻轻点头:“那行。”
他不兴奋,没什么表情,只是认真确认目的是否达成。
慢慢,他走上前一步,蹲下来,姿态优雅得像面对舞伴。他叹了口气,声音轻、稳、无情绪:“你说得没错。”
“家里就是有钱...”
男生哭得发抖。徐榭站起来,把手机递给其中一人。
“他踢球的腿,留给他。”
“嘴巴给我废掉。”
几个人沉默地执行。
拳头砸在肚子和脸上,闷声在夜里散开,没有尖叫,只有被堵住的哀鸣。
徐榭站在树影里,安静地侧过头,看着叶落下来。
风把叶吹到他肩头,他轻轻拂开。动作美得像他不属于这肮脏一幕。
男人被打到跪地,他哭得涕泗横流,手抖得像折断的指。
徐榭轻声问:“你错了吗?”
那男生疯狂点头。
徐榭微微笑:“嘴里要再说些什么,就不是只有你需要收拾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脚步轻。身形仍是那个姿态优雅、气质干净的舞者。
几个男人立刻跟上,动作整齐、服从、训练有素。
从背影看,谁能想象这个看似温柔的青年,刚领导了一场精致的残忍的报复。
他不会污手,不会大吼,也不会脏话。但会用优雅、安静的方式,让他不舒服的东西闭嘴。
干净,利落,冷。
像扫掉舞台上的灰。
*
九月,天刚亮,院里的桂树还没开花,却已有甜气在空中。
谢冷雨站在玄关,穿着军校发的新制服。衣服是硬的,肩线利落,金属扣子在早晨的光下微微有冷光。他低着头扣纽扣,眉心被阳光切出一道窄窄的影。
谢光站在一旁,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别惹事。”
他说放心,起码坚持到第二天才退学。
车开出院子,谢冷雨靠着车窗,指尖扣着车窗框,看着他们的身影变小。
军校的大门铁灰色。里面的空气干净得过分,一切声响都像被削去不必要的回音。
五点十分,哨声劈开黎明。谢冷雨从床上弹起来,三秒内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昨天因为棱角不够分明,被罚了五十个俯卧撑。他的手掌还疼着,握拳时能感觉到茧子磨着嫩肉。
走廊里响起整齐的跑步声,像沉闷的鼓点。谢冷雨站在队列里,迷彩服硬挺的领子磨着脖颈。早操六公里,他的呼吸很快找到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这是第三天学会的。
食堂的凳子不能坐满,只能坐前三分之一。吃饭不许说话,咀嚼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被放大。
第一周结束的晚上,宿舍里有人哭。
上铺的兵,想家想得受不了,躲在被子里抽鼻子。
班长没骂人,只是坐在他床边,说了句:“正常,我第一年也这样。”
谢冷雨侧躺着,看窗外探照灯的光束扫过天空。
*
周末的通话时间,手机发下来,每人二十分钟。
谢冷雨走到走廊尽头,靠窗站着。电话接通时,他听见那边有翻书的声音。
“在图书馆?”他问。
“嗯。”夏月的声音很平静,“你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他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跑步,吃饭,训练,睡觉。”
他听见她笔尖划过纸的声音,忽然很想问她在写什么。但没问。
而是说:“今天练射击,肩膀被枪托撞青了。”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太像撒娇。
夏月沉默了两秒。“严重吗?”
“不严重。”他立刻说,“就一点。”
那边又传来翻书声。“我继续讲数据?酒吧上周——”
“别讲酒吧。”他打断,声音有点急。窗玻璃映出他的脸,眉头皱着。他缓了缓语气:“说说你。今天吃什么了?”
夏月顿了顿。“阿姨做的茄子。”
“好吃吗?”
“好吃。”
通话时间还剩三分钟时,两人都没说话。谢冷雨听着她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他忽然想起她讲课时的样子。
“时间到了。”他说。
“嗯。”
“下周同样时间?”
“好。”
挂断后,他没立刻回宿舍。而是站在窗前,看操场上夜训的队伍。他们喊着口号,一二一,一二一,脚步声整齐得不像人在走。
熄灯后的宿舍,呼吸声起起伏伏。
谢冷雨平躺着,手掌贴在胸口。他想起今天战术课上教的——低姿匍匐,胸膛贴地,肘和膝用力。
他当时趴在地上,脸贴着沙土。土里有草根的味道,湿的,腥的。那一刻他忽然想到夏月。想到她很多样子。她像水,清冽的流动。
体能测试那天,三公里武装越野。
谢冷雨冲过终点线时,感觉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扯着喉咙。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汗水成串砸进沙土地,洇开深色的圆点。秒表定格在十二分四十一秒,教官报数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他没去听评级,也没管旁人议论。
他走到场边,背靠着一棵老槐树坐下,开始解作战靴的鞋带。
手指因为脱力和汗水有些发抖,尼龙绳结湿滑难解。靴子脱下来,倒扣在一边,热气混合着橡胶和泥土的味道蒸腾起来。
脚踝被磨红了一片,靠近脚后跟的位置,深绿色袜子被汗浸透,颜色更深。他扯下袜子,随手扔在靴子上。
然后,他看到了。
左脚脚后跟靠外侧,那块新磨出的、还泛着血丝的红肿边缘,皮肤因为持续的摩擦和汗浸,微微起皱,竟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弯月形的印记。
不规整,甚至有些扭曲,但那个向上的、收拢的弧线,却莫名地刺进他眼里。
他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几秒,眼神是空的,像跑完长跑后短暂的思维停滞。
远处有人在喊集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谢冷雨面无表情地拿起那只还带着湿气的袜子,慢慢套回脚上。
粗糙的棉质纤维摩擦过那个“月形”的擦伤,带来一阵细微尖锐的刺痛。
他顿了顿,然后,像是为了确认那痛感的存在,又像是为了彻底覆盖掉,他格外用力地将袜口向上提,直到勒住脚踝,让那一小片皮肤完全被包裹、遮蔽在厚重的军绿色之下。
接着是另一只脚。
穿袜,套靴,系带。每一个动作都恢复了一贯的利落。
他站起身,跺了跺脚,让靴子更贴合。脚后跟的刺痛仍在,但已经变成一种沉钝的、可以忍受的背景音,就像永远在远处响着的起床号或熄灯哨。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水壶,拧开,灌了几大口凉水。水顺着下巴流下,混着汗,滴在胸前迷彩服上。
然后他归队,站进队列里。
身姿笔挺,目视前方,脸上只有训练后的疲惫和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脚后跟那处被粗糙棉袜不断摩擦着的、隐隐作痛的伤口。
他将带着这个微不足道的伤痛,继续跑步、训练、行进。